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情短篇小說】向死神挑戰的人

2016/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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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情短篇小說】向死神挑戰的人

 

「明星夢」的小子之一

這樣的一群人這麼樣的工作著;
他們是為了那幾乎不成正比的酬勞?
或是為了尋找那一剎那間的刺激?
還是為了那成功後的快感?
都不是--
他們這一群人這麼樣的工作著,
只因為
他們已無可奈何了!

1
十八歲的他,在那一年的夏天,穿著襯衫和短褲,提著一個手提袋,一個人獨自來到了「黃金世界」台北。
從小他就渴望成為一顆閃爍的「明星」,這個夢直到他進人了電影圈後,才破碎了!
個子不高,臉又不俊,背景又沒有,錢更不用說了,這麼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成為閃爍的「明星」呢?
還好沒有淪落為臨時演員,這個小子一開始就從「小武行」幹起。
在當時的武行。大致可分為三派:
一派是正統的劇校、一派是由金萬希帶領、一派是台灣圈的由沙古拉領隊。
三派各有各的拍戲路子,酬勞也各自不同。
那時小武行一天是一百元,中武行一天二百五十元,大武行則是一天四百五十元。
武行們實際拿到手的,並沒有照規定的價錢。
小武行一天一百元,由帶頭的扣掉三十元,他們實際拿到的只有七十元。
幹武行的人多,開拍的戲少,在這種比率下,武術指導用的武行,當然是挑好的,挑有「交情」的。

2
「明星夢」無法達成,可是也入了電影圈,所以從南部來的他,也很認真、很賣力的在學。
沒多久的時間,他已然將幹武行的技術都學會了,而且還是佼佼者,只可惜他不懂得如何做「交情」,所以時常一天打漁,三四五六七八天曬網。
好不容易打了一天的「魚」,就曬了他媽的八九天的「網」,不餓死才怪?
可是能怎麼樣呢。
幹替身吧!

●●●

替身的行情,一天是六百五十元,滿好賺的,只是當時的替身都由劇校的人包辦了。
因為幹替身要會翻筋斗,沒有專門的訓練,只好拱手讓給那些劇校的人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條件可以幹替身,那就是玩命。
玩命要有膽,還要有機會。
機會顯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卻可以自己製造,我們這位「明星夢」的小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在那麼樣的情形下,為自己製造了一個那麼樣的機會。

3
那一天的天氣很好,那一天外景隊是在南部的一個荒野上拍攝。
所有的武行和男主角在一輛運白甘蔗的火車上打鬥鬆。
像拍這種場面的戲時,一定是火車在行駛,人在上面打鬥,武行不時的「做反應」從火車上摔了下來。
這種「反應」,也頂多只限於摔到鐵軌旁的稻田而已;不加錢也不能算是替身。
這場戲最後的結果是男主角因雙手敵不過眾拳,終於被打傷、被打下火車。
機會來了!
這小子在心中默默的告訴自己,不能錯過這次機會,可是如果先是摔到鐵軌旁的稻田,一定是輪不到他的,一定是那些老大哥們賺去的。
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座橋,火車必須經過橋。
有橋,一定有溪了,最好高度再高一點,高到那些老大哥們不太敢冒這個險。
於是我們這小伙子就趁機向武術指導提供意見:
「指導,男主角受傷摔下去,摔到鐵軌旁沒什麼刺激的。」這小子笑嘻嘻的說:「如果能由橋上摔下去,不是更危險更刺激嗎?」
武術指導當然接受了這個意見。
這小子剛開始在心中暗自高興時,一盆冷水已從頭上澆了下來。
武術指導一問有誰敢從橋上摔下去?這小子還來不及舉手時,那些老大哥們已個個都舉手了。
機會又泡湯了!
唉!這小子長長的嘆了口氣,滿臉失望的表情,背也彎了、人也懶了,無精打釆的走到角落裡,找了個位子坐下來。
他這失望的神情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多久,因為那些老大哥在看完橋後,沒有一個敢「替」了。
大家本以為橋下一定是水了,但是這座橋下沒有水,是一片乾涸的河床,而且也太高了,大概有五層樓的高度。
一聽說老大哥們不敢「替」,這小子立即縱身而起,高喊:「我來!」
「行嗎?」武術指導問。
「行!」
「因為是到南部出外景,紙盒箱並沒有帶很多,」武術指導說。
「多少?」
「只有二百個。」
「二百個?」這小子一聽紙盒箱只有二百個,不禁也遲疑了一下,但一想,這種機會實在難得,說不定這一「替」,就擠人了替身圈內。
替吧!只要跳準一點,頂多摔痛了肉而已,「夠了,二百個夠了。」
「真的?」武術指導還真有點良心:「有五層樓高哦!」
「沒問題。」
有人敢「替」,武術指導當然很高興,於是工作人員馬上至橋下鋪起紙盒箱,那些老大哥們當然也在幫忙,有的人甚至勸這小子:
「有沒有把握?很危險的,我看算了!不要替了。」
「放心好了!我個子小、人輕,紙盒箱承受得起,」他笑瞇瞇的說。

●●●

二百個紙盒箱,最多只能鋪三層,一層約有六十多個紙盒箱,從橋上看下去,那鋪好的三層紙盒箱就宛如火柴盒般。
這還只是站在橋上而已,一上了火車,就又高了一層樓。
六層樓的高度,只有二百個紙盒箱分三層,這小子玩命玩成這種樣子?
臨開拍之前,武術指導又問了這小子:「如果沒有把握,這個鏡頭我就不拍了。」
「放心好了!」這小子仍然笑瞇瞇的說:「我剛剛已查看過了起跳的定點,只要火車保持四
十哩的速度,一到了起跳點,我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
這小子拍拍自己的胸部,又說:「保證落在紙盒箱的中央。」
「那就上火車吧!」
沒事的人都已至橋下圍在紙盒箱旁,那些老大哥們也在橋下做保護的工作。
一聲「開麥拉」,火車已開動,從遠方逐漸加速的朝橋駛過來。
眾人睜大眼睛,目露緊張的瞪著站在火車上的小子。
如果說這小子他一點都不怕,那絕對是狗臭屁的話,他那兩條瘦如竹竿的腿,抖得就彷彿春風中的楊柳。
可是怕歸怕,面子歸面子,到了定點沒有跳,往後的前途一定黯然無光。
所以,火車一駛到了定點,這小子一個縱躍,人已然飛出火車,飛向橋下。
飛向……

