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漂亮那戴花冠的少女正在唱歌-第一章

2017/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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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那戴花冠的少女正在唱歌-第一章

第一章、自己的名字

 

01 瑟拉

 

  這是我清醒後的第三天,自從睜開眼後,所見所聞全都是陌生的東西,無論是人們的穿著、住所還是他們的語言,唯一能確定的就只有我沒死這件事。我無從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照顧我的人又是誰,還有這突然變長的頭髮是發生什麼事?

  我曾在水面的倒映裡看見自己的樣子,確定我還是我,只是好像有些不一樣,除了身上到處是傷之外,皮膚黑了一些,看上去也年幼了一些,不,完全就是一個孩子的樣子。我甚至猜想過自己是不是昏迷了好幾年,或者這根本只是一個真實感過甚的夢。

  肩上被人拍了幾下,一個黝黑的少年用寬大的樹葉盛了些許飯菜遞給我,笑著坐在我身邊,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地盯著我,表情全是期待。

  他總是在飯點準準的送飯給我,等到我吃完之後才會離開,我一邊吃,他都會在身邊說話,儘管我沒有回應,他還是一個人講得很開心,偶爾哼著曲子,輕鬆又悠揚。

  「喔呀!喔呀!

   我問那個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害羞得臉紅,叮鈴叮鈴地搖搖頭。

   我再問那個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還是害羞得臉紅,叮鈴叮鈴地搖搖頭。」

  我一下子驚訝得腦袋白了一片,只剩下他歌聲裡熟悉的旋律和詞意。這絕對不是什麼超能力,我可以確定這是我聽過的歌、我會唱的歌!

  「薩亞斯馬……」我抓著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卻收到一雙訝異程度與我不相上下的眼神。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聽到我說話,眸子裡全是探究。

  「你是……薩亞斯馬族?」見他沒有反應,我努力擠出以前學過的句子,不太確定地問道。

  他盯了我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往房外衝出去,大叫著:「媽媽!爸爸!」

  這下多聽了兩個耳熟到不能再熟的單字。

  環顧四周,有了線索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哪裡。茅草屋、圖騰,還有剛剛那首歌……這裡該不會是薩亞斯馬族的一個部落吧?可是現在科技那麼發達,還有族人過得這麼古老嗎?如果真的是薩亞斯馬族,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呢?

  我低頭觀察了下自己和周邊的物品,突然明白了。我只見過慶典時的服飾,並沒有看過人們平常穿的衣服,再說,我對母語的認知只有跟奶奶學到的冰山一角,到台北念書後就忘光光了,剛才那樣逼出一句幾乎是極限。

  我是個薩亞斯馬族,可是就連戶籍名簿上的標記都不是我們族群的名字,我對自己族群的認識就只有長輩講的古老傳說、古調歌曲、一點點的傳統文化,僅此,我沒辦法更深入的了解、也不可以,倘若可以,我會大肆宣揚這特殊的血統,我會大聲喊出我的認同。

  但這個世界上,與眾不同就是一種罪。

  剛剛的少年帶著一群人進來,有老有少,全都圍到我身邊,爭先恐後的說著什麼,我一句都沒有聽懂,直到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者走到我面前,眾人才安靜了下來。

  長者雙眸炯炯有神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向眾人說了幾句話,房裡就只剩下我和他。他在我對面席地而坐,我起身想要扶起他,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也跟著坐下。

  「妳不是這裡的人。」

  滄桑的聲線和帶著母語腔調的句子,我突然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中文?

  但我很快的反應過來,像是壓抑許久的灰暗豁然開朗般。「這裡是哪裡?我到底怎麼了?你們又是什麼人?」

  這是我醒來後第一次可以放心的說話,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很多事情想不通,現在突然找到一個疏通的管道,便死死抓著不放。

  「噓……名字。」長者放輕了音量,沒有先回答我的問題。

  「啊?胡佳佳。」

  他搖搖頭。「薩亞斯馬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名字,不論以前還是以後。」

  我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所措的看著他。「什麼意思?」

  「妳的名字是什麼?」這次,他用母語緩緩的問道。

  我沉默了下來,即使知道他要的答案是什麼,我卻沒有那麼容易說出口。我害怕自己是薩亞斯馬族,因為跟別人說我的族語名字,因為那從字面長度開始就跟別人不一樣,在別人眼中簡直是一種變異體。當老家的長輩們勸我把漢名改回族名的時候,我說什麼都堅決不肯,我在自我與別人眼裡的我之中,選擇了逃避。

  「有了名字,才可以在這裡生活下來。」長者拉起我的手,柔聲道。

  「……瑟拉‧拿舞貝兒。」

  聞聲,他滿意地點點頭。「孩子,聽著……」

  長者跟我談了很久,使我知道自己現在的境況。我是族人到河邊捕魚的時候發現的,把我救回來的就是這個家的小兒子,所以我才會一睜眼就在這間房裡。這裡是「達布路部落」,卻不是我老家所在的那個「達布路部落」,這裡距離我生活的年代非常久遠,連長者都說不清楚到底有多遙遠,因為他並不清楚現在是什麼年份,也就是說……我穿越了。

