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會消失》亞洲最大雄黃礦在建國後大躍進式開採的深重歷史

2017/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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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不會消失》亞洲最大雄黃礦在建國後大躍進式開採的深重歷史

龔兆元腰際有一塊莓苔,就像吳家坪院子裡那些塌了一半的老屋,苔蘚已經侵入土牆內部。

牆壁在慢慢腐爛,最終倒塌,有的爛穿了,大張著豁口的洞眼。陳年的毒性先是由外向內腐蝕,長年積累後,又由內而外穿透。龔兆元覺得自己快要爛透,倒地成泥。沒想到的是,妻子吳瓊瑤倒在了前頭。 

大年初四,吳瓊瑤在家因為膽道癌過世。前年秋天,我在鶴山村的石拱橋頭見到夫妻二人時,趕集歸來的龔兆元背負著一個挎籃,腐爛的腰間無法約束皮帶,半吊著一根褲腰帶。吳瓊瑤的情形看起來要好一些,但從內部開始的摧毀更為急劇。 

腐蝕來自於一種叫做砷的物質,它和雄黃、鶴頂紅、砒霜、硫酸這些在視覺上同樣觸目卻相去甚遠的化合物有關。對於地處湘西的石門縣鶴山村民來說,這串晦澀或鮮亮的字眼背後,是亞洲最大雄黃礦在建國後大躍進式開採的深重歷史,與癌症村的現實。 

除了有據可查的六百餘條礦工性命(數百名村民死因未統計),以及比比皆是正在被腐蝕的身體,這裡的其餘一切也是含毒的:村中無人摘拾墜落腐爛的柚子、只有茅草能夠生長的昏黃山頭、不能飲用和洗濯的河水、被砒灰腐蝕失去繁育能力的土地。甚至逝者墳墓的砌石,也顯露著雄黃的暗紅。 

這是一樁分量太沉重的典當,很難有等價物可以贖回。即使是數年來的社會輿論介入、當地政府補救、國家到地方的環境修復項目也不夠。即使是環保組織不懈地投入和志願者眾籌的愛心,似乎也還不夠。毒性仍在揮發,難以立見消解。死亡的高潮已過,但人聲消失後的沉默更令人心悸。 

二○一五年六月二十七日,鶴山村村委會裡響起了一位村婦對鄉政府官員刺耳的質問聲,而這是一次砷中毒村民健康救助儀式,現場為三十位砷中毒重症患者發放每人兩千元的藥物救助卡。發起者是長沙市曙光環保公益發展中心。 

開會前幾天,曙光環保理事長、九○後女生劉曙一直待在鶴山村裡入戶調查研究,住在小旅館和一戶村民家裡,吃夠了毒蚊的苦頭。這裡的蚊蚋受了含砷的村民血液滋養,引起外來者皮膚過敏。

二○一四以後,曙光環保開始關注鶴山村民群體,眼下啟動的這場健康捐助是劉曙和機構小夥伴們十餘次奔波的成果。 

當天到場者除了村民,還包括國土資源部、中科院專家、維權律師、醫生和石門縣白雲鄉官員。

據到場的湖南省人大環資委監督室主任劉帥說,這是中國第一次由環保組織發起的受害者健康救助。首期十萬元的捐款額背後,是兩千多名網友的眾籌心力。

但現場的質疑聲顯示,這裡的救贖只是剛剛開始。 

砷冤的贖價

肺癌晚期的熊德明躺在一張沙發椅上,鼻孔裡插著輸氣管,地上一臺家庭製氧機沒有間歇地工作,維持他的呼吸。到達一個小時的關機時限,他就拿起身邊的遙控器,重新啟動一下。一旦製氧機故障或是停電,就會出不來氣,「閉死」。 

十四年前發病時,熊德明是皮膚癌,大腿和背部潰敗到了俗語「開花」的程度。需要用牙膏塗抹膿血的瘡口,再用吹風機吹乾,才能穿衣服。四十五天的放射治療後,體外的瘡口癒合了,留下疤痕,癌細胞卻發生轉移,入了內。 

氧氣是眼下唯一的營養,食物已成奢侈。毯子下的兩條腿退化成了竹竿,提前作別了血氣。接下來頭腦退場,日子屈指可數,卻又無比冗長。和塵肺病人一樣,他沒有一秒鐘可以入眠,只能眼睜睜數著黑夜度過。 

「人吃虧得很啊。」他無力的聲音裡,還有一種不甘心。枯索而炯炯的雙目深處似乎另有一個能量來源,出自刺激中樞神經的砷本身,卻無助於搭救他,也阻止了安靜無聲的死亡。 

砷中毒的死亡一般是暴烈的,使人不願意去深究。在龔兆元的堂屋中,妻子吳瓊瑤的尋常遺照,隱匿了臨終痙攣的膽道劇痛。這座土屋外表如常,卻處處少了一種東西,一股求生的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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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肚子上的皮膚癌瘡口,像是砷中毒開出的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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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廢棄的煉礦廠高爐是悲劇性歷史的最後見證。山頭保持著半世紀的荒涼。 

凌亂的臥室裡,顯眼的是桌上擱著的幾只塑膠袋,裡面裝著桂圓、大棗,窗臺上有幾盒芝麻醬軟飲。光線陰暗的灶屋裡,多日沒開火,案板上攤著一些切開的臘瘦肉絲,泛著微紅。 

「吃點好的。」相對於熊德明的「吃虧」,這是龔兆元在世上僅剩的活頭。剛吃過飯的他,帶著溼潤的嘴唇從隔壁女兒家出來,說心情還好,過一天算一天。他腰間的莓苔暫時乾結,沒有惡化,這或許是他胃口不錯的原因。周身遍布的灰黑斑點,暫時可以忽略。 

鶴山村三組組長唐純勇撩起衣襟,眼睜睜看著腰上一塊褐斑顏色日漸加深。色素沉積,是砷中毒身體變異遵循的固定程序,緩慢而不可逆。「起初生白斑,還不太要緊。變了色就不祥了。」最終會發黑、潰爛、化膿、流血,「從裡面出來,長成一坨,再在外面開花。」在曙光環保拍攝的紀錄片鏡頭裡,一位老奶奶下意識地挪動手掌,遮住右手腕上花骨朵一樣的瘡口。 

七十七歲的趙啟兵雙臂皮膚全然角質化了,被懷疑為皮膚鱗癌。他抱著雙臂像兩段風化的木料,但敏感一點也沒減弱,需要用水果刀刃刮癢。身上起紅疔,要用牙籤刺、用火柴頭的粉末燒,喚起銳利的疼感來止癢。 

灼燒、搔癢、疼痛、針刺,這些是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或風化時不能消除的知覺。沒有一項程序會撤銷。陽光需要躲避,會帶來傷疤的灼痛。穿衣成為磨難,衣料的刮擦近於刑責。 

吳家坪的老屋子裡,五十多歲的龔兆雄費力地脫下褲子,向我展示他白淨屁股上像半個包袱的褐色印記。我不知如何面對這個成了他日常負擔的屁股。 

相對肺癌和其他內臟的癌症,皮膚癌中毒患者的生存時間最長,症狀也最慘烈。鶴山村和毗鄰的黃廠街每個人的衣襟下都帶著累累的斑點、莓苔和花朵。 

救助儀式現場領卡的周澤中,背上有一個四方的瘡口,露著鮮紅的腐肉,眾目睽睽下展示著,像是命運之手強行加蓋的印戳,無從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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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自青苔不會消失:附著在土地上既邊緣又無人問津的一群人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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