4
外國拍攝特技場面,都是先將劇本送交「特技指導」,讓他決定人選,以及如何拍攝。
他們挑好了替身人選和拍攝地點後,都會事先至拍攝地點觀察、測量、選角度、看風向,然後再模擬試一次。
事先預備工作做得很好,事復問題也已妥善安排,外國那些替身,一部戲拍下來,可以享受一年。
而我們這裡呢?
沒有事先的準備工作,出了問題更是可憐,隨便往醫院一送,保證金幫你付了,已算是你三生有幸了。
否則……
至於酬勞嗎?更是不能和國外相比,你嫌錢少,有人不賺,你要抬高價碼,有人低價賤賣,你不拍,後面有一大堆人在排隊。
唉!不知要到那一日,我國的替身們才有抬頭的機會?

●●●

起跳點一到,這小子雙眼一閉,奮力一躍,人已躍出火車,躍向橋下。
他對於時間和火車的速度雖然算對了,可是他忘了風向和本身下墜的迅速。
所以,這小子沒有落在擺好的紙盒箱上,他落在……
人一飛出火車,在橋下的所有人都張大了眼睛,看著那一點點的黑影。
只一會兒的時間,就看清了這小子的四肢在空中揮動,眾人這時也已發現他不可能落在紙盒箱上。
較有經驗的武行,已算出他絕對落在離紙盒箱五公尺處。
算出來有什麼用呢?
六層樓的高度摔下來,有誰能怎麼辦?
用墜手去接嗎?
有誰接得住?
膽子較小的人,已閉起了雙眼,膽大的人,也只有睜大眼睛,傻傻的看著。
這時,武行裡有一個長得白白胖胖的,他的名字就叫小胖,別看他胖胖的,動起來還挺俐落的,他一看情形不對,立即拿起一張「海棉墊」,一個「搶背」,人已滾出五公尺。
反手一扯,將「海棉墊」墊在自己背上,然後就聽見「呼」的一聲!空中下來的小子已摔在小胖的背上。
兩個人一起「落」在泥沙地上,一落下去,兩個人就都沒動。
眾人喳呼呼的湧了過去,一看,小胖面露紫色,滿臉痛苦的躺著。
再看那小子,不得了!死了!
他滿臉蒼白,鮮血由口中、鼻孔湧出,泥沙瞬間已被染成了暗紅色。
武術指導伸手探了探底小子的脈搏,隨即鬆了深鎖的眉頭,大聲的說:「沒死,只是昏了。」

5
「不要命的小子」,這個名號隨著跳火車的小子出院而「震驚」了影壇。
他終於如願的踏人替身圈了,代價是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
醫藥費還是由武行們東湊西湊的湊出來,這小子出院後,足足當了半年的替身和武行,才還清了這筆醫藥費。
這次受的痛苦並沒有嚇倒了這位小子,反而助長了他的信心。
一次又一次的危險鏡頭找上了他,傷痕也一道一道的留在他身上。
無論留下多少傷痕,無論受了多少委屈,無論應得的代價多麼的少,都沒有令這小子萌生退意。
直到有一次……
他終於…………
終於怎麼樣呢?
下期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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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夢」的小子之二

1
我小子終於憑著「跳火車」的不怕死事件後,在電影界竄出了名號。
名是有了,利呢?
這小子還是一樣的是一個窮光蛋,雖然各種危險的鏡頭都找上了他,錢還是少之又少。
但是身上的傷痕,卻是一道道的增加。
傷痕的增加,經驗當然更多了,一次次令人咋舌的鏡頭,都在這小子的談笑間完成了。
只是在他的笑容、眉宇間彷彿有了一抹淡淡的無奈、淡淡的倦意。
起初只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為了在電影圈內竄出個字號,才不借「老命」的幹上了。
可是後來……

●●●

中影――中國文化城裡的街道口,有座城牆,大約有二樓高。
牆內是古色古香的房子和街道,牆外是一條很乾淨的小河。
有了城牆,當然就有戲在上面拍了,在上面拍,當然就有人從牆上「摔了下來」。
每當拍到要摔下來的戲時,工作人員都很熟悉的疊起兩層紙盒箱,加上四塊榻榻米和海棉墊,保證令武行舒舒服服的摔下來,一點事都沒有,頂多只是增加點內傷而已。
內傷!這對武行們來說,就彷彿在吃青菜豆腐一樣;對替身們呢?更是就如喝酒般偷快、輕鬆。
對這小子更是不知摔了多少次,每次一到這個現場,這小子一定搖搖頭,嘆嘆口氣:
「今天要用什麼姿式摔下去呢?」
「這個武術指導比較難侍候一點,大概是『克子』下去吧?」
「克子」,就是臉朝上、胸朝上、以背著地的一種摔法。
走「克子」最注意的是,頭一定要弓起來,否則不是背落了,是西瓜地般的頭破血流。
重一點當然是「腦震盪」。
天氣晴朗,風也很柔,是個標準的秋天。
一上了城牆,武術助理就靠了過來,衝著這小子笑嘻嘻的說:「小子,今天有得玩了!」

●●●

玩?頂多也只不來個「旋轉」下去而已,這小子不在意的笑了笑。
一個上午,就在這小子的閒聊間過了。
上午沒拍到,下午一定躲不過的;大陽由正中移向西方的山頭,都快四點多了,還沒拍到。
這小子疑惑的問武術助理:「怎麼,今天是要讓我『白撈』一天?」
「你想哦!」武術助理笑得有點邪邪的:「你替的那個鏡頭,留到收工前才拍。」
「為什麼不早上拍呢?」這小子的「油條」又出現了:「早上拍完了,我不就可以蹓了嗎?」
「本來是要早上拍的,只是怕……」武術助理忽然頓住了。
「怕什麼?」
「沒什麼。」武術助理笑得有點怪怪的走開。
怕什麼?什麼樣的武術指導沒跟過,最多多摔兩次而已,這小子很輕鬆的席地而坐,輕鬆的
看著武行在「套招」。

