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滋味在風城@陳慧文

2017/7/6  
  
本站分類:食記

點滴滋味在風城@陳慧文

(2003年清大月涵文學獎散文組第二名)

  【甜蜜--城隍廟的麥芽餅】

  具有250年以上的悠久歷史、與北港媽祖廟的聲望不分軒輊的新竹城隍廟,對青年學子來說,是看二輪片、逛街、吃宵夜的好地方;學生時代口袋的零用錢有限,卻又似乎特別容易飢餓;晚上三五好友結伴來此,從Q勁十足的貢丸、米粉,到香味四溢的肉圓、潤餅,只要幾十塊,就實實在在地祭飽了「五臟廟」;女孩子有心事的時候,也常拉著要好的室友,走進那雕梁畫棟的廟堂,向城隍爺進柱香、卜個卦,問問難以測度的未來;與其說真的指望城隍爺指點迷津,不如說想讓廟裡古樸淳厚的馨香,安定徬徨迷惘的心吧!

  我從小愛吃甜,所以城隍廟的美食對我來說最難以抗拒的,就是甜滋滋的麥芽餅了。那樣厚厚一層結結實實的乳白色麥芽糖,灑上香香的花生粉,配一點鮮綠的香菜,包在兩片入口即化的脆餅中,咬在嘴裡,嘎滋嘎滋的甜,那真是奢侈的幸福呀!我一向是個胖妹,常被人提醒該減肥了,可是每當經過城隍廟,都不禁停下來向小販買兩包麥芽餅,覺得和那麼難得的人間美味擦身而過,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

  以前,我也曾在台南吃過麥芽餅,但台南的麥芽糖只是薄薄黃黃透明的一層,包在兩片蘇打餅乾中,餅乾的香味早已蓋過麥芽的甜味,不像新竹的麥芽餅甜得那麼徹底、那麼過癮!有些不敢吃太甜的人,也許覺得它甜得太過分了,但對愛甜的我來說,它卻是「正港」的甜;我覺得所謂古早味就是這樣的,甜就是甜、鹹就是鹹,糖就是糖、鹽就是鹽,不會在甜裡又弄點酸啦、苦啦什麼的。最傳統、道地、令人懷念的,往往就是最純粹的滋味。

  我就是喜歡麥芽餅這樣簡簡單單、乾乾脆脆的甜,吃在嘴裡,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只要有一點點值得高興的事,就發自內心地歡喜雀躍起來;不必特別加工,不必任何假飾,就是那麼單純的欣悅;這就是為什麼說容易滿足的人是最快樂的吧!

  【麻辣--假日花市的臭豆腐】

  每逢星期六或星期日的一大清早,我睜著像少女漫畫中的那種「夢幻般的眼神」說:「我中午想吃……」室友就知道我要吃什麼了,無奈地苦笑道:「妳不要吃過了再喊肚子痛!」

  從我租屋的巷子走出來,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就是假日花市的所在地。喜歡「拈花惹草」的室友,每個禮拜只要有空,都會拉著我到花市添購新的品種或栽培器具。至於我除了賞花怡情外,逛花市最主要的目的卻是「麻辣臭豆腐」。說起這種臭豆腐的流行其實是這一兩年內的事,我剛來新竹的那幾年,假日花市只有傳統配韓國泡菜的油炸臭豆腐。不知是誰想出這個點子:將臭豆腐和同樣容易吸湯的鴨血一起,配些細嫩的木耳、金針、筍絲,有的還加上又軟又Q的大腸、魷魚,用辣得發紅的湯頭鍋燒,端出來時就像個小型的麻辣鍋,鍋底的火苗還在燒、鍋裡的湯還在咕嚕嚕地滾著,又燙又辣,臭豆腐那又臭又香的特殊風味完全散發出來,難怪香傳千里,成為假日花市頗富盛名的小吃之一。

  這種攤位通常除了以「麻辣臭豆腐」為招牌外,還兼賣省略辣料的「紅燒臭豆腐」或添加大腸的「腸旺臭豆腐」,以免怕辣的人望之卻步;我其實是相當怕辣的,連小廚師泡麵都會吃得哇哇大叫、拼命灌水,可是就像看鬼片或坐雲霄飛車一樣,愈怕吃愈愛吃,常吃得整個舌頭都要燒起來似的,一面大喊吃不消,一面又大呼過癮;後來我發現吃麻辣臭豆腐是有訣竅的,千萬不要邊吃邊灌白開水,那只會沖淡所有鹹甜的好滋味、滿口只剩下麻麻的辣,弄得食不下嚥、味同嚼辣,糟蹋了一鍋美味;如果辣得受不了不如沾醋吃,不但減輕辣味,而且更添醋香;假日花市有一家攤位的蘸料,就是醋和蒜蓉混合,比一般攤位提供的辣椒醬或醬油膏別致、用心多了,所以我是他們的忠實顧客。

