(鄭愁予詩歌賞析)流不斷的生命之河/〈密西西比源頭〉賞析

2018/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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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愁予詩歌賞析)流不斷的生命之河/〈密西西比源頭〉賞析

鄭愁予詩歌賞析之●密西西比源頭

 

我踏入

一道淺露卵石的

流水

 

這一泓清新

像剛剛洗出的照片

一張才三天大的

張望著海洋的

娃娃臉

 

抬頭果見

一株古木上刻著

密西西比

奔流墨西哥灣

二千二百五十二哩

 

我吃驚地記起

那年

母親指著

一張淺藍的照片

你看

這是啊才三天大的你呢

 

真快

一條河

已奔過中游了

兩岸的蘆花正白

正好。期期地

過了阿肯騷

而紐澳良的樂天爵士

應該是

隱約聽到的

 

孩子們跟著踏進這

源頭

我從路易安那

向回張望

倒影仍在一路

嬉戲著,仍是山高

月小,桅出

鷗沒。像我

一年一年地剪著長髮

一寸一寸地流著浪的

這條河

載著帝娃的

笑聲,和

媺娃追問人生那麼認真地

追問

這稚弱的流水

真地就是那

密西西比河麼?那

童話中的,魔力無邊的

密西西比河麼?

 

(補誌)

一九六九年秋,梅芳帶著兩個孩子媺娃、帝娃來愛荷華團聚。翌年夏,我應聘到明尼蘇達大學短期教書,舉家又臨時遷居「學生城」。那是我戶外活動最多的一個夏季。明州為古代冰河地區,面積十畝以上的湖泊有一萬五千個。每個周末,我們便向北開車,專揀湖山勝處流連、露營。一日,我們循圖找到兩片小湖,在高大的娜威松之間,一道淺流破岸而去,這便是大河密西西比的源頭了。一九七九夏末,又在愛荷華「待吻坡」(Davenport),密西西比河上泛舟,與戴天、翱翱、歐梵諸友多年不見,不禁開懷暢飲,各浮數十大白。微醺之下,屈著笨重的指頭算算時日,又不禁一陣感慨。如以此河比擬人生,我初遊美的那年,年歲正相當於過了待吻坡,而到那與密蘇里河匯合的聖路易斯,一個水旱交接的碼頭。如今呢,當已涵容了阿肯騷,奔向路易斯安娜了……坦坦蕩蕩地奔著,不復淺唱,無緣激越,時間造物倒也真是有趣的很哩。

     一九七九秋初志於北海汶

 

◎流不斷的生命之河/〈密西西比源頭〉賞析

在1990年6月出版的《現代詩季刊》復刊第十五期中,有一篇由莊美華整理的鄭愁予演講稿《詩人在詩中的自我位置》,文中大體揭示了鄭愁予的詩觀和寫作觀。一開始他便提到:「大凡一首詩的完成,通常是由兩個有機體組合而成,一部分是詩人的自然經驗,另一部分是詩人的人文構想。」其中,「自然經驗」大約指「詩人的實際生活、經歷、閱讀、觀察、記憶……」,而「人文構思」範圍更廣,包括詩人對人生的看法,即所謂的人生觀;對宇宙的看法,即宇宙觀……」而在論到這兩者間的互動關係時,鄭愁予的看法頗值得參考,引述如後:

  ●孔子曾說詩言志,而不是詩抒情,詩言志是強調人文構思的部分,但是一首詩 中,很少乾巴巴的只有人文構思……正因為如此,後來的文人就把抒情轉變成一種自我激勵和激勵他們的力量,在抒情的同時,不忘抒情的功能。……作者必須要有一種和讀者溝通的管道,這種管道就是自然經驗,也就是感性。當我們讀一首詩的時候,如果讀者和作者之間沒有相同的自然經驗,雖然讀得懂,但我們會覺得這首詩是一首說理的詩,那麼,呼應和共鳴就比較弱;如果能有共同經驗,這首詩就能與讀者產生更大的作用。

自然經驗與人文構思,其實也正是愁予詩風格的一貫基調,但不同於早期作品《鄭愁予詩集I》的是,由於遠離了大中國(包括大陸與台灣)的故鄉,《燕人行》(即本詩出處)更多了一份對人的關懷,特別是對「故人」、「老朋友」的繫念,這其中也含有對「過去的自己」的緬懷,〈夢斗塔湖荒渡〉是個典型的例子。因為一稚子的夭殤聯想到「遙遠的死亡」,那麼(遠離故土的)「我」的定位便成了耐人咀嚼的問題,這首〈密西西比源頭〉又呈現了另一個典型。