2
隨著煙霧的上升,已抽了三根煙,太陽也已羞答答的躲入西方山頭。
總算輪到了這小子,武術助理高喊著:「該你了。」
「處女總算有當媽媽的一天。」這小子笑著說:「我以為你們這個鏡頭是夜戲?」
這小子站起,伸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本來是一張笑瞇瞇的臉,忽然間眉頭皺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城牆上,沒有半個到下面去鋪紙盒箱。
難道今天不是拍摔下去的戲?
不可能吧?
這小子疑惑的走近武術指導:「指導,今天拍什麼?」
「摔!」武術指導笑得也有點怪怪的:「摔下去!」
「那為什麼沒人下去鋪紙盒箱呢?」這小子說:「難道幹替身的,從今以後還管自己鋪紙盒箱?」
「沒紙盒箱。」
「哦!」這小子突然楞住:「沒紙盒箱?那我摔什麼?」
「帶地,」武術指導一字一字的說:「今天拍的是帶地摔下去。」
「別開玩笑吧?」
「誰跟你開玩笑?」武術助理笑瞇瞇的湊過來說:「這個鏡頭是用『慢動作』拍的,帶地。」
現在總算知道他們為什麼笑得有點怪怪的;
現在總算知道這個鏡頭為什麼要留到收工前拍了。
二層樓高,不要說是摔了,光是用跳的都受不了!
這個鏡頭如果早上拍,萬一這小子摔傷了,是會影響片場的氣氛的,所以留到了收工前才拍。
這樣就算摔傷了也無所謂,反正拍完了就收工了。

●●●

「怎麼摔?」這小子問武術指導。
「克子。」
「什麼?」這小子睜大眼睛:「克子?」
「怕什麼?」武術指導說:「六層樓都摔不死你,難道這才二層樓高就已難倒了你?」
是,是,六層樓沒摔死我,那是因為下面有小胖這個「肉墊」,否則――
武術指導拍拍這小子的肩膀:「你放心,找你來拍的鏡頭不會是要你翻觔斗的。」
「是、找我來的都是要玩命的,」這小子說。
「替身本來就是玩命,」武術指導輕鬆的說。
他是很輕鬆,反正摔的也不是他。他只用嘴說,別人就得玩命。
玩吧!最多在床上躺三天而已。
換上主角的衣服,梳粧幫這小子弄好了頭套,一切就緒了,就等武術指導的一聲「開麥拉」。
武術指導「大喇喇」的坐在機器旁的椅子上,看著站在城牆上的這小子:「可以嗎?」
――來吧,還假惺惺的問可不可以?
「預備!機器。」
攝影師開動了攝影機。
「開麥拉。」
這小子一跳,在空中一個扭身,將背朝地的摔了下來。
大概一秒吧?或者只有半秒,這小子就「砰」的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
雖然憋住氣,但還是將氣給嗆住了,一口血隨著那口氣而噴出。
這小子知道這一下子,不止要躺三天了,大概沒有半個月是好不了的。
十多天,對於平常人來說,算不了什麼,可是在武行替身們,就是件「很不好玩」的事。
十多天不拍戲,可能就是這一個月要勒緊褲腰帶了。

3
幹武行替身的,什麼都可以沒有,但是有一樣東西是絕對不能沒有的。
那就是電話。
幹這一行的可以說是靠電話吃飯。
電話鈴一響,一接,眉頭就笑了,因為電話裡已傳來了:「明天有沒有空?」有空、當然有空。
「明天早班,中影街道。」
隨著電話的掛斷,明天口袋裡就多些鈔票了,那也就是說明天晚上又可以痛痛快快的醉一夜了。
酒,大概是武行替身們訴苦的最佳聽眾。
拍戲受了委屈、吃了苦,收工回家後,提酒一喝,所有的不如意就隨著天邊的彩雲飄走了。
「一醉解千愁」!這句話一定是不會喝酒的人說的。
醉,固然是可以暫時忘掉煩惱,但是難道永遠都醉嗎?永遠都不會醒嗎?
醒來以後呢?
醒來以後難道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嗎?

宿醉未退•悲已醒

既然會醉,就會醒,就正如黑夜總有天明的時候,但是雖然如此,武行替身們還是願意一醉。
縱然醒來後,愁更濃,但是又何妨!
頂多再醉一次吧!

●●●

這小子除了「不要命的小子」這個綽號之外,他還有一個外號――「拚了命的酒鬼」。
他喝起酒來,就跟他在拍戲一樣,都是拚命的。
身上的傷痕越多,酒量就越好;酒量越好,醉的就越快。
他賺的錢,大多數都喝掉了。
他為什麼要如此「拚命」的喝?
他不能不喝,因為他有大多太多的……
帶著「明星夢」而進入電影圈,剛開始時,對電影充滿了「抱負」,可是到了後來,這個「抱負」卻變成了「包袱」。

