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恐懼下的anyone

2017/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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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恐懼下的anyone

香港跟我有關係嗎?台灣跟我有關係嗎?曾經,這些對我而言,確實是個問題。 

但是,被抓讓我知道這全都不是問題。2014年10月10日,我在登山途中被抓——「顛覆國家」。因為香港台灣的關係抓我,10月8日剛剛離開台灣,10月9日途經香港。抓我的起因是香港占中,占中的起因是香港人的恐懼。 

曾經以為他人痛癢於我無干,曾經以為,香港台灣人的恐懼、香港台灣與我無關,但是,中南海的蝴蝶拍動翅膀,漫天而來的恐懼不僅席捲香港,也翻轉了我的人生。 港獨跟我有關係嗎?台獨跟我有關係嗎?海外民運國際顛覆勢力跟我有關係嗎?這不是問題,答案是明擺著的:沒有。 

但是,我知道沒有關係沒用,審訊我的人也知道,同樣也沒用。而且,明明知道沒有關係他們還傾國傾城勾連關係構陷罪名,要經由我,編織一個包羅萬象的大網,將港獨台獨民運顛覆以及更多更多,網在一起。 

時代進步跟我有關係嗎?時代退步跟我有關係嗎?——怕的不是死,也不是生不如死,而是擺脫不了跟時代退步的關係。被抓被審這段極盡魔幻的經歷我已經寫了一本書,《敵人是怎樣煉成的》講過的故事跳過不表,只說獲釋之後。 

誰是看守、誰是囚徒?

2015年2月14日,終於走出牢籠,妹在我身左,哥在我身右——這是幽囚128天之後第一次和人在一起。

被抓之後一直單獨關押全程與世隔絕,沒有見過任何人。無處不在的看守和審訊者對我而言,也是囚籠的一部分。 

走出派出所,我們上了出租車,妹坐我面前,哥坐我身側,離警察越來越遠,離家越來越近,以為我終於自由了。但是我錯了。

妹問我這段時間都是在哪裡?上天入地瘋找,但連人關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蒙著頭套進去,又蒙著頭套出來,審我的人說,那裡是中國的關塔那摩……」

我的話被哥嚴厲的眼神打斷,那眼神像車窗外零下十度的嚴寒一樣冰冷刺骨。至親的哥哥秒變看守,立時將我重新投入牢籠——我敢說自己自由了嗎?

哥先是用眼神制止了我,又極其緊張地瞟一眼前面的出租司機——哥是我的看守,司機是哥的看守。

我只是從一個狹小的牢房換到了更大的牢房,誰都可能是我的看守。 或者說,誰都是「我們的看守」。因為我當時的身分是「取保候審犯罪嫌疑人」,家人是我的保人,不僅我隨時可以「依法」失去自由,還會「依法」連累親人——任何人,都可能是、可以是我們的看守。

我被放的那一天是情人節,馬上就是春節。各種破鏡重圓各種親人團聚,卻無「劫後餘生」的欣喜——所有的人都是我的看守,都是我們的看守。我敢說我自由了嗎? 

「如果你不……」都知道我無辜,但都在這麼說。此言入耳,說話的人秒變審訊者。

不要以為我是過於敏感。這句話審我的人說過無數遍。 當然審我的人也清楚這句話站不住腳。就連傾國傾城構陷通天大案的有關部門都不得不放了我,為什麼,當我回到親人中間,又要面對同樣的問題?又要經歷同樣的審訊?

他們不是三個代表不是五毛沒有拿有關部門的補貼不曾領受警察的特殊任務,都是我的親人我的朋友,為我擔驚受怕,上天入地尋找我。但恰恰是他們,讓我在走出牢籠之後又重回牢籠,讓我在擺脫審訊之後又再受審訊。

在裡面我扛過來了,沒有崩潰。出來陷入長久的抑鬱,徘徊在崩潰邊緣。 在裡面,調動意志力量拚命守住希望。出來之後要命的是絕望。他人即看守,人人即看守——我在更大的牢籠裡。

我們,都在牢籠裡。 這個世界怎麼了? 

