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蟄存與陳小翠的一段未了情緣

201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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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蟄存與陳小翠的一段未了情緣

     晚年施蟄存

    施蟄存先生有首詩,談到一段如煙往事,四十二年後兩位男女主角再度相逢,雖已是頭髮斑白,但仍是情不能自已。詩云:「兒女賡詞舊有緣,至今橐筆藉餘妍。碧城長恨蓬山隔,頭白相逢亦惘然。」這詩是一九六四年間施蟄存在讀了陳小翠的《翠樓吟草》後寫了十首絕句,又殿以兩首贈陳小翠的其中一首。話說一九六四年元月,當施蟄存從好友鄭逸梅處得知了陳小翠的住址之後,即於同月二十日到陳小翠家中登門拜訪,施蟄存在《閑寂日記》日記寫到:「訪陳小翠於其上海新村寓所,適吳青霞亦在,因得並識之。坐談片刻即出,陳以吟草三冊為贈。」三天後的日記又云:「讀《翠樓吟草》,竟得十絕句,又書懷二絕,合十二絕句,待寫好後寄贈陳小翠。此十二詩甚自賞,謂不讓錢牧齋贈王玉映十絕句也。」可見這詩還是他極為滿意的得意之作,因為它裡面還蘊藏了一段感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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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翠

後來施蟄存在一九九九年出版的《北山談藝錄》內中有一篇〈交蘆歸夢圖記〉,談到他與陳小翠這一段「並不如煙」的往事云:「余少時嘗與吾杭詩人陳媛小翠有賡詠聯吟之雅,相知而未相見也,逾四十年,歲甲辰(1964年),人日(農曆正月初七)大雪,始得登元龍之樓,披道蘊之帷,晤言一室。」這也就是他詩中所說「兒女賡詞舊有緣」一事。其實早在一九八五年施蟄存就編有《翠樓詩夢錄》,在集子中施蟄存談及這段往事,只可惜這集子一直未出版,故甚少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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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施蟄存

施蟄存在年少時曾以「施青萍」或「青萍」的筆名,在所謂「鴛鴦蝴蝶派」的刊物中發表文章,據黃轉陶〈卡黨小傳〉文中說施蟄存曾譯〈生育女子須知〉載於浙江民報《婦女週刊》中,另外還有小說〈寂寞的街〉刊登於《星期》雜誌、小說〈伯叔之間〉刊登於《半月》雜誌、小說〈紅禪記〉刊登於《蘭友》雜誌,除此而外,他也寫過不少舊詩詞。他說施蟄存「撰稿好用鋼筆,字跡細勻,不稍參差,墨水喜紫羅蘭色。有瘦鵑風也。」

一九二一年九月,周瘦鵑在上海創辦《半月》雜誌(共出4卷96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停刊。),曾邀請當時以「月份牌」美人畫而名噪一時的謝之光繪製每期的封面。謝之光所繪仕女圖,其畫筆法採中西之長,別具一格。當年施蟄存被這些封面所吸引,於是從第一期至第十五期,逐一以詞題之,十五幀封面用十五個詞牌,如〈一斛珠〉、〈蝶戀花〉、〈行香子〉、〈醉花陰〉、〈巫山一段雲〉、〈喝火令〉、〈極相思〉、〈憶籮月〉、〈好女兒〉、〈步蟾宮〉、〈錦帳春〉、〈羅敷媚〉、〈減字木蘭花〉、〈醉太平〉和〈步虛調〉填詞而詠之。施蟄存說這十五闋詞寄給周瘦鵑後,卻一直杳無消息。其實周瘦鵑在收到詞稿後馬上找到鴛鴦蝴蝶派作家陳蝶仙之女陳小翠,以〈洞仙歌〉、〈賣花聲〉、〈浣溪紗〉、〈一搦花〉、〈如夢令〉、〈菩薩蠻〉、〈鷓鴣天〉等詞牌和之,寫了九闋詞,分別配以十六期至第二十四期之封面。這「珠聯璧合」的二十四闋詞,後來在一九二二年的第二卷第一號(即第25期)以〈《半月》兒女詞〉刊出,當時施蟄存時年僅十七歲,而陳小翠也近雙十年華,稱得上是青春「兒女詞」。

施蟄存有位表叔沈曉孫當時在陳蝶仙創辦的「家庭工業社」中任職,而陳小翠也在該社中兼任配料員之職。沈曉孫也讀過〈《半月》兒女詞〉,覺得這對小兒女頗有「文字因緣」,遂向老闆陳蝶仙提親,期望促成施、陳兩人的姻緣。陳蝶仙對施蟄存的才華頗為欣賞,但女兒更是他至為鍾愛的,故提出要施蟄存親自登門拜訪,或許他想要進一步再考察施蟄存的人品和學識。沈曉孫於是帶上陳小翠的照片回松江見過施蟄存的父母。施父隨即到杭州的之江大學與施蟄存商說小翠之事。可惜施蟄存聽罷此事,即以「自愧寒素,何敢仰托高門」為由,婉謝了這門婚事。原本一對「絕配」的才子、才女,就此錯過了一段人世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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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翠畫作