4
武行替身幹到後來,有的成了明星,有的當上了武術指導。
所以這小子也憑著他所會的「玩意」而當上了武術助理;再沒多久,他也升上了武術指導。
做了武術指導,是這小子事業的開始,但也是他一生中受到最大災難的前奏。
有一年,有一個從邵氏回來的「名導演」(在那時還只是一個不如意的導演),接了中視的一檔連續劇,找了這小子當武術指導。
在當時,導演在電視台是沒什麼地位的,甚至名稱都不是用導演,而是「戲劇指導」。
那時權威都在「導播」手上。
那一檔連續劇是現在「紅」極電視界的女「強」人周遊製作的,劇名叫「奪鏢」。
在未開拍時,周遊用她的慣例手法請了導播、導演、武術指導吃飯。
酒席間,周遊當然替這名導演和武術指導向導播吹噓了一下。
可是那位導播卻以「不屑」的眼光看著導演和武術指導,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這麼有「東西」,又何必跑到電視界來?電影拍都拍不完了,那有空跑來搞電視?
這名導播臉上的表情,導演和這小子當然看得出來,而這名導播的意思也是就要擺明的讓人看得出來。
所以酒席完了以後,這個導演就對這小子說:「不要讓人看不起我們,弄出點東西給他們看看。」
就在這個原則下,他們設計出一個連續劇的片頭。片頭的重點分三段,也就是說有三個危險度又高、又難拍的鏡頭。
――一個是在海上搭起一座橋,橋上站著一個人,然後將橋炸掉,人被炸飛了。
後來這個鏡頭沒拍,因為無法在海上搭起一座橋。
――一個是在荒郊上搭出一間茅屋。然後放火燒,男主角飛身而人,救出女主角。
男主角的身上當然也要有火,這種鏡頭當然是替身們的事了。
――一個是男主角在斷崖上騎馬,然後一個「前蹦」飛下斷崖。
這些鏡頭在現在來講,當然是算不了什麼,可是在十幾年前的電視界,卻是頭一遭。

●●●

開拍的第一天,就是拍飛下斷崖和放火燒房子這兩場戲。
拍攝的地點就在北投的「小坪頂」上,那一天天空灰濛濛的,還下著小雨。
斷崖雖然不太高,只有四層樓高,可是底下卻是小斜坡,而且又是亂石坑洞一大堆。
紙盒箱不好擺,而且經費有限,所以又少,有鋪等於沒誧一樣。
怎麼辦呢?當然照拍呀!
這小子當時的兩位武術助理:一個叫小張、一個叫小楊,替身本來是小張包辦的。
可是小張看完現場後,衝著這小子搖搖頭。
他不敢替,但是戲還是要拍,於是這小子就只有自己上了。
擺好了「彈床」,試跳了幾下,這小子對馬師說:「你將馬拉好,不要讓牠亂動,我抓準馬中央翻下去,就正好是紙盒箱。」
馬師當然聽話的將馬拉得緊緊的,可是馬兒卻就不太聽話了。
在這小子彈出「彈床」要翻「前蹦」時,那匹馬兒向前移了一小步。
但是這小子在空中卻沒看見,他以為是自己跳歪了,趕緊的在空中扭身、朝馬兒的中央翻了出去。「咻」的,人翻了下去,落在……
是落在紙盒箱上,卻是最邊邊的一個,旁邊還有著一顆大石頭,這小子的手,就打在大石頭上,痛的他直叫。
痛歸痛,這場戲總算拍完了,接下來的就是燒房子了。
房子是用稻草搭成的,燒時火勢一定很大,小張已經有點毛毛的,再聽劇務說買的是汽油,小張又不幹了。
小張一不替,這小子頭又大了,好吧,自己上了。
穿上由消防隊借來的防火衣,再套上戲服,這小子雖然敢玩命,卻也不能拿整桶汽油往身上淋吧?
這小子用一個杯子接了一杯汽油,往身上的戲服灑了一些汽油上去。
機器一開,火一點,這小子就趕緊的縱身飛人燃燒的房裡,然後再抱著假人翻出來。
「卡」,導演彷彿覺得不太滿意,他對這小子說:「你身上的火太小了,鏡頭上感覺不大出來。」
「火大小?」這小子苦笑了一下:「好吧,這多淋點汽油吧!」
這時房子已經燒了一半,導演一催,小張就趕緊的接了一杯汽油,順手的就潑向這小子身上.。
他潑的太高了一點,汽油正好由這小子的脖子流進去,這小子正想一邊擦脖子上的汽油,一
邊罵小張,怎麼可以亂潑呢?
話還沒有說出口?導演已經喊「開麥拉」了。
拿著火把準備點火的小楊,一聽開麥拉,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將火伸向這小子。
「轟」的一聲,災難就降臨了這小子身上了。
汽油由脖子流到身上,而且又多,火勢一下子就包圍了這小子。

●●●

據當時在場的幾位演員他們都共同的說:「我從來也沒聽過那麼淒厲的叫聲。」
「我沒想到人會發出這麼令人心酸的叫聲。」
「只看見一團火球在地上滾來滾去,根本看不清人了。」
這小子著火後,一直在地上滾,所有的人都圍在旁邊看,膽小的甚至掩耳閉目的躲在一旁。
攝影師見到這種情景,立即將鏡頭對準已成火球的這小子猛拍。
大概是這小子的命不該絕?或者是他害人還沒有害夠,出事的那天,天氣一直是毛毛細雨,所以馬師帶來一張毛毯蓋住馬。
正當大家驚惶失措時,幹劇務的阿添突然想起馬身上有毛毯,人也飛快的拿過毛毯,朝在地上滾的這小子蓋了上去。
小坪頂距離淡水很近了,所以張育安和周遊、阿添三人立即開車將這小子送到淡水馬偕醫院。
到了醫院,這小子因為全身被燒的很痛,等不及救護人員的到來,自己先下車的跑進醫院。
當時醫院大門口裡有幾位護士在聊天,看見這小予跑進來,每個人都驚嚇的退後了。
這小子從來也沒來過這醫院,不知道急診室在那裡,他四面看了看,向離他最近的護士問:
「請問急診室在那裡?」
這個護士害怕的往旁邊一指。
這小子看清了方向,立即奔了過去,臨走前,居然還沒忘記說聲:「謝謝。」
醫生將正痛麻醉針打人這小子身上後,轉身沖著周遊說:「這個人我們只能盡力了,大概……」
下面的話,這小子已聽不見了,因為藥力已發揮了,不過不聽也猜得出醫生的意思,這小子居然還能帶著微笑昏過去。

