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導讀(三)》內容試閱

201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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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導讀(三)》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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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導讀《紅樓夢》,自第78回至124回――
聽小說家談《紅樓夢》解說不盡的玄機,
從小說創作與藝術的觀點評論大觀園由繁盛走向敗落。

 

◎白先勇《紅樓夢導讀(三)》精華摘要
 
至於不少人認為後四十回文字功夫、藝術成就遠不如前八十回,這點我絕不敢苟同。後四十回的文字風采、藝術價值絕對不輸前八十回,有幾處可能還有過之。《紅樓夢》前大半部是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該華麗,後四十回是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這是應情節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實後四十回寫得精彩異常的場景真還不少。試舉一兩個例子:寶玉出家、黛玉之死,這兩場是全書的主要關鍵,可以說是《紅樓夢》的兩根柱子,把整本書像一座大廈牢牢撐住。如果兩根柱子折斷,《紅樓夢》就會像座大廈轟然傾頹。【談《紅樓夢》後四十回爭議】
 
曹雪芹寫人物,有時候寫非常鮮明的對比,像寶釵跟黛玉,一個理性,一個感性;另外一種是類型類似的,像黛玉跟晴雯。他寫黛玉不光寫一個,他寫整個group,黛玉,晴雯,還有幾個其他的minor characters,把整個黛玉的形象更加複雜化,更加擴散。所以黛玉不光是完全屬於感性、天真、率性而行的女孩子,而且是悲劇性的。不只她一個,晴雯也是她的另外一個側寫。曹雪芹寫人物不光是寫一個人,他還要另外設計一個跟他相似相類的側寫,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個人。晴雯長得有點像林黛玉,晴雯得的病也是女兒癆(也是肺病),晴雯被趕出去了,死得很慘、很孤獨,黛玉也是。曹雪芹厲害的地方就在於讓兩個相似但又完全獨立的人物互相輝映。晴雯是晴雯,黛玉是黛玉,兩個放在一起就更豐富了。【《紅樓夢》的人物描繪】
 
《紅樓夢》是個大悲劇,但寫喜劇的劉姥姥、薛蟠;趙姨娘在某方面也是,跟小戲子打架,打得頭髮被小戲子扯亂,這種comic scenes 寫得好,這樣整個小說才有悲有喜,寫得活。小說有很多場景,寫得好的小說,每個場景都活的,好像就在舞臺上。想想薛蟠跪在被子上面,捏臉,向夏金桂說:人腦子都給妳弄來 ── 那種場景很活。如果他不是說「跪在被子上面」,那又差一點了。所以曹雪芹就是這種小的地方寫得好,製造成這個樣子,這兩下就行了。【從細微處窺見型塑場景角色的功力】
 
在《紅樓夢》裡面,「情」這個字是很複雜的,好幾面的,在這邊等於是整個人生、整個宇宙的原動力。有時候幾面刃的,它可能帶來莫大的動力;有時候也是毀滅性的。人之所以為人,人非草木,就是因為有情。有了情,就有許許多多的問題產生了。宗教哲學都在對付這個字,基督教、佛教、道家、儒家,都在對付人生情根,根本的東西。《紅樓夢》裡面也給了面面觀,每個人物怎麼對付情這個東西,態度決定他的命運。【論《紅樓夢》裡的「情」】
 
很多紅學家以很多理論認為曹雪芹這本書的後四十回不是他寫的,是高鶚續寫的。但是現在也有一個越來越得到認可的理論是,曹雪芹寫了後四十回,這後四十回稿子遺失了,程偉元他們又去一個一個收回來,這些可能是未定稿,之後再由高鶚把它審訂。我比較偏向這個理論,我覺得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另外一個人寫的,因為:一、這本書的千頭萬緒寫得非常好。二、書中的筆調和人物的語氣都接得那麼順暢,寶釵是寶釵、寶玉那時候該說什麼話就說什麼話。三、現在已經肯定《紅樓夢》裡有著很深的自傳成分,很像法國作家Marcel Proust 的《追憶似水流年》。我想,《紅樓夢》就是曹雪芹的《追憶似水流年》。前面寫得多麼興高采烈,後面是滿腔的悲哀與愁緒,而且還有一種了悟後對人世間的深刻憐憫(compassion)。如果沒有經歷過像曹家這種由興轉衰的命運,又或者全書不是同一個作者,他沒有寫過前面八十回,後面四十回哪有這麼深層的感情?【再談《紅樓夢》後四十回】
 
