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楓 | 詩藝四題:袒露、剔除、博愛與再造

2020/5/28  
  
本站分類:藝文

梁楓  |  詩藝四題:袒露、剔除、博愛與再造

       寫詩的人,是天下最勇敢的一群人,因為詩本質上是一種"袒露"的藝術。 在紛繁的隱喻、意象、修辭和敘述之下,總能觸摸得到詩人自己那一顆怦然跳動的心,散發著來自肺腑的溫熱腥氣,與這世界聲氣相求,歌呼唱和。 這唱和中有溫柔綿密的爭取,有深遠艱澀的求索,也有向隅難言的憂憤,和貫穿生命的漫長告別。 一切謊言、偽裝、誇張和矯飾,都不得入侵詩歌的領地。 詩因此成為一門天真而深刻的技藝,非赤子之心不能得,非滄桑之後不能語。 血肉之軀於常人則為鎧甲,求其愈鈍;於詩人則為"經世"之感應器,每個毛孔都保持著打開的姿態,風霜可染,雨雪可侵,詩人有的是赤膊上陣,照單全收的一腔孤勇。

      寫詩的人,也是天下最嚴厲的一群人,因為詩同樣是一門"剔除"的藝術。 慣性的說辭、俗套的傳播以及時髦的翻譯體總在無孔不入地滲透我們的寫作。 我常常想,漢語詩人要對"歐式絮叨體"、"維多利亞式氾濫抒情"保持足夠的警覺。 一首詩中,總有要上下打通的七寸要害、隱秘機關,但在飛起臨門一腳之前,詩人卻不得不踩在日常語言的沉渣碎屑上。 在雙腳和大地之間,永遠橫亘著這一層令人心碎的隔斷,稍有懈怠或不慎,就難免腳底打滑,力道盡失。 日常語言的鬆散瑣碎、油膩綿軟、似是而非,構成了"詩奔向詩"途中的路障。 只有奮力撥開表層枝葉,甚至剪除一切「可有可無」之物,才能讓深處那潔淨清白、說一不二的語言之骨得見天日。

      寫詩的人,又是天下最"博愛"的一群人,因為詩終究要吞吐天地靈氣,吸納四方滋養,才能長出一身豐腴骨肉。 好詩有繽紛的內裡,每剝開一層有一層的驚豔,每剝開一層也有一層的悲憫。 詩人之眼總能穿透尋常物事,見其體內被凝固、被封鎖的靈魂,有與人同樣的掙脫、袒露、長歌當哭的欲念。 詩中的主體與客體,"言志"與"格物"之間無需清晰的界限,反而在彼此關照中更見天地與眾生。 因為有對尋常事物的體恤,太陽底下才能日日有新事,詩人筆下才能時時有新意。 這詩意衝破形形色色的軀殼,在每一個出其不意的瞬間撞擊人心。

      本時代的漢語詩歌,在我個人有限的閱讀經驗中,似乎比同時期的英美詩歌更顯深刻和凝練。 過去的二十年裡,在一個相對更為開放和平穩的生存環境中,漢語詩人們得以有更多靜觀、反思、選擇和中外交流的機會。 我希望,漢詩外譯能迎來一次八仙過海的大繁榮。 而譯詩,是一種"再造"。 脫胎於唐詩宋詞的漢詩語言,天然具備更高的密度,更為精鍊,更為緊襯。 中式審美講究字字珠璣,飽滿圓潤,如落玉盤。 相比之下,英文以邏輯清晰為本源和要務,凡修飾限制、主從歸屬、轉折連接處,多半要交代清楚,含糊不得。 如何讓譯詩"繃緊",此為挑戰之一。 其次,中文有抑揚頓挫,高低起伏,英文有唇齒並用,長短音交織,重音錯落有致,元音輔音開闔自如,別有一番纏綿不盡之意味。 如何借鑒,此為挑戰之二。 此外,東方審美含蓄細膩、靜水深流的特質,再加上好詩特有的氤氲繚繞,無形可依、卻又無孔不入的力量,要求譯文從技術層面脫身出來,呈現整體的精神氣韻和美學氣息,此為挑戰之三。 此三大挑戰——密度、聲調、氣息——一旦攻克,漢詩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將大大提升。

      我一直是個駁雜之人,少年負笈遠遊,半生四海為家,所見所想凝結為薄薄一冊,願有緣者得而惜之。  

                                                                                       2019.11.28 于马萨诸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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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    
梁楓
本文发表于《红岩》文学双月刊2020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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