5
等醒過來時,已是三天後了。
周遊剛開始時的表現還算不錯,每天都來看一次,而且居然還帶著水果來,不過也帶了一聲嘆息。
「唉!」她長長的嘆口氣:「中視真是的,醫藥費他們說負責一半而已。」
「那另外一半呢?」
「只有我付了,」周遊又嘆了口氣。
說過這件事後,周遊就從每天來,而改成三四五六天來一次,最後根本不來了,直到這小子出院那一天,她才來接。
這小子在醫院裡一共住了快兩個月,人雖然是救活了,不過已成了「疤身人」。
火傷的傷痕,留在這小子的身上,同時也留在他心靈上了。
人雖然是出院了,但是復健工作,卻足足做了一年多。
在這一年多裡,這小子總算才明白做替身最的下場了。
周遊只付了醫藥費而已,這小子出院後的生活,只有靠他幾個朋友的照顧。
這一年多裡,這小子咬著牙,忍住那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每天拚命的去扭他那已被燒得棚緊的皮和筋。
痛苦的日子,隨著這小子那隨時重新長出的皮膚中泌出的血珠而過去了。
他總算又能拍戲了,不管戲如何拍,他都可以,就是從此他已不再當替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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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夢」的小子之三
浪花裡的「八指龍」

1
一夜,已是秋天了;那一夜,我和幾個朋友吃完晚飯,又一起到「金浪花」卡拉OK去喝酒。
一進門,就看見那位人雖瘦,嗓門卻極高的老闆娘,林大老闆娘熱情呼呼的「擁」了過來。
什麼話都還來不及說,就已先被灌了六杯,然後就聽她的「高嗓門」嘰哩呱啦的說了一大堆。
當然都是一些「為什麼這麼久不來了」的話?
我當然笑哈哈的說「最近忙呀!」
場面話說過了,就開始我們的喝酒遊戲,這時我的一位好友「八指龍」就上台「高唱」一曲。
當舞台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時,我忽然看見了他的手指頭――看見他那左右各少一指的手。
相交多年,我當然知道他的外號「八指龍」的由來,可是當我在那一刻看見台上的他時,忽然湧起了一些感觸。
一些無可奈何的感觸!

2
「鈴……」
大概響了十七八聲以後,龔萬興才起來接電話:「哈囉!」
「小龔,今天有沒有空?」
「空的要命,」龔萬興精神一振。
「中班,陽明山花園別墅。」
「OK」。
掛斷電話,龔萬興用跳的起床,然後用「陸戰隊的洗澡方式」,在一分鐘內梳洗完畢,拿起「武行背包」,哼著口哨,愉快的踏上了外號「八指龍」的旅程。

●●●

八指龍的本名叫龔萬興,在他的手指頭還沒有斷之前,大家都叫他小龔。
小龔偷快的走出家門,搭上往陽明山的公車,一路上心裡在盤算著。
今天中班,最好是拍到天亮;那天麼就算兩班,一班一仟伍、兩班就有三千。
三仟!又可以添點新行頭了,也該補補自己的「五臟廟」了。
陽明山就在小龔的「神遊」中到達了,下了公車,距離現場還有一段路,乾脆用跑的,一方面運動,一方面可以早點到現場,免得被武術指導罵。
跑還不到三分鐘,現場就到了,一進去,小龔的甜嘴巴就響了起來。
「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大家好。」
嘴甜一定有好處的,一位年紀稍大的場務立即遞了個便當過來。
「剩沒幾個了,你趕快吃吧!」
接過便當,小龔找了個角落,席地一坐,筷子就飛快的在嘴和便當間穿梭。
「飯後一根煙,快樂似神仙」。
這句話對小龔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他不抽煙的,他吃完便當後,在自己嘴裡塞了根牙籤,也快樂似神仙的享受著驕陽。
這時劇務正好走了過來,小龔馬上起身,笑嘻嘻的迎了上去。
「財神爺,你好!」小龔笑著說。
「財神?過路財神!」劇務說。
製片從老闆那兒領了錢,然後將拍戲當天要用的錢交給劇務,由劇務發出去。所以很多人都將劇務叫成「財神爺」。
「今天的工錢,是……」小龔一臉鬼表情。
「放心,收工前一定會發給你的。」劇務笑著說:「三仟塊。」
「三仟?」小龔微楞:「兩工呀?」
「什麼兩工?你今天是替身。」
「替身?」小龔又笑了:「真棒!萬歲。」
「而且今天還是很輕鬆的撈,」劇務說:「只有兩個鏡頭,小小的爆破。」
「爆破?」小龔問:「什麼樣的爆破?」
「替男主角,手上拿著鮮花,剛要送給女主角時就爆了。」
「是誰弄爆破?」小龔輕聲問:「是不是周?……」

●●●

提起電影界的這位爆破專家「周大牌」,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只要是幹武行替身的,大概都有過在他爆破下逃生的經驗。
連在下兄弟我,都有過這種經驗。
等過一、兩期,我找個機會向各位說,這個爆破專家的一些「點點滴滴」。

3
一聽說是這位專家的爆破,小龔心裡就涼了一半,但隨即一想,只是鮮花爆破,大概是沒什麼吧?
既來之,則安之,管他的,大不了受點傷而已。
是受點傷,只是這傷不是「一點」,而是好幾點哦!
隨著秋風的來去,很快的就到了三點多了。
「小龔,該你了。」
「來了!」
精神一抖擻,快速的換上男主角衣服,嘴裡哼著口哨的就來到現場。
「龔萬興報到,」小龔大聲喊著。
「知不知道今天要幹什麼?」武術指導問。
「爆破?」
「對,」武術指導回身對工作人員:「裝上爆破點。」
爆破專家將裝好爆破的鮮花交給小龔,然後將電線沿著他的身體、腿拉出,拉到電瓶箱。
「周大牌,鮮花裡的是『TNT』嗎?一小龔問。
「不是,」周大牌笑著說:「TNT你受得了嗎?」
一切就緒後,武術指導大聲說:「預備!」
「機器,開麥拉。」
小龔用慢跑的姿勢,奔向女主角。
在兩人相距七八步時,周大牌用力一按電瓶,小襲身上的鮮花立即炸開。
花瓣紛飛,小龔反應、倒地。
「十」。
小龔起身,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有血!小珠一滴一滴沁出。
皮破了,還好只是裂開皮而已。
剛貼上「OK棚」,小龔就聽見武術指導說:「再來一次。」
「什麼?」小龔一愣:「剛剛不夠好?」
「大早爆了,」武術指導說:「你和女主角之間的距離,還要再近一點。」
電影圈裡有個「不成文」的事實在,大部分受傷的鏡頭,都是在「再來一次」之下形成的。
前陣子某報曾報導過的「五號」,也是在「再來一次」之下受傷的。

