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詩歌賞析)浪子意識的變奏/〈夢斗塔湖荒渡〉賞析

2018/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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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愁予詩歌賞析)浪子意識的變奏/〈夢斗塔湖荒渡〉賞析

鄭愁予詩歌賞析之●夢斗塔湖荒渡

亂冰擁在東南沿岸
一片大白的湖水在西北
最無奈的季節是尚封未封
雉鼠也難踏越
而欲渡無渡
舟楫臨冬就已冷置

如果我們順左手起旱走下去
沿著衰柳的長灘
橫跨許多半島的小徑
三天以後,或能走到蠻諾達的通商區
而這卻不是
我們的
跋涉的目的…………

我們要向北方,那磁光指引的地方
我們要把先人的骸骨
攜歸,或是尚未成年的童稚的骸骨
是在一個狩獵的練技場上
突然去世的…………

行進,骸骨裝在
皮鼓內……而不
擊響,而不述說悲傷
直到,周圍環立的參天的丘塚
那兒,我們坐下──擊鼓……

「為什麼遷到湖的南方
我們注定了遙遠的死亡……」

這樣的歌,我們唱著
無論是老年或是少年
也反覆地
唱著

後記:
傳說,三百五十年前,當時殖民北美的新法蘭西總督錢普藍(Champlain)夢想循由美洲大陸西北尋訪中國,乃派探險家金‧尼古雷(Jean Nicolet)和他的伙伴泛密西根湖西渡,登陸地即今之威斯康辛州綠澳(Green Bay)。有九千湖泊的威斯康辛雖被發現,探險活動卻受阻於印地安部落。夢斗塔(Mondota)因印語得名,是陌地生城(Madison)四湖之一,每年我與梅芳及孩子們必到老友沈均生、周康美夫婦位於夢湖西南方彌度屯的居處盤桓。一九七八年冬與均生對飲於湖畔酒肆,感嘆「夢族」原徙自北方亞洲平原,今已不知所終,僅於丘塚(Indian Mounds)處處。時間淘盡生靈?而我輩設居陌地,卻連聚骸的沙塚都無。夢斗塔湖,其南岸雖有威斯康辛大學絃歌不輟,于我卻是原始荒涼的。均生長子是年初以百日之齡而夭,令人對生息之理益加茫然。藉此詩以紀念稚子之夭殤

一九七九年春于康州北窩

◎浪子意識的變奏/〈夢斗塔湖荒渡〉賞析

這首〈夢斗塔湖荒渡〉選自洪範版《燕人行》。

在《燕人行》詩集的褶頁上曾有這樣的介紹:“此書為鄭愁予十五年來第一本新詩集……勾畫詩人最近的藝術面貌。……《燕人行》則代表詩人出國後,沈潛覆出所制的新體式和新感性,以他驚人的才情抒寫北國燕人浪跡異鄉的風塵,長歌浩歎,短詩低吟,無不人情充沛,爐火純青。顯示自1965 年(《燕人行》出版於1980年)以來,鄭愁予在讀者心目中有一大片空白。事實上,在1965年創作了〈邊界酒店〉之後,鄭愁予的詩作大大減少,幾乎形成了一個斷層。

再次復出,再次出版詩集時,愁予詩風大幅度變了,變得讓喜愛鄭愁予的讀者幾乎認不出來,蕭蕭在一篇題為〈粗獷與柔婉──談鄭愁予〉的文章中曾提出《燕人行》不同於早先輯錄的《鄭愁予詩集1》(洪範版)的幾個現象:「那就是,附註、附記事、附解、附自序、後記的地方特別多,這說明了一件事實,鄭愁予與我們之間有了一段距離,他不自附說解,我們無法初步了解他詩中的字面意義,這段距離其實也是鄭愁予與異地之間的『精神距離』,人在異地,鄭愁予時時以一個北地中國人的姿態醒著……」(文史哲出版社,153頁)

加入了註解、後記,是否就有助於讀者對詩的理解或感覺呢?蕭蕭的看法有他一定的道理:「那種隔的感覺仍然存在,因為我們無法全然掌握其人其地之特性,那種溝通後的激蕩情緒,當然不如直接來自詩文的激蕩。」(前揭書,160頁)

