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員的靈魂

2017/11/17  
  
本站分類:創作

交易員的靈魂

小黃像平常上班前那樣,先讓意識放空一半休息,用剩下的一半思考事情。今天是到國華銀行報到第一天,他刻意讓自己提早一個鐘頭抵達新公司門口,看了看錶才清晨五點多,敦化北路民生東路附近的啤酒屋才剛打烊關門,這一帶是臺北的金融重鎮,許多頂尖的商業銀行與上市公司、外商、大企業都把總公司設在此,換言之,這裡是上班族菁英匯集的場域,對一個剛滿二十七歲的年輕上班族而言,能夠躋身菁英圈中是件夢寐以求的事情。即便大多是公司所訂作的那種三流裁縫工廠的成品,但能穿著光鮮亮麗的三件式套裝,穿梭在其他金融同業、外商公司以及百大企業的高級會客室,出來接待的起碼都是高級主管級的待遇,遞換著燙金的名片,斗大的國華銀行財務部臺幣交易科科長──黃麒銘科長,伴隨而來的虛榮感非三言兩語可以形容。

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能累積跳槽的資歷,小黃卻無法把心思放在深色條紋長褲成套的西裝、白色襯衫到底合不合身的問題上。

來報到前連續好幾個晚上,他都做了同樣的夢,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是具體且巨大的往事用一種扭曲卻又鮮明的夢境在腦海中放映。

那是五年前,一九九○年初的冬天,南方澳的海邊,高中死黨倪安樂的死狀,小黃一直排斥用死黨來說明好朋友的關係,死亡這事情並不像哲學書所說的那麼單純,死亡不只代表離去與消失,更糟的是,某種程度的死亡會深刻地連結在周遭相關人的內心,很久很久還無法釋懷淡忘,造成生者的陰影。

讓小黃又浮出安樂仔慘死的往事的原因是這次跳槽,這次他能夠順利被挖角到國華銀行,大學同學丁淡親費了不少功夫,說服銀行高層也說服小黃自己。丁淡親外號丁淡哥,是小黃同校財金系的同學,也是大三那年一起住在男生宿舍的室友。丁淡哥的職場經歷比小黃順遂許多,一畢業就考進國華銀行的籌備處,是國華銀行黃埔一期的行員,又被外界戲稱為「國華寶寶」,不像小黃過去幾年所窩的地方型鳥銀行,但這些是後話了。

為什麼明明是嚮往的大型商業銀行的財務交易部門,丁淡哥還得花時間去說服小黃呢?如果不是國華銀行,而是其他幾間同等級的大商銀來挖角,小黃肯定二話不說,半夜都會爬起床去報到,以免對方的人資部門後悔。國華銀行並非什麼糟糕的銀行,在當時,扣掉幾家國營銀行,這間銀行不論是規模、業務或外界評價,都是二、三十座民營銀行中數一數二的,會讓小黃猶豫的是財務部交易室的其他人。

除了丁淡親丁淡哥以外,還有史坦利(原本的外號是屎蛋,後來為了和丁淡親的丁淡哥區分,大夥就直接稱他的名字)、郭雪君(外號雪兒)、林挺嘉(外號阿嘉)、林岑昕(外號小昕),當然這些都是這幾個人彼此之間私下稱呼的外號,在交易室內,他們各司所職,只是還沒報到正式坐上交易桌之前,小黃並不清楚這幾個人真正的職稱和負責的業務。

丁淡親、史坦利、郭雪君、林挺嘉、林岑昕都是小黃在臺大的同學,有些是經濟系(雪兒、史坦利)、阿嘉是資工系、丁淡哥是財金系、小昕是會計系,當年在學生時期,包括小黃在內,他們自稱南方澳七人幫。

怎麼算都只有六個人,怎麼會自稱七人幫呢?