●●●

上一期我所說的「這小子」,也是在「再來一次」之下被燒傷的。
很多武打、替身都是在「再來一次」就受傷了。
這「再來一次」,幾乎已成了受傷的代名詞。

●●●

一聽武術指導說再來一次,我們這位爆破專家就慌了,他趕緊的又裝了另一束鮮花炸藥。
有一點先說明一下:我們這位爆破專家只要NG「再來一次」,這一次他的「爆著點」一定裝得比上一次「藥力」還要強。
有過經驗的武行替身,都很怕這位爆破專家的再來一次,因為他們都受過他的再一次的「藥力」。
只可惜我們這位小龔,雖也聽過這件事,但畢竟沒有嚐試過,所以也只是半信半疑的問了一下。
「周大叔,炸藥和上一次一樣多?」
「一樣,一樣。」
爆破專家頭也不抬的回答著,電線很快的又從小龔身上接到電瓶上。
武術指導怕又太早爆了,所以又叮嚀了一下:
「老周,晚一點爆。」
「知道,放心。」
攝影師開動攝影機的開關,底片迅速的通過鏡頭,小龔又再一次的慢跑奔向另一頭的女主角。
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十二步……十……九:…八……七:·…六……五……。
怎麼還不爆呢?
小龔心裡暗叫著,眼看著快撞上女主角,這時才「轟」的一響。
終於爆了!
鮮花瓣幾乎是變成碎片了。
千百片碎花瓣,隨著女主角的尖叫聲而灑落地面。
地上除了碎花瓣外,還有如雨點般的血跡。
有人受傷了!
一定是女主角。
因為一爆後,就聽見她的尖叫聲,然後又看到她倒地呻吟。
不得了,女主角受傷了!大家迅速的奔向倒地的女主角。
誰也沒有看見抱著雙手,蜷伏一旁的小龔,
鮮血從他緊握的拳頭縫中流了出來。
小龔緊咬著牙齒,滿臉痛苦,但眼神卻疑惑的看著圍住女主角的一大堆人。
到底是誰受傷了?
女主角頂多也只不過讓爆碎物傷到皮膚而已,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大家不過來看看我?
小龔疑惑的看看那一堆七嘴八舌的人,再低頭看看自己緊握的拳頭。
手指頭麻麻的,大概破了很大的洞吧?
果然不出小龔所料,女主角只是傷到手臂,而且那種傷痕一看,就知道是倒地時擦傷的。
看樣子她是讓那一聲「轟」的嚇倒了。
場務們很快的將藥箱提了過來,製片仔細心疼的幫女主角擦上藥。
「先休息一下,」製片說:「等心定一點,再繼續拍好了。」
有的拿椅子、有的端開水、有的送毛巾,眾人服侍好女主角後,才發覺一旁還有個倒地呻吟的人。
「你幹嗎?」劇務看著地上的小龔:「你也受傷了?」
混蛋,沒受傷,誰會無事躺在地上呻吟?你難道沒看見地上的那一灘血嗎?
還好這個混蛋總算眼沒有瞎,他總算看見了那一灘血。
「流血了,」劇務淡淡的說:「場務,藥箱拿過來,小龔受了點傷。」
他媽的,流這麼多的血,才算受了一點傷;女主角只是擦破皮膚而已,就大驚小呼的多人服侍。
別埋怨!人家是女主角,金枝玉葉,一點傷都不能受的,你呢?你只是一個替身而已。

●●●

張開手指頭後,小龔差點昏過去。怎麼每隻手上都掛著一根香腸呢?
香腸?
這小子還有心情想到香腸,笨蛋!那是你自己的手指頭。
斷了!
左右手各被炸斷一根手指頭。
「斷了?」劇務總算有點緊張了:「先用紗布包起來。」
場務也不管小龔痛不痛的,拿起紗布緊緊的包住已斷的手指頭。
「痛不痛?」劇務還真關心。
「還好!只是有點麻麻的、痛痛的。」小龔勉強的說。
送醫院吧!
來不及了,拖到現在,才想到送醫院,已經不能接上了。
從此,龔萬興變成了「八指龍」
五彩的燈光下,「八指龍」的那雙手看來格外顯眼,然而他一點也不隱藏自己「醜陋」的手,有時還特別炫耀這雙手。
他曾以這雙手和成龍喊拳;將成龍唬得一楞一楞的。
看著台上唱歌的八指龍,我緊鎖的眉頭已逐漸鬆開了。
只要幹武行替身的,有那一個身上沒傷痕?
既然已受傷了,既然傷痕已留在身上了,那又何必去隱藏呢?
身上的傷痕雖然怵目,但又怎能比得上心裡頭的傷痛呢?
醉吧!再醉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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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夢的小子之四
武行舞台上的小丑

這個人一生中,從無存心去害過一個人,可是他做出來的事,卻時常傷害到別人。
他一生都在扮演著小丑,
活著是個無可奈何的小丑,
他死後也無可奈何!