紅樓夢導讀(三)》第九講【摘錄】
(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斷痴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斷痴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這兩回是《紅樓夢》裡邊高峰的兩回,極為重要。在這整個架構裡面,寶黛兩個人的愛情是很重要的一條線,一直到黛玉之死,這條線斷掉。所以,整本書從頭開始,很多伏筆都是為這條線鋪陳的,鋪到最後一回。這就是考驗一個小說家的功夫,預備了、前面的伏筆這麼多,到了那個地方,炮仗爆出來的時候聲音夠不夠大,這個東西非常重要。所以黛玉之死是整本書的關鍵又關鍵,它的難處就在 ── 《紅樓夢》一開始就很精彩了,從一個神話架構,到第五回太虛幻境,後來講賈府之盛、寶黛之間的愛情,寫得非常精彩了,等於一個個小山峰,一峰比一峰高。
 
《紅樓夢》裡邊有幾個人之死。死亡在《紅樓夢》裡也占了很重要的一個題目。前面幾個人之死,比較重要的,第一個,秦可卿。秦可卿之死,它的重要性比較是象徵的。一方面象徵賈府最興盛的時候、它最得意的時候死掉了,就是人世的枯榮,不長久,保不住;第二個象徵意義,那時賈府是極盛的時候,死掉的那個儀式、那個排場之大,跟後面互相對照。第二個很重要的死亡是晴雯之死。是書裡面另一個重要的episode:寶玉親身跟晴雯那一段告別,生離死別,寫得非常動人。晴雯是寶玉心中非常疼愛的一個女孩子,那一場寫得非常動人,而且完了以後還寫了那麼長的一篇〈芙蓉誄〉來祭她。
 
前面已經這麼多高峰了,黛玉之死,這是書裡面的喜馬拉雅峰,一定要高過所有前面的一切,這本書才鎮得住。分量要鎮得住。很多紅學家對於後四十回有很多、很多批評,但是可以提出很多反證,像黛玉之死寫到這個地步,我自己認為,這後面四十回稿,極可能是曹雪芹已經寫完了定稿,然後由高鶚來改的。我比較傾向這個,不大能夠想像另外一個作家續人家的書,而寫了黛玉之死的時候,那種的投入、憐憫、pity,而且寫得那麼好。幾乎不大可能。
 
一個人的死亡也是最動人的一刻,可以用很多方式去寫。像林黛玉,她一生愛哭,非常地多愁善感,印象她是個弱柳扶風的女孩子,又生病,病美人、病西施,常常吐血,到黛玉之死的時候 ── 焚稿斷痴情 ── 當她把詩稿往火盆裡面一扔,兩塊手帕一扔,她整個人變調了,非常剛烈、決絕。「情」本來就可以說是林黛玉的信仰、宗教,所以這時候她為情而死,殉情,自焚,她燒自己的詩稿,等於燒她自己,燒她這一份感情。她覺得這一份感情失落了。在某方面來講,她當然對寶玉是誤解了,以為他對她變心了,覺得她的感情被污辱了。以黛玉這麼孤高傲世偕誰隱的女孩子,這個時候焚稿斷痴情,有她的另外一面決絕、剛烈,為了感情不顧一切,甚至於超越愛情,為情而死,死得相當地壯烈。不好寫。作者想到用「焚詩稿」,那兩塊手帕代表了她跟寶玉最intimate、最親密的那一刻互贈的表記,上面有她自己的淚,寶玉用過了,等於是寶玉的一部分。他們兩個人沒有肉體關係過,可是這是他們最近的了,兩個人身體方面:她的淚、他用過的手帕,可以說是physically 最親近的media,燒掉,等於她對寶玉之間所有的東西,通通焚掉,在這一刻充分表現黛玉對於情的專制。
 