  我後來在台北也吃過一家麻辣臭豆腐,但只是湯頭夠辣,缺了畫龍點睛的鴨血及其他配料,更甭提蘸料了,所以我覺得麻辣臭豆腐雖未必是新竹的首創或特產,卻絕對是新竹假日花市的最美味可口。

【生鮮--南寮漁港的生魚片壽司】

  車子剛駛近漁港,就傳來鹹鹹的海風及腥腥的海鮮香;星期假日,本地居民及外地遊客都攜家帶眷地蜂湧來此嘗鮮。午後明朗的陽光下,碧藍的天空中已飛揚著許多彩蝶般的風箏,牽在笑容滿面的孩子手裡,彷彿夢想也可以飛得那麼高、那麼遠。漫步在港區攤位間,撈金魚的小池旁總是圍蹲著一群眼睛發亮的小朋友,儘管網子破掉卻沒撈到一條的佔大多數,我想他們與其說是真想抓魚,不如說是想多親近那活蹦亂跳、炫麗繽紛的小生命吧!城市人果真太少接觸大自然了,所以販賣小烏龜、寄居蟹、水母的攤位,總是擠滿了「看倌」,瞧牠們無需電子寵物的電池也能運動得如此活潑自如,竟教人「少見多怪」地看得目不轉睛,更何況港區旁開幕不久的那個「海洋生物館」,參觀之後簡直像到海龍王的迷宮夢遊了一場呢!

  烤魷魚和燒酒螺那含蔥帶辣的香味,讓肚裡的饞蟲直叫,但我們只能淺嘗輒止,不能吃多,因為更上等的美食正在等著我們呢!新竹區漁會設置的漁產直銷中心中,販賣既新鮮又便宜的本港漁貨,我雖不是要參加壽司大賽的「將太」,更非從事餐飲業,卻也不禁「批發」一些物美價廉的生猛海產回家;至於那新鮮得沒話說、便宜得令人吒舌的生魚片壽司,則一定要當場享用,才非暴殄天物,在我認為連十分鐘的車程都不可原諒呢!

  這裡的生魚片壽司,並不像日本料理店那樣整齊美觀地排放在精巧的餐碟中、如藝術品般地端出來,卻是放在透明的塑膠餐盒裡,一百、兩百地吆喝著出售,看起來很不精緻;但是一旦嚐過南寮漁港的壽司,其他料理店的壽司再怎麼包裝都要打些折扣了;現捕現賣的生魚片,肉質鮮美而有韌性,還帶點海洋的甜味(其實是淡淡的鹹吧),那清爽不膩的口感,絕對不是軟趴趴的冷凍生魚片能夠比擬的。

  漁產中心二樓的外圍走廊上,放置著許多桌椅供遊客使用,於此憑欄眺望,整個港區進進出出、大大小小的漁船盡收眼底;有時黝黑健壯的討海人回航,卸下一網網豐富的漁獲,引起一陣陣的歡呼喝采,那蓬勃豐沛的凱旋之歌,讓旁觀的遊客也不禁為之一振。買兩盒生魚片壽司(會喝酒的不妨買瓶台灣啤酒),迎著撲面梳髮的海風,一面品嚐生鮮美食,一面感受港口風情,直到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和文謅謅的高級料理店相較,亦別有一番動人的情致呢!

【樸實--北埔的客家擂茶】

  從新竹市開車駛向北埔,經過綠意深深的田間小徑、蜿蜒起伏的山間小道,抵達這純樸的客家小鎮時,真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世外之感。小鎮裡大多是低矮的房舍,有些門前還有說明牌介紹是清代的某戲院、某茶舖等,市容雖古樸簡素,卻是「車滿為患」,讓我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停車位,幾條主要道路如南興街、廟前街、北埔老街等都擠滿了觀光客,尤其慈天宮前的北埔老街更是人山人海,顯然是週休二日的「旅遊熱」及復古懷舊的「鄉土熱」讓這個小鎮的商家大發利市,卻也使一般鎮民原本平靜的生活受到了衝擊。