當然,後記也並非完全沒有它的功能,它有助於讀者了解作者在創作詩篇時的背景、環境乃至心境,而附註、附解,特別對於一些難解或不常見的字詞,可先讓讀者了解作者的原意,不至於太過曲解,但其缺點則或許是,一讓讀者(充分或不充分)了解了作者的創作初意,那麼,可讓讀者參與「創作」的空間便縮小了很多,於是乎,羅蘭.巴特竭力要作者從作品中退出的美意便被完全打破;不過,習慣依作者的創作思路去閱讀文學作品的讀者,自然不必在意了。

〈夢斗塔湖荒渡〉的詩末也附了300字左右的〈後記〉──如蕭蕭提出的「《燕人行》現象」,這篇不算短的「後記」,愁予為讀者提供了兩個訊息:一是金‧尼古雷的探險事蹟,時間淘盡生靈之感慨也是緣此而生、二則是悼念沈均生長子之夭殤。

如果我們回溯原詩,會發現金‧尼古雷的探險事蹟基本上是獨立於〈夢斗塔湖荒渡〉一詩之外的,詩人的思維也並未沿著探險家的足跡前進。在詩中可以表現出來的,唯有悼念稚子之夭而已,而藉此,仍然可以聯繫到「時間淘盡生靈」之感慨的,其間,「『為什麼遷到湖的南方/我們注定了遙遠的死亡……』」是一個重要的橋樑,從悼亡過渡到感慨時間的無情,都在這裡化為隱喻的意符。

令人遺憾的是,讀完〈後記〉,再從頭讀起,仍然不知道第二段提到的「蠻諾達的通商區」是什麼地方,但,鄭愁予在這三行巧妙地「避開」了讀者可能的質疑:

而這卻不是
我們的
跋涉的目的…………

這首詩最精彩、最意味深長的部分是在第三段以後。「我們要向北方,那磁光指引的地方/我們要把先人的骸骨/攜歸,或是尚未成年的童稚的骸骨」一出,所有異鄉的況味(可能尚包括有寂寞、風霜、思念……)都隱約浮現。

對於喜歡從作品去了解與作品相關資料的讀者而言,接下來兩句會傷透腦筋:「是在一個狩獵的練技場上/突然去世的…………」看過此詩〈後記〉的,當然會立刻聯想到「去世的」,是才百日之齡的均生長子,但卻不知為什麼「突然去世」在「一個狩獵的練技場上」。固然這無礙於本詩給人的感動,但,雖有〈後記〉提到夭殤一事,卻未提如何夭殤,只在詩中提到「地點」,多少有些缺失。

當然,詩人在〈後記〉裡無暇顧及全部的創作背景是可以理解的,那麼,我們仍願相信蕭蕭的觀點:「那種溝通後的激蕩情緒,當然不如直接來自詩文的激蕩。」特別是對於這首〈夢斗塔湖荒渡〉而言,當你讀到第四段,即使沒有〈後記〉作嫁,一樣會與鄭愁予有同樣的悲懷和浩歎:

行進,骸骨裝在
皮鼓內……而不
擊響,而不述說悲傷
直到,周圍環立的參天的丘塚
那兒,我們坐下──擊鼓……

在「周圍環立的參天的丘塚」的地方,「我們」持起裝有(童稚或先人的)骸骨的皮鼓,沈默(按,這是筆者根據詩意延伸出來的意象)地「坐下──擊鼓……」,這種面對時間的高亢與悲壯,想必不亞於當年燕太子丹在易水邊送別荊軻時所吟出的那兩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吧!

愁予造境的功夫,在這一小段裡也展露無遺。 也就是因為有了這一幕悲壯(悲涼)的境界,當我們讀到「我們注定了遙遠的死亡……」,才能感同身受的為之心悸。那麼,在「這樣的歌,我們唱著/無論是老年或是少年/也反覆地/唱著」之後,便又與前段「坐下──擊鼓……」(刪節號的運用正暗示了『擊鼓』的複沓)的意象掛了勾:不斷地擊鼓、不斷地唱著「我們注定了遙遠的死亡」,事實上,其效果正是愁予在〈後記〉裡提到的:令人對生息之理益加茫然(這當然還是引申義而已)。

雖然後記、註解的使用必要與否仍然有待思考,但,從這首詩我們可以看見鄭愁予「造境」功力之深厚,令人贊歎,這或許是鄭愁予的詩歷久彌新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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