恐懼,恐懼,還是恐懼

我是所有人的囚徒,同時所有的人又都是囚徒——恐懼的囚徒。

取保候審最長期限為時一年,曾經以為,這恐懼是有期徒刑——豈知恐懼有始無終。 2016年2月14日,取保候審屆滿,以為我將得到自由、被查抄的物品也會失而復得。

但是,我錯了。發還的物品裡缺失三本日記。這三本日記裡,我與朋友一起去探望國家的敵人、良心犯陳光誠,來台灣訪學,在各地採訪……我不知道這些日記將會派什麼用場,對我意味著什麼,對他人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取保候審屆滿,但案子仍在、罪名仍在。我不知道:我將什麼時候、什麼理由被抓,別人如何被牽累——只要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恐懼就沒有盡頭。

不止我一個人的恐懼,不知道會牽連多少人——恐懼無邊無際。

我用了漫長的時間自囚深山,陪伴自己,舔舐傷口,試著面對、辨析,面對我生命的歷史、面對中國民間公益的歷史。驚見恐懼與生俱來,甚至是在我出生之前,就被深植於生命的源頭、鏤刻在父母的生命裡,並將代代相傳——無所不在的恐懼,無始無終。

我用寫這樣一本書的方式,辨析我的恐懼、我們的恐懼,三個代表的恐懼、這個國家的恐懼,看到了一個恐懼的輪迴,一個在恐懼中向下螺旋的輪迴。我也是在用這種方式回問自己:有沒有跳出輪迴的可能?

曾經以為,我引發他人如此這般的恐懼,是因「顛覆國家」這個頂極罪名,是那種可能引發時代退步的無限勾連。

但妹子的哭泣告訴我:我錯了。

我和她剛剛坐到一起的時候,先是舉起杯,很正式地碰了一下——彼時各種電視認罪媒體審判漫天飛舞,顛覆國家的我和尋釁滋事被囚一月的她慶幸我們的「全屍而退」。

然後我們幾乎是搶著說話,說自己出來之後的各種好。我每天運動,恢復身體,她正在努力繼續所有的工作…… 清淡的菜、好喝的湯、安靜的環境、知心的朋友,一切都是最好的。沉默是突如其來的,打破了沉默的是妹子的哭聲:「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不管是服務還是倡導,都幹得好好的。忽然一下全沒啦……」雖然她的工作仍然在繼續,但那是在支持方反悔、合作夥伴割席四面楚歌之下硬頂。

她的嘴角在哭聲中抽搐:「誰不怕呀?也許換了我我也怕。誰都不能怪……」

不必問抓她的、審她的是怎樣的「三個代表」,我當然也能理解那些支持方、合作夥伴的恐懼。但同樣知道:恰是他們,正在繼續「三個代表」未競的事業——對妹子的禁錮。

誰都知道對她們的抓捕多麼荒誕,妹子在押期間甚至得到看守所獄友頗多關照。但是為什麼,要讓她在走出看守所之後,又被陷進新的牢籠?

「誰都可以這麼說:如果你不這樣就沒事了、如果你不那樣就好了……」——我知道這種話對她的殺傷力,我與她的處境,何其相似乃爾。妹子緊攥著紙巾的手也在顫抖:「就是我笨!我活該!」

妹子的工作包括反對家庭暴力。都知道「永遠不要責備受害者」是反家暴原則的第一條,責備受害者亦是一種施暴。

我當然知道那些施暴者同時又是國家暴力的受害者,不必抓捕監禁所有的人,只須足夠的恐懼,就能把被害人變成加害人——被害加害受暴施暴相輔相成,多麼絕望的輪迴。

「每一個人,都是他人的隱喻、這個世界的隱喻,每一個罹難者的命運,都是所有人的命運。」

妹子出來之後想用繼續此前的工作告訴人們告訴自己「一切正常」,我寫一本書梳理自己、以為已經有勇氣直面那份恐懼。但她的哭泣一下就戳破了我艱難建立起來的平衡——不管你的罪名是顛覆國家上可通天還是尋釁滋事司空見慣、不管你是不是被抓過,這恐懼是每個人的、所有人的,無始無終,又無邊無際。 

逃到天涯海角又當如何?

