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詒和散文集:句句都是斷腸聲》他是不倦的風,始終呼嘯著─說邵燕祥

2017/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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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詒和散文集:句句都是斷腸聲》他是不倦的風,始終呼嘯著─說邵燕祥

一九八○年,右派身分獲得徹底改正的艾青,把他恢復創作後的第一本詩集叫做《歸來的歌》。歸來!不止艾青歸來,還有許許多多的詩人、作家歸來。不止右派分子歸來,胡風分子也歸來,歷史反革命也歸來,現行反革命也歸來。從聶紺弩到汪曾祺,從公劉到白樺,其中也有邵燕祥。他們「活著從遠方歸來」,他們從消失到復活,他們從地獄返回人間。 

我與聶紺弩、邵燕祥多有往來,印象至深。別看他們「改正」後的日子過得簡單,住房簡陋,衣食簡樸,但只要一張嘴就不得了,一提筆更是了不得。不是語驚四座,就是光焰萬丈。最棒的是聶紺弩,也很棒的是汪曾祺。這些「歸來者」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最為獨特的一群,且構成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最重要、最輝煌的篇章。 

我與邵燕祥相識於何時何地,已然記不清楚了;但相識後的點點滴滴,卻是再難忘卻。並非因為我的記性好,而是他的氣質、性情、才識總能觸動你的內心。以至於有誰相邀,我總盤問人家:「有沒有邵燕祥和謝大姐(夫人謝文秀)?」這很無禮─人家作東,你憑啥挑三揀四?但我克制不住,理由很簡單:有他在,會面是享受,回憶有收穫。

邵燕祥其人,難用三言兩語去概括。他對人,無論親疏遠近,他對事,無論大小輕重,都有著良好的理解力和判斷力。他是把所有的生活挫折和精神磨難,都轉變化一種「體驗」,投到作品中,砸進文字裡。一砸一個坑,鑿實堅硬。毫不猶豫地給我們的偉大時代和光明社會以「致命的一擊」。 

加之個人的稟賦修養,思想、情感、意志之表達,決非人們所慣用的思路與方式。因出其不意而令人驚嘆,驚嘆其精神個性何以如此自然地切入到對象世界裡。應該說,這些「歸來者」年齡不同,出身各異(如最年輕的胡風分子林希出身天津大戶,邵燕祥屬於城市平民家庭),而共同的一點,也是重要的一點,即在於他們十幾年或幾十年地沉淪在社會底層,卑賤又漫長。而痛苦窘迫的生存狀態,則促成並強化了他們對歷史、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身處「另冊」,以及政權與政策所實施的持續打擊和孤立,又製造出這些人與時代、社會的「距離」。它既屬於生活的特殊形態,又是對社會認知的特殊能力。 

邵燕祥是有鋒芒的,鋒芒在他的文字裡。學者孫郁在他的文集裡,對邵燕祥是用詩人、戰士兩種顏色來描繪的。書中寫道:「邵燕祥對橫亙於觀念世界的諸種病態理性,毫不客氣地直陳其弊。 

吳祖光與『國貿大廈』事件,人們三緘其口的時候,他出來講話了;佘樹森不幸早逝,人們木然視之時,他出來講話了;作家被誣告,且法庭判作家敗訴時,他出來講話了。邵燕祥短小的文章,不斷在諸種報紙上冒出其中,把動人的聲音傳遞出來。在他的眼裡,虛假的『聖化』已失去光澤。他用犀利之筆,還原了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見《百年苦夢─二十世紀中國文人心態掃瞄》)二○○七年的開年首日(一月一日),邵燕祥在大雪中寫下了辛酸沉重的《新年試筆》。他提醒我們這些快樂人:今年是何年?是反右運動五十週年。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面對半個世紀的暴虐歷史,他責問的是自己。他說:「我是不幸中的幸者,比起已死的人,我活了下來,比起破家的人,我尚有枝可依。」面對一個龐大社會群體的慘烈經歷,他寫道:「我能不能代替一直不做聲的中國共產黨,向所有一九四九年後的無辜死難者說一聲『對不起』?!