情是《紅樓夢》裡邊最重要的主題,各方面表現出來。這幾個主角,寶玉方面是濫情,天下所有的情他都可以,他的情是多方面的,每一個牽動,晴雯也好,金釧也好,黛玉也好,都觸動他那個情根,所以他是情僧── 他是和尚,和尚前面還加個情字 ── 所以在另外一方面,情也是寶玉的另外一種宗教信仰。這兩個人表現得不同,但是其實是同一個東西:對於寶玉,他是博、廣,所以他有大慈悲心;黛玉是專一,她passionate,激情,所以焚稿斷痴情。這個地方寫得非常好。
 
這一邊焚稿斷痴情,那一邊出閨成大禮。這邊快死了,那邊正在成婚,當然大部分賈府的人都到那邊去了。來看黛玉的人,(作者)選了李紈,非常地合適。因為是寡婦,中國人說結婚的時候寡婦不祥,要避的;第二,李紈這個人個性方面很溫和、懂事,因為她是寡婦,她也經過很多事、很多滄桑,這個時候由她的眼光來看待黛玉之死,非常合適。她看到紫鵑已經傷心得沒辦法了,簡直是倒在床上面哭得完全不能夠自己,李紈跟她講,這是什麼時候了,妳還哭,還不快點準備 ── 林姑娘是個女孩子家,妳讓她赤身來赤身去嗎?要準備洗身體的。她是很理性地看待死亡,這樣子更令人傷感。紫鵑當然傷心得一塌糊塗。他用這些旁側的手法來加強黛玉死的悲劇,這個時候充分表現:在賈府深似海的侯門中,孤女的孤苦無助表露無遺。
 
寫到這裡,焚稿斷痴情完了,如果次一等的、才沒有那麼高的小說家,這個時候可能等不及了,馬上又要往下寫,寫黛玉怎麼死、死得怎麼悲慘。曹雪芹他厲害在這個地方。因為在這邊死了的話,那一邊出閨成大禮,對照起來就沒有那麼強烈了。他寫到一半的時候,黛玉臨終,他的筆法一下盪開,等於電影的鏡頭一轉,轉到那邊去了。那個scene 怎麼轉到寶釵那邊去呢?他也很巧。正在這個時候,什麼人來看看黛玉?一個是平兒。平兒是心地很善良的一個女孩子,也很懂事,也很能幹,因為她是鳳姐的左右手,所以她有相當的權力來處理事件的。所以這個時候平兒來處理黛玉之死非常合適。平兒來了,當然也很傷心,也哭了一陣子;另外幾個媳婦、傭人、管事的,林之孝家的來了。林之孝家的前面也出現過好幾次,滿得寵的,王夫人、賈母都相當信賴的一個管事媳婦。她來傳:「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黛玉這邊死活不管,要把紫鵑調過去。
 
寶玉怎麼成婚的?誑他的,唬弄他的,趁著他糊塗的時候,說他娶的是林妹妹。既然要娶林妹妹,當然侍奉林妹妹的丫頭是紫鵑,所以要把紫鵑調過去。這個地方寫得好,看紫鵑怎麼回應:「林奶奶,你先請罷。等着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那裏用這麼……」你們這些人,那麼勢利,人死了你們不管,我怎麼能夠走得開?意思就是說黛玉還沒死呢,妳要我調開怎麼可能。講得也很決絕,氣話,當然她不好這麼講,就說:「況且我們在這裏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兒呢。」我提醒妳,還沒斷氣,你們就叫我走了?
 
這個細節要緊的。他一而再、再而三用這種細節來表示這兩邊,一邊成大禮,這邊斷痴情,兩方地對稱起來,更顯得黛玉可憐,連下面的人也看出來了。當然李紈就也替紫鵑講,紫鵑是林姑娘最親信的人了,一下子離不開 ── 「林之孝家的頭裏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 ── 她是很得寵的管事媳婦,這種丫鬟按理講不敢頂她嘴的。記得寶玉做生日的時候,在怡紅院,他們悄悄要開酒、喝酒的時候,林之孝家的跑來了,劈哩啪啦訓了寶玉、丫頭一頓,很自得自成的那種媳婦,聽到這個話當然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却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那一副臉嘴很討厭的,哭得這個樣子,微微地笑了:「紫鵑姑娘這些閑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却說得,我可怎麼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我怎麼去回呀?妳這麼講。這種地方緊張得很,曹雪芹有隻閒筆勾兩下,人情世故通通出來了。把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寫出來,這就是《紅樓夢》寫實的根基。
 