一直在做一個奇怪的夢: 我和我的行囊,行行復行行,掉落一地倉惶的腳步。

我們,正在經歷一次逃亡。 這個逃亡,從我獲釋一刻開始。

從北方,到南方,我走遍了這個國家,行囊裡是我的書稿,我在找出版——不要誤會,以為我強人所難想在中國大陸出版這本《敵人是怎樣煉成的》。

寫這本書最主要的功用是治療自己。為「可操作的民主系列」、「行走系列」、「改變系列」的出版,我寧願放棄這一本。

人人搖頭,我說是早有定論多次獲獎的書出二版也不行嗎?《可操作的民主》廣受好評,就連抓我審我的人都找不出一絲兒毛病——不行不行不光我不敢誰都不敢:這種形勢下誰敢出民主?又是你寫的就更不敢……

《走》和《走著》已經被無數警察叔叔研究透了,還說「中國需要你這樣的人」「中國需要你們這樣的人」也不行嗎?——他們用帶著溫度的臂膀擁抱我請我吃最好的館子送我最精美的禮物,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我用寫書這種方式來辨析恐懼,試圖醫治自己,但我的書寫又成了恐懼的源頭。

我的行囊裡哪是什麼書稿?原來就是恐懼本身啊——我從遠方逃往更遠的遠方,但恐懼如影隨形。

我從南方到另一個南方,一直跑到遙遠的香港,2015年銅鑼灣事件大抓出版人,香港出版人大跑路。一聽我的書名,居然也會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回頭張望,讓揮汗如雨的三伏天寒意透骨——我敢說香港人是自由的嗎? 在更加遙遠的台灣,NGO小夥伴一再提醒「不要說我們見過、不要說我們在幫你」——他們不僅有要做的工作,還有大陸的合作夥伴。

他們,同樣是恐懼的囚徒。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怎樣?恐懼總是比我早到一步。

「他們再抓你怎麼辦?」

我的一切都是透明的,走走路寫寫書而已,沒理由抓我——「上一次不就抓你了嗎?」

原來,上一次抓過我就是理由?那我就更加不用操心理由。

「再抓你怎麼辦?」——不求依法治國,只求依法治我。我不逃跑不襲警不拒捕,老老實實給他們抓,但這一次不會老老實實給他們關,必須通知家人見律師。

「還是不讓,怎麼辦?」——我會絕食,在依法通知家人會見律師之前,絕水絕食。

「知道後果嗎?」——我查過了,最多七天,運氣好的話,四天就夠了。

人在絕水絕食的狀態下,不會活過七天。

「不要以為他們在意你的死活。」——我知道他們不在意,但我在意。 我在意自己怎麼死,以及怎麼活。不能活出尊嚴,死出尊嚴也不錯。

武俠小說裡常有受過奇恥大辱的人孤注一擲做生死鬥,明知打不過還會以命相搏。不為打贏對手,而是為了打贏屈辱——這樣死可以殺死屈辱,是成全。 我會慶幸得到這樣的機會。

「他們不會給你機會。但有的是辦法讓你更屈辱。」

這又輕而易舉地戳破了我。其實我是知道的,如果要我死,從躲貓貓到睡夢死死法不用我操心,只要不許我死,求死亦不可得——我早就知道,但不願面對。 辨析那種以死相搏的願望,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害怕面對那段經歷鏤刻在生命裡的屈辱——看上去我視生死為無物,是因為有一重比生死更深重的恐懼。 只要這恐懼在我心裡,逃到天涯海角也枉然。 

No one is free.Until everyone is free.