但我深知,沒有哪一級黨組織授權,讓我來履行這一個道歉的義務,並承擔相應的政治責任。我這不又是沒有『擺好自己位置』的嚴重越權嗎?我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默默地向自己的良心念叨。然而,對於受迫害的死者和他們的親人後代,這有什麼意義?我一個個體的再深重的負疚之情,與一個以千百萬人的名義行使生殺予奪之權的群體應有的歷史懺悔比起來,又有多大的分量?」 

「三千丈清愁鬢髮,五十年春夢繁華。」邵燕祥是通過一種「自我救贖」,來展現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獨立意志與自由精神的。我也是被放逐到底層又重新「復歸」到體制內「位置」的人。但為什麼我只把自己看成是歷史犧牲品,而沒有意識到我也是歷史的「合謀者」?為什麼面對過去,我和其他人都很難做到不斷懺悔自身。可見,懺悔不是出於普通人的良心發現,而是來自一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文化立場的歷史自覺。這篇「試筆」給我以極大的精神震動和思想衝擊,一連數日情緒激動,難以入眠。我不由得聯想起依舊九五年在西方發生的一件事。那年是二戰勝利五十週年,整個西方社會都在談論一個名字─奧斯維辛。這個納粹屠殺猶太人的記憶到底屬於誰?即誰有資格為奧斯維辛記憶命名?是以猶太人的名義還是以全人類的名義紀念這場大屠殺?結局令人遺憾,各國政要簽署的《奧斯維辛宣言》由於要滿足眾多國家的不同政治訴求,被搞得四平八穩,成了一篇平庸之作。但無論如何人家做了,人家畢竟找到了一種方式、一種語言來描述這場難以名狀的災難和痛苦。與同期以及後來的作家比較,邵氏作品具有以歷史反思和自我反省為核心的思辨性。這恰如他自己說的一句話─睜眼看中國,睜眼看自己。當下,一飽一暖以後,人人都想「躺下」,連大學教授關心的都是房子、車子、票子了。邵燕祥卻堅持重複著「五四」的聲音。在這個失去思想活力的時代,他是不倦的風,始終呼嘯著。 

生活是長河,多少歸人、多少過客,來去匆匆。其中,很多人不知緣何而來、緣何而去,人生含義都沒來得及弄明白,就走了。邵燕祥是弄清了自己的來歷,也認準了自己的去處。 

聶紺弩充滿智慧,無論是詩文,還是說話;邵燕祥也同樣的充滿智慧,無論是詩文,還是說話。二人都笑對邪惡的同時,不忘嘲笑自己。所不同的是─聶的智慧帶著某種刻毒,而邵氏智慧則顯示出機巧。也不知我說對沒有?鍾敬文讀聶詩,說:「人間地獄都歷遍,成就人間一鬼才。」我甚至覺得「歸來者」中很多人的文字都帶著「鬼氣」,包括汪曾祺,哪怕一句家常話,也能飛揚至九天,再呆板的事物都被生動化了。即使貌似零星隨意的瑣談,也多為心智理性的感悟。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身處困境,心靈卻是自由的!現在多少人模仿聶紺弩的打油詩,卻沒有一個學像了的。或許,就是因為我們身上缺少點「鬼氣」。與邵燕祥相識的人,無不佩服他的詭譎幽默。一觴一詠,多睿智調侃之語。他的這個特點,常讓我們大感快意。我管它叫「靈氣兒」。但凡有邵燕祥在場,我便向夫人提出申請:「請謝大姐讓讓,我要坐在邵先生身邊,好沾點靈氣兒。」邵燕祥的特殊敏感,有人說是源於江浙人的稟賦,我則認為這種迅捷的反應能力,與一個人長期身處高壓環境下有著相當緊密的關係,這就好像久行夜路者,對異樣的聲音、微小的動靜和遠處的磷火都能迅速察覺一樣。一次,有個飯局,我和邵燕祥都去了。面對滿桌菜餚,我感慨道:「終日吃喝,若再嫖賭,邵先生,我覺得自己已然墮落。」聽後,他板起面孔對我說:「你這話,跟我說有什麼用?要說,就跟禁你書的人去講。告訴他們,章詒和已經墮落,只惦記吃喝玩樂。這樣一來,上邊就不會管你,也不禁你的書了嘛!」 

再舉個例子。二○○六年,幾個朋友為大律師張思之先生賀八十大壽。一番爭執後決定:算章詒和請客,由邵燕祥買單。酒杯斟滿,總得有個人代表大家說兩句喜慶話吧。誰都知道張思之先生榮辱半輩,風雨一生,諳熟「紅塵」於外,「天理」魂魄於內。通達憂患兩者調和兼具,謀而能斷,迥別流俗。賓客齊集,大家一腔熾烈,可誰都張不開嘴─這包含著喜悅、誠摯、敬佩的頌壽當如何措辭,真成了一道難題。我說:「誰掏錢,誰開口。」幾推幾讓之後,邵燕祥被眾人推選出來。 