  至於穿越的原因,他只告訴我──求死的沒有了結生命,求生的卻結束了人生。

  我沒有聽懂長者的意思,但對於一個生存在古代的薩亞斯馬族人來說,能跟我講這麼一長串漢語就已經是非常神奇並且讓人感激不盡的事情了。

  用他的話說,我已經沒有回去的契機了,我不解,他卻不願意告訴我原由。

  長談之後,他在跟我串通了說法之後才把眾人重新叫了進來,用母語解釋著我的情況,可並不全是事實。他隱瞞了我穿越而來的事,說我原本應該是住在上游地區的部落,可能發生了意外才會溺水,會說一點后讓人的話但忘了怎麼說母語和大部分的記憶,只知道名字。

  長者走了以後,其他人也散了。少年蹲在我腳前。「瑟拉。」

  第一次有人用這個名字叫我,渾身不習慣,甚至掉了一地疙瘩。

  「莫特里‧拉蘭古斯……」他一手放在自己胸口,用薩亞斯馬語認真的、緩緩的說道。「我的名字。」

  名字是人類生活溝通必要的環節,是自己此時此刻此地真正存在過的證明,代表著自己。名字是多麼令人驕傲又令人憂心的標籤,我在別人面前是什麼樣子,我的名字就會跟著美化或著醜化。

  這是我第一次用族名與人結識,在現代無法承認的名字,在這裡卻能得到唯一的承認,我只能是「瑟拉‧拿舞貝兒」,而不是「胡佳佳」。

  在這個不知年份的時代,莫特里,是救我的人,也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朋友。

 

02 小花與守護者

 

  薩亞斯馬族是母系社會,每一個群居聚落為一個自治的生活圈,有各自的部落領袖,稱為「大棒」。女人負責家族事務,財產繼承也以女孩子為優先;男人負責部落事務,保護部落族人。婚嫁採自由戀愛產生,當然也有父母指婚的傳統,男方必須入贅女方家裡,為其家族工作,孩子的姓氏也隨母親名字,像我姓「拿舞貝兒」、莫特里姓「拉蘭古斯」一樣,都是母親的名字。

  雖然是母系社會,但就事務分配上來看,女性也不擁有絕對的權威,男女在平等的狀態下合理的組織生活。男人有年齡階級,十五歲成年禮之後正式進入會所,擁有自己的職責,並隨著年齡的增長,加重責任,終身為部落服務;十五歲之前的孩子們則在家族裡工作,偶爾給會所裡的哥哥、長輩們打打雜事作為學習。

  「吶,這個是妳。」莫特里遞了一株開著小花的植物到我手裡,連根拔起的泥土灑在我的裙子上,見狀,我愣了,他笑了。

  「這個是我?」我拍掉了土,不明所以的看著那株小花。

  「嗯,瑟拉。」他指著花朵,笑得純真。

  我的名字含有「花」的意思,不是開得奔放壯麗的大花,而是田裡不起眼、細小淡雅的花。這是莫特里告訴我的,多虧他這陣子有事沒事就拉著我到處認單字、教我說話,我已經可以簡單的溝通,儘管有很多時候還是有聽沒有懂、雞同鴨講。

  「瑟拉──珍貴的、寶貴的小花。」我複述了一次他告訴我的名字含義,望向他。「你呢?」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名字的意義是什麼。

  「莫特里是守護者。」滄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年老的巫師阿爾多悠閒地向我們走近,以帶著族語腔調的后讓話說道。「這小子是充滿勇氣的守護者。」

  我上前扶住阿爾多,他朝我擺擺手表示不用。自從上次長談之後,阿爾多也會不時來看看我的狀況,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裡幫了我很多忙,比如像莫特里的名字有這麼深奧的意思,要是他用母語跟我解釋,我肯定又會墜入另一個外星時空。

  摘掉多餘的枝葉,我將小花插進髮辮裡,莫特里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

  「謝謝,好看嗎?」

  他使勁點了點頭,笑得心滿意足。「很漂亮。」

  這一讚美倒是讓我難為情了起來,是生活太純樸了嗎?他的表達怎麼這麼直接?還笑得這般天真無邪。現代人的稱讚總是帶著三分客氣、三分虛假,真心有沒有四分都難說,所以我已經忘了怎麼回應這樣純潔的讚美,神態言語帶著誠信,毫無防備。

  原來這才是人類原來的樣子,文明和科技抹煞了我們該有的真誠。

  「看起來莫特里真的很喜歡跟妳在一起。」阿爾多望著又走遠去摘花的莫特里,扶著樹幹坐在樹根上。

  「對啊,是很可愛的小弟弟。」我抬手,回應不遠處拿著花束朝我揮手的人。

  「哈哈哈……」阿爾多放聲大笑。「說什麼呢?妳不跟他一樣大嗎?」

  「什麼?」我一驚。原來穿越還有回春的功能嗎?原本二十歲的大學生硬生生地小了六歲,這等於是要重讀一次國中的節奏啊!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只有十四歲!我每天早上醒來看著自己明顯年輕的臉龐並不是錯覺啊!