先看第一段,鄭愁予以遊記的手法切入:「我踏入/一道淺露卵石的/流水」,看似散漫的筆法,卻因流水的「淺露卵石」而帶出了身為重點的次段:「這一泓清新/像剛剛洗出的照片/一張才三天大的/張望著海洋的/娃娃臉」,在這裡,詩人已暗示了讀者,他把密西西比河的流程與人的生命掛了勾。但是,如果只打算在詩裡頭找印證,並不容易,直接的辦法,是看詩後面的〈補誌〉:

 ●如以此河比擬人生,我初遊美的那年,年歲正相當於過了待吻坡,而到那與密蘇里河匯合的聖路易斯,一個水旱交接的碼頭。如今呢,當已涵容了阿肯騷,奔向路易斯安娜了…… 

這就很清楚了,為什麼鄭愁予要把密西西比源頭說成是「三天大的娃娃」了,那娃娃的臉張望著「海洋」,彷彿正是現實裡襁褓中的嬰兒,正手舞足蹈地盼望長大似的,令人感到欣悅。

這樣,第四段的出現就不致太過突兀了:「我吃驚地記起/那年/母親指著/一張淺藍的照片/說/你看/這是啊才三天大的你呢」,既是「吃驚地記起」,顯然,這一切都是短暫的記憶,所以,第五段前三句「真快/一條河/已奔過中游了」,正恰好暗喻了此刻的年歲(寫此詩時的鄭愁予是46歲),盡管現實中的詩人還在明尼蘇達州,密西西比河的源頭處。

接下來,我們看到詩人的想像(即大河的流程)已「過了阿肯騷(Arkansas)」,再經過一州路易斯安娜(Louisiana)就要注入墨西哥灣了。那麼接下去一大段的開首不就正暗示了生命的傳承:

孩子們跟著踏進這

源頭

「我從路易安那/向回張望」與孩子們的進入生命流程,形成了一個絕佳的對比,對比中又隱隱透露著詩人的寄望(或期許)。

如果我們攤開美國地圖,尋溯密西西比的流域,會發現一個與這首詩相關的有趣現象:當密西西比河流到密蘇里州邊界的地方,與其主要的支流──密蘇里河「相會」,同時形成密蘇里州和伊利諾州的交界,再順流而下,奔向墨西哥灣……如果照愁予的「計年」方式推算,大概在兩河交會之處也是鄭愁予與其夫人梅芳女士結婚的日子了吧!

此外,還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的末段也反映了隱藏在鄭愁予意識中的「流浪意識」,否則他不會寫出這幾句:

……像我

一年一年地剪著長髮

一寸一寸地流著浪的

這條河

「流浪的河」其實就是詩人心境的投射。其中,「一寸一寸地流著浪的」可以理解,一般讀者對「一年一年地剪著長髮」的河恐怕就不容易了解了。在這裡,引用馬克吐溫在其名著《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Life On The Mississippi)第一章介紹密西西比河的一段話想必是需要的:「這條河還有一個顯著的特徵:越到河口,河面不但不加寬,反而越來越窄,越來越深。從俄亥俄河會流之處到入海的一半地區,即使滿潮的時候,平均寬度也不過一公里左右;從那裡到入海口,寬度更是次第縮小,一直到河口上面的「狹道」,不過半哩多一點兒,在俄亥俄河的會合處,密西西比河的深度是八十七呎,隨後便逐漸加深,在距河口不遠處,就達到了一百二十九呎。」(齊霞飛/譯,志文出版)

以「剪髮」暗喻河道近入海處的「變窄」就很清楚了,但也別忘記,人的智慧也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來越有深度」的!

末尾兩個小孩的問題,無論從河的源頭或生命的流程的起始點來看,都很合情合理。小孩眼目所及只是「一道淺露卵石的/流水」,自然會感到訝異,這身為世界第二大流域的密西西比河(第一則是南美的亞馬遜河流域),怎麼竟是「稚弱的流水」呢?又如何解釋童話(或許多傳說)中那魔力無邊的大河呢?

面對這樣的「追問」,愁予怎麼回答,詩裡並沒有明說(這顯然是保留給讀者的想像空間),但我猜想,當時的愁予大概會先怔住,而後搖搖頭笑說:「以後你們就會明白啦!」

那麼,親愛的讀者,你也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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