第七個是小黃的高中同學安樂仔,高中沒念完就被退學,之後蹺家到蘇澳去養鰻魚,在小黃還是渾渾噩噩的大一新鮮人,成天捧著存在主義的書無病呻吟到處裝出一副臺大人模樣的時候,安樂仔已經在蘇澳海邊開始養鰻創業過著實在且踏實的日子。

上大學後小黃遭遇初戀情人的不告而別,功課被當得死去活來,索性休學半年跑到蘇澳去找安樂仔幫忙養鰻魚,清晨天未亮就得跑遍東海岸撈鰻仔栽(鰻苗)、颱風天的時候要頂著風雨將漁場的棚架綁牢、中午豔陽下擔心鰻魚被熱死,還得不停地引海水灌到魚池降溫。

這樣過了半年,小黃回學校辦理復學,晒得黑黝黝的他總會讓學弟妹誤以為是原住民,重修體育課的時候也經常誤被認為體育老師,半年的體力工作活也讓小黃從原來的略胖蒼白的身型變得精壯,外型據說也稱得上是帥氣,至少讓小黃在屬於自己的神祕女人圈中頗受歡迎,被初戀女人甩掉的陰影也漸漸退去,再也不用抱著康德或尼采的書哇哇叫。

到了大三,小黃為了躲避一些感情糾紛搬進學校宿舍,法商學院的宿舍位於臺北徐州路,那條成天有示威遊行的政治抗爭名路,但很巧的是,小黃想要申請宿舍時,兩座男生宿舍都已經住滿學生,按照規定,宿舍的空缺有一定比例要留給幾個月後報到的大一新生,但通常扣掉這些新生預留房之後,總會空出幾間給中途想要搬進來的大二到大四學生,但那年聽說是學校開始大量錄取本校直升的碩士班學生,一些原本大四畢業就會搬走的學長姐,因為考取自校的研究所又留在宿舍,於是空房數就少了很多。

校方為了照顧幾個到了大二大三才想住校的中南部偏遠地區的學生,從汀州路的某棟廢棄校產中隔出兩間房間充作臨時宿舍,一間給男生一間給女生。

於是小黃因此認識了七人幫的其他五個人。

邀小黃住進宿舍的人是史坦利,休學那半年期間,大部分時間都在蘇澳幫忙養鰻,唯一有聯繫的同學是史坦利,嚴格來說,史坦利是大一屆的學長,但臺大的課程不論是必修選修還是通識課,選課的彈性相當大,這門課的同學不一定是同屆考進去的那批人,甚至也有一堆別系、甚至別校的學生來選課,必修課除了大一的幾門基礎學科外,也沒有限定非得幾年級修課。高興的話,大二可以先修大三大四的課,不高興的話可以把表面上是給大二修的課延後到大三大四去修,雖說是自由學風,但缺點是同學之間的關係與聯繫相當淡薄。同一屆考進去的同系同學,往往大二以後就鮮少會碰在一起,加上有些課在公館,有些課在城中徐州路校區,課與課之間,便可以看到一大堆學生騎著摩托車穿梭於兩個校區,多數人是上完課就走人,反而是同宿舍或同社團的人會比較熟稔。

小黃和史坦利熟識的理由很另類,兩人是所謂的牌友,大學生打麻將在電玩還沒興起的八○年代時相當盛行,但在自詡國家棟梁的頂尖學府內,打麻將或多或少會被視為壞分子,更別說大一新生。

打麻將打到成精的人,幾乎一眼就可以從一堆陌生同學中找到同好,史坦利在小黃的大一迎新晚會擔任幹部,他遠遠看到小黃就立刻趨前攀談。

「黃麒銘,你應該常常打麻將吧!」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問句。

「學長!你怎麼會知道!」

史坦利笑而不答,後來等到兩人熟了以後,史坦利才告知小黃:

「我一看到妳的眼神就知道你會打麻將,還可以從你的臉知道迎新晚會的前一晚你打過麻將,也知道你在北風北自摸絕章三條。」

從那一剎那起,小黃終於了解臺大所謂臥虎藏龍的真正本質,從面相與眼神可以猜出前一晚北風北自摸,人才真是人才,小黃心中萌起一股對臺大人的敬意。

迎新晚會後沒多久,史坦利約了小黃打了場麻將,打了四圈後,他將桌上的麻將牌亂搓一通後語重心長地對著小黃說:

「大家別再打下去了!」

小黃也有同感,再廝殺下去其實根本無法分出輸贏。

小黃從國小就開始打麻將,上了高中之後,由於熟能生巧,一對巧手能夠在別人眼皮底下偷偷藏牌,也可以把自己手上的爛牌趁別人在洗牌整理牌的空檔偷偷換掉,有一陣子小黃還以此維生賺些零用金,從來沒失手被逮過的他關於這點還相當引為自豪,但卻被史坦利一眼就識破,之所以能夠一眼識破並非具有絕佳的眼力,而是史坦利會算牌,每一張牌出現在誰的手中的機率有多高?每一張牌還沒被抽出來的機率有多高?另外三家聽牌或胡牌的機率有多高?史坦利的心算運算功力幾乎可媲美電腦,那年代的電腦還是個很新穎的名詞,只有在學校的計算機中心才有。

後來才知道史坦利當年考大學時的數學成績是滿分一百分,而那一屆的數學考題又是歷年最難,十幾萬個考生的數學平均分數(所謂的低標)只有十二分,即使能夠考進臺大的人,了不起也只有六、七十分。到了大一的微積分課,遇到了一位數學系的殺手級教授,故意把期中考的題目難度提高到接近數學研究所的等級,經濟系學生除了史坦利拿到一百分之外,其他多數陣亡不及格。

與小黃交手了幾圈之後,史坦利發現怎麼算都算不準眼前的牌局,這也難免,畢竟小黃是用藏牌作弊的方式,已經超出合理運算的範圍,當然無法計算。

史坦利立刻就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學弟正是所謂的麻將郎中,於是就提議別再打下去了,從此兩人聯手轉戰各校,有時候跑到淡水去痛宰淡江的肉腳,有時候遠征新莊去坑殺一些輔大的公子哥們。

雖然贏多輸少,但偶爾還是會碰到賭運超級旺的牌搭,讓小黃與史坦利碰了一鼻子灰輸個精光。

「要是我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就好了!」小黃總是會如此嘆息。

「碰到這種極端好運的對手的機率雖然很低,但總是會碰上一兩次,就當作好像華爾街崩盤,只要能夠控制損失在能夠忍受的範圍就好,何必強求自己去進行無謂的預測呢。」史坦利喜歡把學校念的那一套風險理論套用在牌桌上。

只是,小黃始終都不清楚史坦利的真實家庭背景與來歷,只知道他高中念嘉義的二流高中,有時他說家裡在嘉義,有時又說家在桃園,反正就是一副神祕的樣子,不願意多談自己的事情,這種個性一直到往後的職場也都如此。

住在這個臨時宿舍的人多半和史坦利一樣,都不是那種傳統名校高中出身,更非天龍國度的子民(當然,那時候並沒有這個名詞,用這詞只是為了描寫上的方便)。

同寢室的另一個人是丁淡親,這傢伙是財金系三年級學生,但比起大夥,他的年紀足足大上好幾歲,他是當完兵才靠聯考加分考進來的(當年服完兵役的考生可以加分十%),高中念的也是臺中海線一所不怎麼著名的三流高中。因為年紀比較大,所以在宿舍裡頭老是喜歡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派頭,剛開始還不屑與其他小毛頭來往,但沒多久就也面臨了和小黃、史坦利同樣的人際困境,無法融入那些北一女建中天之驕子(女)的圈圈後,基於同病相憐的處境,才願意和小黃等這批非菁英的小弟弟小妹妹混在一起。

他的名字「淡親」的由來是他當國文老師的老爸取的,典故來自於《莊子》〈山木〉篇:「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

淡以親的意思是真正的朋友之間不需要有大風大浪,能夠和氣、平安、快樂、珍惜、信任,像水一樣清澈透明的友誼。

說起來也真幸運,那年大學聯考的國文作文題目就是「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鬼才會去念什麼莊子啊!結果考倒了全臺灣十幾萬個考生,偏偏就是丁淡哥能在作文上拿了滿分,經過聯考戰役,丁淡哥的人生觀從此改變,認為人生只是透過一連串的偶然與幸運所組成,不過這個幸運並沒有延續到上大學,該當的一定被當,不該被當的也會被當,每學期都是在退學邊緣低空掠過。

被當重要嗎?從丁淡哥後來的遭遇來看,分數一點都不重要,他是那一屆財金系考進金融業的畢業生中升遷最快、薪水最高的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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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自交易員的靈魂‧故事版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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