這個時候剛好平兒在,就叫雪雁去代了吧。即使這個樣子,那個林之孝家的還推她一下:這是妳們講的喔,妳們的主意我不負責。李紈就講,妳那麼大年紀了,做了那麼久,這點事情妳都不擔待。林之孝說:不是不擔待,上面什麼事我們搞不清,的確這次就是鳳姐下令了的,不可以隨便洩漏。他們的確也是不敢亂來,鳳姐講什麼聽什麼。另外一方面,林之孝家的對林黛玉好像死了都沒看見,那是因為賈母 ── 連鴛鴦也看著賈母對林黛玉這一陣子,疼她的心比較淡了,所以牆倒眾人推。如果是以前的話,林之孝家的都趕著說「林姑娘」、「林姑娘」地來了,現在連林黛玉死了,也沒有一點表示的。所以在這種的對稱之下,像平兒是真心地哭黛玉,李紈當然也是真心的。
 
這一點,借著雪雁去到寶釵跟寶玉成婚的地方,就把筆盪到那邊去了。鏡頭一轉,這邊好淒涼、好緊張,哭成一團,那麼傷心,那邊一轉喜樂,敲的敲,打的打:「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裏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着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新人出來了,喜事來了。一喜一悲。這個時候,一個焚稿斷痴情,一個出閨成大禮,這樣寫法非常高明。有的人說,以寶釵的個性,不可能裝得黛玉來嫁,應該等黛玉死了以後,寶玉跟寶釵再結婚。邏輯上講得通,但那就沒有drama、沒有戲劇性了。等黛玉死了再去娶寶釵,戲劇性就沒有了。以戲劇性來說,dramatization,這樣子的安排是最好的,最dramatic。至於寶釵為什麼肯這個樣子,可以慢慢再來推敲這個人。
 
雪雁過去了。雪雁大概是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心裡面想,平常寶玉跟我們姑娘親親熱熱的,現在看他到底怎麼樣?她們也都不知道寶玉是被唬弄的,新人是蓋頭的,看不見裡面是誰(是寶釵,寶玉不知道),還以為娶的是黛玉,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了。這雪雁看了更氣。本來寶玉想,怎麼紫鵑沒有來?一想,雪雁是黛玉南邊帶來的,現在來陪嫁,倒也講得通,自我解釋一番。這時候要去揭蓋頭了。
 
從前的婚姻,揭曉的時候就靠那麼一下定了終生。如果一打開不喜歡,婚姻完了,一輩子完了。所以那一下很要緊。開頭的時候,寶玉本來想去揭開,後來一想,林妹妹是很愛生氣的人,不可造次,得慢慢地。這很有意思:賈母她們在旁邊緊張得不得了,急出一身冷汗,她們不曉得一打開什麼樣子,他去一揭蓋頭的時候,雪雁就給趕走了。鶯兒上來了,鶯兒是寶釵的丫鬟。一看,怎麼是寶釵在裡面?寶玉看著她「盛妝艷服,……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潤了」。寶釵也是個美人,她的美是另外一種,也不輸於黛玉,如果裝扮起來也是個大美人坐在那個地方。可是寶玉糊塗了,明明娶的是黛玉啊,怎麼會寶釵來了呢?他糊塗,跟襲人說:是不是在作夢啊?襲人說夢什麼,老爺訂的是寶釵。越聽越糊塗了。本來寶玉丟了玉以後就已經糊裡糊塗了,靈魂已經丟掉了,失去靈性,這下子,本來聽說要娶黛玉還醒,還高興一陣子,怎麼寶釵跑來了?更加糊塗了,病更發得厲害了。這下又按下不表了。這就是寶釵跟寶玉的婚事,以寶玉糊塗昏睡過去為止。
 