他起立,莊重地說:「今天聚會於此,我們衷心祝賀張思之先生進入八○後(『八○』後為大陸對一九八○年代生人的流行稱謂)。」言罷,舉杯即飲,之後坐下。全體愕然,遂大笑。而笑得最燦爛的,就是那位「八○後」。從此,我們對大律師就「八○後」、「八○後」地叫著。 

世間有千種人,萬般事,百樣情,各有面目與分量。你如何對待?又怎樣處置?這或許是最能顯露一個人的心腸。袁水拍─一個二十歲成名的詩人。抗戰時期與吳祖光、黃苗子、丁聰一起,在重慶文化界被稱為「四大神童」。袁水拍與另外三個「神童」不同的是,他很快成為中共地下黨員,追隨革命,忠誠革命。一九四九年後,他進入《人民日報》社工作,負責文藝部。一九五一年受命同江青一起對武訓的歷史作調查,得到毛澤東的接見。後來,調入中宣部文藝處(即文藝局之前身)。處在這樣的位置,勢必捲入一系列的文化批判運動,如批判武訓,批判胡風,批判右派,大小批判文章大多要過他的手。「文革」爆發,他自然成了當權派,經歷了無數大小批鬥「戰役」。 

難忍羞辱的他選擇了自殺,所幸未死(未遂)。於寂寞中又不甘寂寞,戰戰兢兢,度日如年,以為只有更加「緊跟」才能倖免於被黨棄置。幾番思量,他終於給「文化旗手」江青寫了「效忠信」,結果在被「解放」後,提拔為文化部副部長,即所謂「上了末班車」。「四人幫」一倒,袁水拍便跟著倒下。一個詩人,一個幹部,一個隨政治風雲起伏跌宕而上下顛簸的人,雖難以評說,卻成為圈子裡笑談。我的同事就管他叫「袁會拍」,又稱「袁十八拍」。一九八二年前後,邵燕祥所在的《詩刊》開座談會,有時也請他去,但無人搭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令邵燕祥非常難過,甚至後悔請他出席。經過「揭批查」的全過程,上邊儘管有了結論,袁水拍仍然得不到人們的諒解,鬱鬱以終。在他簡單的告別式上,有兩個人以個人名義送了花圈,一個是朱子奇,還有一個是邵燕祥。 

最後,要說的是邵燕祥對我寫作的幫助。從〈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一文開始,我便把初稿寄給他,請他批評指正。當我收到他返回的「一陣風」原稿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凡標點錯誤、用詞不當、提法不妥處,都逐一標示並加以解釋,還附上一信。信中寫道:「此次,你筆下復活了馬連良。我相信,還有多少善良的、也許難免有缺點弱點的亡靈等待著你,等待著你使他們復活……」談到我的寫作,邵燕祥說:「我想,固然有家學淵源為你打底,還多虧中國共產黨給你的特殊鍛煉,多年鐵窗,家破人亡,從體力到精神的摧殘……『玉汝於成』,你也留下了千古絕唱,是你啼血而成。你證明你已對得起這個時代的熔爐和煉獄了……你也對得起死去的父母了。」─邵燕祥字字句句,如夏日夜晚的細雨,每一滴都透進了我的心。望著父母的遺像,淚如雨下。多少年了,我一人獨自面對、獨自行走;前無去路、後失歸程。外表堅硬,內裡空虛。快要坍塌的時候,終於,有像邵燕祥這樣的人走近我,叫我不要再哭泣,要留點氣力,長點精神,明天還要活下去。 

百年來,我們這片土地災禍不斷,苦難不絕。時至今日,我們看到了什麼?「瞻天望闕,丹青難把衷腸寫。」我們看到的是「維穩」名義下的集權和被成功馴化的良民。所幸,還有像邵燕祥這樣的人,在喚醒、警示著我們。他長達七十年的寫作,讓我們看到一個中國文人的清正本色,讀到的是一個當代詩人的痛苦靈魂。

二○一六年九月於北京守愚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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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自章詒和散文集:句句都是斷腸聲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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