1
這個人叫陳金海。
大家可記得幾年前,以「數來寶」而在台視五燈獎裡,勇得五燈獎的「名嘴」陳金海。
他在武行圈的資格算是「老」武行了,是金萬希當年手下的一員大將,也是劇校出身的。
是個標準的油腔滑調,好賭貪玩,對於偷懶的功夫更是第一流的人。
拍戲現場有了他,就等於「大力水手」裡有了奧麗薇一樣,笑聲是不斷的。
他從小不愛唸書,但是他某一方面的「文學」卻很好。
――應徵筆友。
他回覆筆友的信函,幾乎每篇都可以上情書大典。
他所交的女朋友,也可以說都是以「信」得來的,他的老婆,就是和他「通信」而結合的。
也虧了他這個老婆,他才在死前著著實實的過了一段溫馨的家庭溫柔。
只可惜……本性難移,江山易改,所以他……

●●●

同是武行,同是金萬希手下時,陳金海可以算是「金家斑」的一員大將。
在所有人都是小武行時,他已升為大武行了,錢當然比別人撈得多。
唉!大概就因為這樣,所久才造成他往後的「懶散」。
那時大部分金家班的武行都住在永和,幾個人合住一間,拍戲也在一起,收工後也玩在一起,又是「同居人」,所以大家也相處很愉快。
和陳金海住在一起的武行叫阿清,這小子除了拍戲外,大部分時間都和陳金海豁在一起,兩個人是很要好的朋友。
「這世上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朋友」,這句話是古大俠生前說過的名言。
…………這句話還真他媽的有點道理。
在陳金海開始升為大武行時,他和阿清之間的友情紡線有了變質。
有了一種「錢」的變質!
有一天,陳金海和阿清同一組戲收工後,回到了永和,陳金海忽然提議,早點去吃晚飯。
在那時,在金家班底下的武行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則,就是大家在一起吃飯,各人付各人的。
到了小麵館,阿清叫了一碗陽春麵,陳金海叫了一碗蛋炒飯,外加三十塊錢的雞肉一盤。
「打牙祭?」阿清睜大了眼睛。
「補一補。」陳金海笑了:「每天摔得跟烏龜一樣,不補一補怎麼受得了?」
點的東西很快的就送上桌,兩個人各自忙著吃東西。
阿清吃了幾口麵後,筷子很自然的就去挾那
三十塊錢一候的雞肉。
好朋友在一起,雖然是各付各的,但吃一兩塊,也不為過吧?
阿清的筷子剛碰到雞肉時,陳金海的筷子忽然飛快的打在他的手背上。
「啪達」一響,兩條紅印子立即浮了出來,阿清怔住了,他不解的看看陳金海。
陳金海「悠閒」的挾了塊雞肉,慢慢的享受著。
「憑你也能吃雞肉?」陳金海淡淡的說:「你吃雞肉的時候還沒有到哦!」
這是什麼話?這是一個好朋友應該說的話嗎?
阿清臉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他緩緩的收回手,低下頭,緩緩的吃著自己的陽春麵。
…………對,他說得對,吃東西也要看一看自己的行情。
阿清將麵和那欲奪眼的淚水一起吞到肚子裡,雖然是好朋友,可是別人沒有義務請你吃東西。
從那一次以後,兩個人表面上還是朋友,但在心裡已起了變化。

2
「在那些沒有回憶的日子裡。
我推開窗,窗外一片空白。
我推開門,門外一片寂寞。
何去?何從?
我不禁茫然……。」
這是陳金海在應徵筆友的頭一封信的內容,還真奇怪,只要他的信一寄去,一定就會有回信。
有的通信通了好久,有的甚至沒幾封信,就約好見面了。
有一回,一個通了二個多月的筆友,兩人約好見面,地點是在南京東路的金咖啡,時間是下午三點。
那時的金咖啡可以說是武行大本營,沒事的時候大家都往那兒跑,所以裡面的服務生大家都很熟。
兩點時陳金海就已到了金咖啡,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雙眼神祕兮兮的看著門口。
陳金海在信上告訴那個女的,因為自己時常在外面跑,所以穿的衣服無法確定,不能先告訴她,希望她能來信告訴,她穿什麼衣服,到時候由陳金海主動來認她。
她說,她穿一條深藍色的長裙,紅色毛衣,手上一定拿著一本雜誌。
……當時「大追擊」還沒有出刊,否則她一定說拿一本「大追擊」。
和她通了兩個多月的信,兩個人沒有交換照片,也沒有描述過自己的長相,所以陳金海就設下了這個計。
到時進來的,長得讓他嚇一跳的話,那麼他就悄悄的溜走,當做沒有來過。
如果還過得去的話,當然就是上前,表演起他那「名嘴」的功夫了。
時間滴答滴答的過去,快劇二點時,金咖啡的門口出現了一位女郎。
果然是一條長的深藍色裙子,上衣是鮮紅的毛衣,她的手上還真拿了一本雜誌。
她四週看了看,站了一會兒,見沒有人上前來相認,只好先找了個位子坐下。
還真巧,她挑的位子就在陳金海的隔壁桌,她點了杯果汁,然後就翻開雜誌看了起來。
如果你仔細的看,一定可以看見她雖然很專心的在看雜誌,但眼尾不時的望向門口。
她的皮膚很白,臉蛋圓圓的,嫩嫩鹹,五官清秀,頭髮懶懶的披在肩上,她是位標準的可人兒,如果體重少個二十公斤的話。
她身高大概157左右,體重嗎?陳金海估計大約有六十多。
這種身材,我們這位陳大牌是怕怕的。
於是他拿出了一張紙,迅速的寫下了幾個字,然後悠閒的抽根煙。
煙霧中,這位女郎不時的伸長脖子往門口看,一會兒又看看手錶,臉上的焦慮已浮了出來。
滅掉香煙,陳金海站了起來,吊兒郎當的走到櫃抬結帳,這時櫃抬旁站著一位服務生,陳金海立即湊到他的耳旁說了幾句,然後將剛剛寫好的字條交給他。
服務生會意的點點頭,等陳金海離去大約五分鐘後,這位服務生笑著走至那位女郎旁。
「╳╳小姐?」
這位女郎一陣高興,「是的。」
「有位陳先生留了一張字條給妳。」
接過字條,這位女郎疑惑的打開……
「我來了,但我又走了。陳金海草」
這是什麼意思?這位女郎當場傻住了。

