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在倫敦

2014/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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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在倫敦

一九九四年一月寒冬,我們首次來到倫敦,雖然沒有霧,但陰冷灰暗的天候,一如老舍的描寫。尤其在薄暮時分,雖然五點鐘還不到,但層層暮靄飄了過來,吞沒了周遭的一切。我們頂著寒風細雨尋找老舍小說《二馬》中的倫敦景物,在書中出現近四十個地名,其中有街道、大院、車站、碼頭、展覽館、教堂、公園、河流等,大部分都是禁得起核對的。「玉石牌樓」依然矗立在歲月中,溫太太的古玩舖被安置在聖保羅教堂的左斜巷裡。但在匆忙中找錯了老舍居住了三年的聖詹姆斯廣場(St.James’s  Square)三十一號,卻一直是我們此行的遺憾。

一九九五年仲夏七月,對於倫敦,我們真個兒成了「似曾相識燕歸來」的候鳥,為的是再度找尋七十年前主人留下的舊巢。不同於中國人對房屋的易於拆建,英國人對於舊建築似乎更寵愛有加,因此老舍的聖詹姆斯廣場三十一號,當然是景物依舊,只是因為在南部格林公園和聖詹姆斯公園附近亦有聖詹姆斯廣場,所以在二十年前左右就改名為聖詹姆斯園(St.James’s  Garden)了。這次我們按圖索驥,在大院北側正對小教堂的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三十一號,此地整排房子均是地下一層、地上三層的樓房,我們無法得知老舍當年是住哪一層。聖詹姆斯廣場三十一號雖不是老舍在倫敦的唯一住處,但卻是他創作生涯的重要地點,《老張的哲學》、《趙子曰》都是在這裡完成的,第三部小說《二馬》也是在此動筆的。

倫敦老舍故居.jpg

倫敦老舍故居

一九二四年九月老舍(當時應叫舒慶春)風塵僕僕到達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擔任華語教員,每週有二十小時的課,而年薪卻只有兩百五十磅(後三年經老舍要求,增加為三百磅)。清苦的生活,卻締造他輝煌的成就;誠如作家本人所說的,如果沒有五年的倫敦生活,或許就沒有作家老舍。他以一年的時間寫了《老張的哲學》,許地山來到倫敦,建議他寄到國內發表,於是他寄給了編輯鄭振鐸,一九二六年七月十日的《小說月報》第十七卷七號開始連載,署名舒慶春,(自第八號起,首次使用筆名「老舍」)至十七卷十二號續完。之後又陸續發表《趙子曰》和《二馬》,奠定了老舍成為新文學開拓者之一的地位。

老舍在英國期間受到英、法近代小說的影響頗大,他說:「英國的威爾斯、康拉德、美瑞狄茨和法國的福祿貝爾(即福樓拜)與莫泊桑,都拿去了我很多時間。」儘管如此,但老舍的作品中卻絕少「歐化」的痕跡,歸結原因,是由於他直接由活在民間生機蓬勃的藝術中汲取養分。北京的城牆、胡同、四合院,還有京味十足的市井聲等等,已然深植其內心,成為他創作的泉源了。他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用他諷刺和批判的筆觸和幽默調侃的語氣,向人們講述北京城裡發生的故事。

據《人民日報》駐英記者施曉慧的報導:二00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英國文物委員會為聖詹姆斯園老舍故居正式鑲嵌了藍牌,乳白色牆上,藍底白字中文拼音和漢字分別寫著老舍,1899—1966,中國作家,1925—1928生活於此。在故居上鑲嵌藍牌,是英國紀念已故名人的一種方式。審核設立藍牌的條件十分嚴格,必須是公眾所熟知的傑出人物,必須為人類的福利和幸福做出過重要貢獻,必須去世20年以上,如果是外國人,他在英國居住的時期必須是人生或事業中重要的階段。老舍成為第一位獲得故居藍牌的中國文化名人。

老舍故居藍牌.jpg

老舍故居藍牌

確實老舍在聖詹姆斯園時還協助室友英國友人克萊門埃傑頓(Clement Egerton)翻譯《金瓶梅》。雖然老舍在生前從未提及此事,但當《金瓶梅》英譯本(The Golden Lotus)出版時,埃傑頓特別在扉頁寫上:「獻給我的朋友舒慶春!」並在〈譯者說明〉中表明:「在我開始翻譯時,舒慶春先生是東方學院的華語講師,沒有他不懈而慷慨的幫助,我永遠也不敢進行這項工作。我將永遠感謝他。」埃傑頓的譯本在西方是最早最全的譯本,雖然在這之前有德文譯本,但只是節譯,埃傑頓以他優美的譯筆在歐美文壇廣受矚目。曾經以《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lds)、《教會》(The Mission)等片聞名的英國名導演羅蘭約菲(Roland Joffé)在一九九二年首次來臺灣訪問時,就曾盛讚《金瓶梅》一書的偉大,當然他是透過埃傑頓的譯本,但如同許多西方人士一樣,他們並不知當年的舒慶春,後來卻成為中國偉大的作家老舍!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後來成為掌故大家的高伯雨赴英國讀書,攻讀英國文學,在倫敦遇到在丹麥街(Denmark Street)開有飯館「南京樓」的中國人馮受,馮受說:「它的價錢還便宜,留學生也多在南京樓吃飯的。小說家老舍一天兩頓都在那兒吃——你讀過他的小說嗎?我帶你去,六點多鐘他就會來的。」據高伯雨形容,南京樓在一所舊房子的地底層,地方並不很大。廳上擺了十幾張小桌,後面還有一個房間,房間有一側門通入廚房。飯廳前面有一個小小露天的地方,有一道小鐵梯可以通上丹麥街。高伯雨說那一晚老舍並沒有來。六十多年後,我們找不到「南京樓」了,因為高伯雨後來問過一九三六年去倫敦的詩人辛笛,他已經找不到了,可能在那時已經改建了。

幸運的是,我們找到老舍在東方學院講授華語時,灌錄的語文教學唱片,保留了七十年前老舍的原音,其中有段說:「滿天都是黑雲彩,是要下雨的樣子,滿屋子都是煙……」,那不正是說著倫敦的濃霧!老舍在《二馬》對倫敦苦霧有段精彩的描寫,除了氣候上的霧霾,當然對於當時英國社會的觀察,老舍還有他揮之不去的心中迷霧!

蔡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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