第二天,賈政要辭去,要放任,他升官要到外面去做官了。按從前的規矩,兒子一定要一路送過去的。因為寶玉病成這個樣子,你要他送呢,我叫他來 ── 這又是賈母的口氣 —— 要是你疼他呢,就在家裡面辭就算了。寫到這裡很多懸疑了:黛玉怎麼死?寶玉跟寶釵成婚是怎樣的反應?作者故意的。又插了賈政要去上任,寫了這些瑣碎的事情,把筆調整個緩下來。前面緊得不得了,中間把它slow down,緩下來,然後再起高潮。
 
下一回就是「苦絳珠魂歸離恨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講黛玉之死了。娶了寶釵,寶玉很糊塗,刺激更大了。林妹妹到哪去了?他的病更加沉重,起都起不來了,一天重於一天,很多醫生跑來醫他都沒用。當然因為他娶的是寶釵,寶玉心中不是沒有知覺的,這知覺是因為黛玉的關係,有時候糊塗,有時候片刻清醒。清醒的時候,房中看了只有襲人,就拉襲人講了:寶姐姐怎麼來的?不是跟我講娶的是林妹妹嗎?怎麼給寶姐姐趕出去了?他講的是小孩子的話,當然是真話,她為什麼霸占了這裡?這些話都講明了,他對寶釵是敬愛,敬愛中又加了一點敬畏。他怕她的,寶釵這個女孩子可能什麼人都會怕,她太正派了,太有道理、邏輯,誰也講不過她。所以寶玉對她跟對黛玉完全兩回事。他並不討厭寶釵,但是他對她的情是跟黛玉完全不一樣的。他這麼講:「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怕她的,對寶釵還是有幾分敬畏的。他不曉得林黛玉已經死了,他說,妳看林妹妹哭得怎麼樣了。襲人不敢講,說她在生病了,寶玉說我要去看她。他講的這個有意思,他的內心話:「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裏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橫竪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抬在那裏,活着也好一處醫治伏侍,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講出來了,他對黛玉,死也要同穴。
 
所以他對黛玉的感情從這邊講出來了。襲人聽了當然也很傷心,但也不好勸他。寶釵來了,又是一番大道理:「你放着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一個兒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麼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於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着,養個四五天後,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講得也是很有道理的。你死了,上有祖母,還有媽媽,還有我,怎麼辦。她完全是從儒家宗法社會的那一套來的,也沒有錯;寶玉講的完全是他跟黛玉兩個人的愛情。情字上,理字上,這兩段話尖銳地對比。
 
「寶玉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寶玉講不出話來。她講的也是對的。嘻嘻笑地跟她說:「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乾脆跟她耍賴,撒嬌起來。寶玉總講不過寶釵的,講不過就這麼講。聽了這話,寶釵厲害的,她講:「實告訴你說罷,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你最擔心的那個已經死了。看看寶玉的反應:「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姊妹和睦,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完全昏過去了。魂遊起來,看到黛玉好像成仙了。
 
這是寶釵,極端理性的一個人,她曉得寶玉之所以這麼瘋傻,這樣子的心病就是因為黛玉。乾脆給他一個shock treatment,跟他說她死了,讓他一下子斷掉,這樣子他心病除掉,可能才好過來。別人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本來王夫人還怪她一點魯莽,鶯兒也說妳太急了,寶釵不管別人怎麼說,她曉得怎麼醫治寶玉。這就是薛寶釵,極端理性的一個人,能夠處事。她作為寶玉的妻子,以後擔大任的。提醒大家:和尚給她一把金鎖,是掛在脖子上的,等於一個枷鎖一樣,那麼沉重的東西(金子是最重的一種東西)掛在脖子上,簡直要扛起來。以後賈府的興盛,要由這個戴金鎖的媳婦、這個吃冷香丸的女人,以最高的理性,把已經頹下去的賈府一手撐起來。所以她一舉一動,情是放在第二位的,理在前面,情是rationalized ── 已經理性化過後的情感。不能說她無情。有一句話「任是無情也動人」,講寶釵。所以曹雪芹人物寫得好在這種地方,各種不同的類型,他也不偏哪一個,都告訴你,人生是有這麼多的選擇,這麼多的現象,你自己去看。都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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