鄭逸梅談及小翠的婚姻時說,最初南匯顧佛影很追求她,佛影詩神似漁洋,和小翠很合得來,可是佛影一介書生,門第上是有差異的,終未能成佳偶。結果由父母之命,小翠嫁給了在辛亥革命時任浙江都督的湯壽潛的孫子湯彥耆。怎奈婚後兩人意趣不相投,沒多久,夫婦分食,後竟分居,但並沒有離婚。後來湯彥耆於鼎革之際渡海去臺灣,陳小翠在一九五四年寫的〈詠湯氏園白藤花〉一律,有「東風吹冷黃藤酒,翠羽明珠漫寂寥」之句,用陸游贈其前妻唐琬〈釵頭鳳〉詞中語,言破鏡重圓已無希望;此生只有寂寥獨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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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翠畫作〈採菱圖〉

    學者劉夢芙指出,陳小翠與湯彥耆分居時,正當盛年,才情豔發,詩畫兼工;處杭州、上海金粉繁華之地,乃父事業興旺,家境殷實,按今人觀念,完全可以再覓一知音伴侶。但小翠卻恪守「烈女不事二夫」的古訓,忠於盟約,謝絕友人的追求,獨立謀生,這正是貞介人格的表現。到一九四六年秋,顧佛影返回上海,與小翠相見,重敍舊情。大概佛影流露了結為伉儷之意,但小翠卻以詩明志:「梁鴻自有山中侶,珍重明珠莫再投」,她表明兩人只能做好朋友,不能進一步發展關係。因此一九五五年顧佛影病重自知不起時,乃將小翠所寫書、函、詩、詞,親付一炬,謂不願小翠負此不好聲名,這是對小翠的尊重和愛護。也因此在《翠樓吟草》只僅存幾首她和顧氏唱和的詩詞,其中有〈南仙呂‧寄答佛影學兄〉一詞,記述兩人相識、相別又相逢,哀婉淒怨,令人不忍卒讀。

    歷經四十二年,施蟄存、陳小翠兩人才首次見面,當年曾是小兒女,如今都兩鬢斑霜。陳小翠在後來為施蟄存寫的〈題畫〉一詩中,有句云:「少年才夢滿東南,卅載滄桑駒過隙。」真是不勝感慨萬千。尤其在那「萬馬齊瘖」的年代裏,他們以詩詞書畫進行心靈的交流,感受到了那種人世間少有的真摯情義。只是好景不長,他們只再續了一段為時四年半左右的「文字因緣」。「文革」禍起,小翠因兄陳定山在臺灣、女湯翠雛在巴黎的親屬關係,飽受凌辱。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陳小翠甫及上海中國畫院之門,即望見諸畫師均羅列成行,為階下囚,小翠返身逃回其寓,卻被發覺,紅小將追踵而來,小翠堅閉其門不納,一時叩門如擂鼓,勢將破門而入。小翠沒有辦法,乃引煤氣自盡,終年六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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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間語小錄》

    當有研究生問起陳小翠時,施蟄存爽直地說:「她是才女啊!能詩能畫,才藝雙全,可惜文革時死得慘。」而二000年五月,沈建中為施蟄存編《雲間語小錄》時,用心良苦,將陳小翠的一幅「落葉荒村急」作為封面,並故意問施老:「把您二人的名字排在一起,有何感想?」施蟄存說:「她要是還活著,不得罵死我啊!」,臉上卻笑成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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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登山    
蔡登山
陳小翠的父親陳蝶仙(天虛我生)、哥哥陳定山(小蝶),可說「一門三傑」。詩、書、畫俱佳。陳定山的《春申舊聞》堪稱是是當代筆記文學的力作,傅月庵、舒國治、陳子善、張永久、蔡登山、黃心村都曾為文推薦過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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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池    
許願池
老師您還真辛苦,假日還在發帖子,休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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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登山    
蔡登山
偷發一篇,看能不能搶回紅包,哈哈!結果被發現了。我覺得許願池、何必問,名字太棒了。我昨天告訴何必問,我應該改名「可問天」,或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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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登山    
蔡登山
還好!手上還忙別的事,就當作調劑一下。左、右腦稍微平衡一下,或許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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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登山    
蔡登山
這是施老的婚前情,1929年他與陳慧華結婚,到2002年妻子逝世,共同生活了73年,施老忠貞不渝,鶼鰈情深。歷史學者區志堅說此文對施先生的感情世界的研究,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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