  「所以我得跟拉蘭古斯、塔魯安商量一下……」阿爾多若有所思,後面的句子我全都沒有聽懂。

  微風輕輕地拂來,不遠處的少年站在花浪之中,皺著眉頭用花莖束起馬尾,彎下腰來繼續採花。

  拉蘭古斯是莫特裡的媽媽,做事相當乾淨俐落的一家之主,莫特里的眼睛長得很像她,睫毛略長,特別深邃。塔魯安則是莫特里的爸爸,身材偏胖的中年男子,吃相、笑聲都十分豪邁,莫特里喜歡稱讚人的性格應該是跟他爸爸的,因為塔魯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是先看別人的優點。

  「瑟拉,走吧,回家。」莫特里抱著一大束花塞到我懷裡。「送媽媽的。」

  「好!」我點點頭,轉身看向樹下的老人。「阿爾多,一起吃晚餐吧!」

  「對啊,阿爾多,媽媽今天有蒸米糕。」莫特里拉起阿爾多。

  「拉蘭古斯有蒸米糕!」聽到蒸米糕,阿爾多的眼睛都亮了。「正好,我有話要跟你媽媽爸爸說,走吧!」

  很多人對祭司的印象都是神祕的、不好接近的、恐怖的、陰森的,可是阿爾多不太一樣,神秘的氣息有一些,但他很好親近,對誰都是關心有加,屏除祭司這個身分,他就只是個尋常老人家而已。

  一路上說說笑笑,我偶爾聽懂了插個話,夕陽下、微風中,緩慢的歸途。

 

  飯桌邊,以阿爾多為首依序坐著,薩亞斯馬族是多麼重視長幼有序的民族。又一次,我親眼見證了在現代族人中消失的傳統習慣。

  「都吃吧。」阿爾多抓飯就口,其他人才紛紛動作。

  我幫拉蘭古斯擺好了飯菜才拉開莫特里身邊的椅子就座,有些為難的看著他們用手吃飯,小時候也常常看爺爺奶奶這樣吃飯,可我就是覺得不衛生,這幾天雖然也忍著有樣學樣,但每當開飯時總是需要時間掙扎。

  莫特里用手肘推了推我,不著痕跡地拿出藏在袖子裡的東西放到我手裡,我一看,竟然是一雙木筷子!

  「我知道妳不敢用手抓。」他悄聲道。「早上做的。」

  我還是不敢相信,明明只有他嘲笑我不敢用手抓飯吃的記憶,他怎麼就這樣記在心上,更何況我不記得薩亞斯馬族會使用筷子。

  沒有理會我的驚喜,他轉過頭去繼續吃飯,聲音含著笑意。

  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發熱。

  一餐吃下來,大家除了好奇我手上的筷子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互動。餐後,我照常包下了收拾清洗的工作,莫特里替我去河邊打了桶水,剛蹲下來要幫忙就被我趕到旁邊去。

  這大概是我報答這個家庭,渺小又渺小的方式了吧。

  他拿我沒轍,只好坐在旁邊的木椅上看著我洗碗。

  「你怎麼知道這個東西?」當洗到筷子的時候,我摩娑著那精細削磨的痕跡,問道。

  「方法不是沒有。」他說。

  「我很喜歡,謝謝你。」看著木筷子上刻著的小花,剛剛那股熱流再次湧上心頭。

  他突然站了起來,兩眼飄忽地轉動著。「不要謝,以後多多吃飯!」說完就往屋裡走去,留我一個人在院子裡。

  看著他的背影,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在生活上這麼幫助自己,我真不知道該跟他說多少次謝謝才夠。

  天空又更暗了一些,我想起那天晚上站在大橋上的自己,那個絕望得連身邊的華麗街燈都不放在眼裡的自己,現在竟然坐在這毫無光害的院子裡,抬頭欣賞滿天的星辰。

  從沒想過,也不可能想過,穿越這扯到爆的遭遇。

  可是現在我好慶幸自己活著,真的。

  「不可以!我絕不同意!」

  屋裡傳來的巨吼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加快了速度,倒掉了髒水,拿著一籃子剛洗好的陶碗,甫進屋就差點撞上衝出來的莫特里。

  他搶走我手上的籃子推到一邊,扯著我的手腕把我拉進大家中間。

  「莫特里,等一下!」我不明就理,只得被硬跩著。「怎麼了?」

  他停了下來,轉身抓住我的肩膀,盯著我的眼神藏不住慌張。「瑟拉,不要離開我們家。」

  「什麼?我嗎?」我不懂他的意思,沒有上文只給下文,我根本沒辦法理清他要表達什麼。

  「阿爾多說要把妳送給大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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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棒:薩亞斯馬語,「頭目」之意。

竹攸

#花冠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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