●●●

以後每當提起這件事,陳金海都會樂得嘴都合不攏,在片場休息時,他最樂於提起這件事。
日曆一張張的撕掉,年歲一點點的增加,當年金家班的武行們,有的已當上了男主角,有的已做了武術指導,更有的已當上了製片,當然也有停留在武行的。
陳金海憑著他老練的演技,好幾部片子裡,他也演過好多角色。
但由於他生性油條,所以始終停留在「某一個階段」。
後來他結婚了,有了家庭,就有了負擔,以前是一個人吃飽,就等於全家飽,現在有了老婆,可不一樣了。
剛結婚時,他也努力的拍了一段戲,他老婆也幫他存了不少錢下來。
陳金海憑著他老練的演技,所以電影公司都請他來拍戲。
大平日子過久了,人都會厭的,陳金海的好賭又成性了。

3
武行在片場賭錢,是眾所皆知的,只要不影響拍片工作,武術指導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果每天到了片場,就是躲到一角去賭,等叫上戲時,又懶懶的,一點精神都沒有的話,那麼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武術指導就算是你的好朋友、好師兄弟,也只能容忍你一兩次,久了別人會講話的。
陳金海因為好賭,害了他不少事,也鬧了不少笑話。
有一回――
外景隊到高雄拍戲,武行去了七八個,陳金海也是其中之一。
拍戲到南部,是武行們最樂的一件事,除了坐車來回的時間都算一班酬勞之外,白天收了工,晚上大夥兒一起去樂個通宵。
有時候說不定會碰上個「豔遇」。
陳金海雖然也和大家一起去玩,但是他的興趣並不是這種,所以過了一兩天之後,他就拉著大家賭一賭。
贏了,就更有錢去花了。
七八個武行就湊在一起玩起「十三張」。
幾天下來,陳金海居然「背」的將南部的酬勞都輸光了,還欠了一些錢。
怎麼辦?回去怎麼向老婆交代呢?
愁眉苦臉的挨過了南部的日子,終於到了回台北的時候了。
等上了火車,都已過了台中,陳金海還是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照實講嘛,一定挨老婆的罵,不講又到何處去弄些錢來交給老婆呢?
終點站到了,人們相繼的下車。
走吧!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的,陳金海無精打采的站起來,伸手要去拿放在行李架上的手提袋時,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整個人都有了精神。
他將握著手提袋的手,空著收了回來,笑瞇瞇的看著行李架子上的手提袋一眼,愉快的走下了火車。
掏出一塊錢,撥了家裡的號碼,響了三聲後,傳來了他老婆的聲音。
「找誰?」
「是我,老婆,」陳金海說。
「你在那裡?怎麼還不回家?」他老婆說:「是不是拍不完又多延一兩天?」
「不是,已經拍完了。」陳金海說:「我現在在火車站的警察局裡。」
「警察局?」他老婆一驚:「出了什麼事?」
「我在火車上睡著了,等醒來後,發現手提袋被偷了。」陳金海對著電話筒做了個鬼臉。
「手提袋被偷?那就算了,趕快回來了呀!」
他老婆說。
「不行呀!我的錢都放在裡面,我急死了,」
陳金海說:「我已報了案,現在正在做筆錄。」
「找得回來嗎?」
「機會很小,」陳金海說:「不過總是要試一試呀!」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才又傳來他老婆的聲音:「掉了就算了,你快回來。」
「好,我一做完筆錄就回來。」陳金海的鼻子都彷彿在笑:「不過,妳要在樓下等我,我身
上已沒有錢付車費了。」
「好。」
掛斷電話,陳金海大叫一聲的跳了起來:「萬歲!」

4
隨著世界的經濟不景氣,電影也到了「淡季」,有的人已轉往電視台發展,有的乾脆改行。
陳金海捨不得離開這麼好玩的電影圈,但生活還是要過呀;於是和老婆商量下,他買了部車子,開起計程車來。
於是「結束」就跟著來了。
那一天,一早出門後,陳金海的生意就好得出奇,不到三個小時,已做了一千多塊。
看樣子,今天可以早點停車,回家帶老婆孩子出去逛一逛。
想著想著,前面忽然傳了一聲碰撞聲,然後就看見陳金海前面的一輛同行車,緊急煞了車。
陳金海馬上一踩煞車,車子跟著做了個急煞車。
出了什麼事呢?一定是前面車子撞了,陳金海下了車,走過去看。
原來有個人過馬路,前面的計程車來不及煞車,撞上了。
如果陳金海的人壞一點,心不那麼熱心,那麼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原來有人過馬路,而被計程車撞上了。
他一看撞到人了,立即上前幫忙,那個撞人的司機也慌了,口中直念怎麼辦?
陳金海立即說:「趕快送醫院!」
這個司機說:「我的車子不能動,要等警察來處理。」
陳金海想了一想:「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這場車禍是在快車道上發生的,陳金海說完
話後,立即轉身跨過安全島,朝路邊的公共電話奔去。

5
由於救人要緊,陳金海一急,也沒注意到慢車道上,正有一輛機車馳了過來。
一跨過安全島,人還沒有跑上兩步,那輛機車已撞上來了。
照說,在那種情形下,是撞不死人的。
大概是武行幹久了,一遇到緊急情況,在本能下都會做出「反應」。
機車一撞上他,陳金海立即順勢做了個「克子」反應j背朝地的摔了下去。
他的頭是有「弓」起來,只是他忘了有安全島在,背一落地的同時,頭也碰著了安全島。
一場車禍變成兩場,被車撞的人沒有死,熱心想去打電話的陳金海卻「走了」。

●●●

不管陳金海生前如何?他出殯的那一天,大部份的武行都到了。
每個人除了悲痛之外,眼中都帶有另一種傷感。
一種無可奈何的傷感!
一種做武行們的傷感!

●●●

「名嘴」雖已沈,「無奈」卻仍在。
在武行們的心中,在骨髓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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