2016年3月18日,賈葭人間蒸發。我每天在自己的朋友圈發一條尋人的消息。朋友問我有用嗎?——不指望這樣能幫得到他,但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心裡會難過。

「還是想想你自己吧。」——「昨天是我,今天是他,明天是……」

這樣做其實就是為了自己。如果現在我不敢找別人,那麼下一次,就沒人敢找我了。

這個「下一次」嚇到了朋友,明確要求我停止——「自由多好啊。」

親,你覺得我當下,是自由的嗎? 包括不曾被抓過的你,是自由的嗎?

2015年7月大批抓律師牽連數百,素不相識的每一個人都跟我息息相關。在所有人獲得自由之前,沒有人是自由的。

2016年8月初,2-5號一天一個,首批四人以「顛覆國家」被公審,每一個人都在電視公審中認罪悔罪。這不奇怪,被抓一年多一直與世隔絕,只能是這樣的結果甚至更糟。

讓我不寒而慄的還有旁聽席上的張凱。受審者的親人與律師都無緣進入法庭,取保候審的張凱卻得以旁聽。張凱被抓半年之後以認罪悔罪為前提得脫牢籠,這不奇怪,讓我恐懼的是他8月4日接受採訪為這審判背書——比死更可怕的,已不止於屈辱、不止於污人自污,而是讓你助紂為虐。

我知道張凱的命運可以是任何人的命運——能讓張凱屈服,也同樣可以這麼打理我。 這將是比已有的屈辱更屈辱的屈辱,比已有的恐懼更恐懼的恐懼。 

恐懼壓頂,我當何如?

張凱接受採訪很短,但帶給我漫長的恐懼。我在惶惶不安中度過了整個8月:《敵人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出,還是不出? 不知道出書之後將面對什麼——那麼就不出? 真正嚇倒了我的,是不出這本書——因為恐懼不出,才是我人生至大的屈辱。

為了達成「民主系列」「改變系列」「行走系列」的出版不出這本書,我願意妥協,但是,如果因為恐懼不出,則是自閹自囚。 終於知道我生命中最深重的恐懼是什麼了。

不是被抓被審,也不是面對曾經的屈辱,還不是再次被抓自污污人,而是自我囚禁。

在裡面的時候,為了免於崩潰,我要求自己澹然面對:處在這麼不正常的環境裡不是你的錯,被囚禁、被扭曲不是你的錯。 不管在哪裡,這個世界被恐懼扭曲變為牢籠,不是我的錯。 但我不能甘於恐懼、並行使恐懼自我囚禁。

張凱再次發聲,終結了我的惶惶。8月30號《張凱告知書》說上次接受的採訪「並非本人真實意願,系恐懼之下的被迫表達」——告知書廖廖數言,連標題標點在內共計216字,「恐懼」出現了三次。

「我始終無力克服因此帶來的恐懼與心靈的傷害,更無力抗衡來自強權的壓力。」——不必追問曾經面對怎樣的恐懼,承受了怎樣的屈辱。

「我願意為自己曾經因心靈的軟弱和恐懼而做出的行為,向上帝懺悔,我也請求709事件家屬原諒。」——殺死屈辱不容易,但至少可以面對。 一直沒有張凱後來的消息,他的媽媽最後一條微博:「昨天晚上溫州就來人了,微博也封了,看來要帶走。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我相信兒子都能面對。」

不管面對什麼, 即使還會有更大的屈辱,也不放棄面對的努力。

終結了我的糾結的,不是張凱這個人,而是這種面對屈辱、面對恐懼的努力。

我知道恐懼無處不在,但要努力在不正常的世界裡過正常的生活。

恐懼、屈辱對我的扭曲無處不在,對所有人的扭曲無處不在。但我不能主動放棄正常的生活,至少,不能放棄追求正常生活的努力。

不知後果如何,不論後果如何。我以此,面對自己的恐懼。 

 

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正封.jpg
本文節錄自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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