  客家人節儉是出了名的,從他們的「茶道」亦可見一斑。我在來此品茶之前便曾聽朋友說過,擂茶的典故是以前人生活艱難,能幹的客家媽媽就將家裡所剩無幾的五穀雜糧蒐集起來,磨成粉、泡熱水,就夠全家大小喝得飽飽的了。我本來對這個說法半信半疑,覺得又不是耶穌的「剝餅」,只不過磨粉泡水,真的會比本來香香脆脆的榖糧更療餓止飢嗎?真正吃過一回,才發現所言不虛;擂茶店的老闆娘剛把擂缽端出來時,我一看,缽底只有一點綠茶葉、幾顆花生、海瓜子、黑芝麻、白芝麻而已,一般人兩三口就吃完了,怎麼夠我們塞牙縫呢?但是將它磨成糊狀、泡成一大碗的茶後,一杯一杯喝下肚,每一口都香濃有料,米香、茶香、花生香、芝麻香……滿頰生香,喝到後來,簡直撐得直不起腰,直呼「好飽!好飽!」

  真是佩服古早人的生活智慧,能在有限的物質中,發現奇妙與豐富,簡直像在變魔術一樣;看看店裡的孩子們興高采烈地握著擂棍磨著,又驚又喜地看著一顆顆的榖類被磨成粉、磨成漿、又被沖泡為香氣四溢的茶湯;我想,「擂茶」這個可愛的「魔術」一定在物質匱乏的年代,伴著孩子度過了快樂滿足的童年;也讓二十世紀熱衷電玩的都市小孩,發現即使是極檢極素的平凡微物,用心親炙也能發掘出極大的樂趣。

【清雅--茶坊的夢幻紫羅蘭】

  新竹本是個步調悠緩的老城,自從科學園區進駐新竹後,因應園區新貴大幅提高的消費能力,及外籍人士的飲食習慣,許多異國風味的餐坊、紅茶咖啡店應運而生,為風城在古樸之外,更增添了閒雅、清新、悠裕的情調。

  閒來無事的時候,選一家窗明几淨、佈置別致的茶坊,在門口換上店裡提供的輕便舒爽的紙拖鞋,所有塵世的煩累彷彿就像那雙沉重的外出鞋被暫時擱置在鞋櫃裡了。選個「小窗幽敞明朱曦」的位子,叫杯自己喜歡的飲料,輕啜一個下午,閱讀自己隨身攜帶的口袋書、或隨興瀏覽店裡的書報雜誌都好;有心事的話則拿張便條紙,在無意識的塗鴉中慢慢釐清紛亂的思緒;頂好的是什麼也不做,只是細細品味飲料的滋味。

  老實說我的修養還無法達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也許就是因此而偏愛「有所變化」的飲料,比如一杯咖啡熱騰騰、黑壓壓的端上來時,先淺嚐幾口苦拙原始的風味;加入糖包攪一攪再喝,則有一種如燒焦的糖般既甘又苦的香味;最後將奶精球打開,看乳白的的奶精流入濃黑的咖啡,一滴滴、一圈圈地溶合、暈散開來,這時喝一口,還有一種尚未完全融合的特殊味道,細滑的奶精和苦樸的咖啡在嘴裡都還區分得出來;接著拿小匙子輕輕攪動,奶精和咖啡完全融合為一種和諧圓融的色澤,這樣不刺激腸胃的咖啡好像在告訴我們,現在起不妨讓身心完全鬆弛,在淺咖啡色的柔波裡作個夢、甚至打個盹。

  「夢幻紫羅蘭」是我鍾愛的一種花茶,剛端上來時,呈現淡淡的紫藍色,仔細看看,茶壺的濾網裡還泡著一粒粒可愛的紫羅蘭小花,天然野草花的風味,使人頓時宛如穿上佈滿碎花的鄉村洋裝,坐在繁花遍野的山丘草坪上。過了一會兒,茶漸漸涼了,原本紫水晶般的藍色漸漸轉為翡翠般透明的綠色。這時若將杯盤上附帶的那瓣檸檬片拿起來擠進幾滴,就會像魔女的毒瓶或瘋狂科學家的試管般,產生一連串的化學反應及色彩變幻,最後靜定為羅曼蒂克的粉紅;小小一杯茶,竟是如此多采多姿、變化無窮。

  仔細想想,生活不也是如此?表面看來平凡無奇,卻也不斷地在接受著新的刺激;雖然時而呈現不同的面貌,骨子裡的基調卻是不會變的。新竹,這個既懷舊、又創新,既有古蹟、又有高科技的城市,相信也是如此,在古老的傳承下,迎接著嶄新的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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