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九>

201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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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lt;九&gt;

【玖】

     槍恩昏過去了,這點他倒是一清二楚。割完耳朵之後,自然免不了一頓打。豬人少爺宣布,每個士兵都有一鞭的機會,今天的娛樂就是輪流上場打完他們的鞭數。

     軍官們懶得動手,漢尼塔和闡釋者也沒有。事實上,那個衣著花俏的豬女衝出大宅,在他們耳邊竊竊私語一番之後,三個豬人貴族就通通回到大宅,去進行他們的陰謀詭計了。哈耐巴望著他們離開,兩隻眼睛跳動著瘋狂的火焰。這和他所認識的哈耐巴完全不同,他到底是怎麼了?

     痛苦猛然爆發,槍恩的心智不假思索鑽進心海裡,只求能減輕耳朵上火燒般的疼痛。

     即使身在心海,左耳上隨著心跳浮動的痛還是銳利得嚇人。士兵們的鞭打每一下都像要震碎他的認知,打垮他的防禦一般。他努力抱緊自己的理智,維持專注。他知道不管怎麼掙扎都沒有辦法逃脫,但是至少在心海這片黯淡的世界裡,他還能把持住自己。

     他知道哈耐巴不是要傷害他,只是被迷惑了,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他把宛若生命的腰包交給槍恩保管,就是最好的證明。不管他表面有多兇殘,內心還是那個哈耐巴,和他一起離開山泉村的哈耐巴。

     他昏了過去。

     再睜開眼睛,眼前變得一片白茫。朱鳥的銀眼高高掛在天上,流洩一地月光。槍恩不禁看呆了。

     這是老羊們會說給羔仔聽的故事。創世女神黑寡婦因為忌妒火神朱鳥的力量,故意哄騙祂不要同時張開雙眼照看世界,以免被萬物窺得真身。朱鳥聽信了她的話閉起了左眼,一半的世界頓時陷入黯淡。逮到機會的黑寡婦,趁隙從黑暗中將毒刃刺入祂的左眼。重傷的祂一路往下墮落,燃燒的身軀打開了死者的世界。

     雖然後來朱鳥重回天空,受傷的眼睛卻沒有辦法復原。是故每天晚上,祂都得收起日眼的光輝,讓月眼盈滿淚水,一點一滴洗去毒液。等到清晨時月眼洩盡光華,陽光又能普照大地。

     沒有羊人不喜歡這個故事。只要睡上一覺,再大的難題也會隨著月光消彌,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槍恩也是這麼相信,只要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又是美好的一天。掌管時間的水神白鱗大士,不若她的兄弟姊妹一般狂暴,安詳的慈眼撫平所有的傷痛。

     槍恩在夢境裡看見祂的容顏;她的臉黑麻麻的,不像那些人類的塑像那麼精緻。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還好嗎?大士呀,你在傻笑嗎?吐魯、巴卡,你們抬他的腳——不用怕,他不會踢人。火燒妖鳥的,你可不能死呀!」

     嗯,聽起來白鱗大士的談吐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優雅。不過他有可能聽錯了,畢竟一邊的耳朵受傷,聽力難免受損。四條小蛇盤繞在他腳邊,其中一條頭上有個漂亮的銀環。槍恩抬起硬蹄,小心躲開他們。他仰頭看見一群羽毛破落的貓頭鷹,正沿著一條不知名的河流遠颺飛去,一個模糊的身影蹲坐在河邊,手上抱著一根詭異的黑色長竿。

    「抱歉,先生,大哥,諸如此類的,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槍恩對他喊道。陌生人轉過頭來,滿是疤痕的破臉足以把春天的花朵嚇回花苞裡。

    「槍恩。」

     聽到自己的名字,槍恩不禁一愣,接著才分辨出怪人的氣味。「葛笠法?你在這裡?我還以為你被呂翁夫人給……」

    「豬人殺不死我,但我也不算活著。」葛笠法的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好像一陣煙隨時會散掉;他身上有股燒焦的味道。

    「其他人都還好嗎?抱歉呀,要不是那該死的豬人搗亂,我們現在早就把你們通通帶出來了。」

    「沒關係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槍恩更加內疚了。「我真的該對你說聲對不起,我們不是有意要丟下你們,只是有人得先上路,否則另外兩個人類的小命就沒有了。」

    「他身處危險之中。」葛笠法望著槍恩背後的某個點,冰冷的眼光凍住了槍恩的脖子。

    「你也知道?」

    「你的謊言正在實現,偽造的思想爬出心海的牢籠。」

      這應該和槍恩說的人類沒有關係。事到臨頭了還亂賣關子,槍恩有時候真不知道拿這些羊人怎麼辦。「我知道你喜歡學那些演員耍文言,只是現在我們性命交關,沒有時間來這一套。」

      毀容的老鄉沒有理會他的諷刺,繼續無止盡的眺望。槍恩伸出手,一陣雷擊般的劇痛割裂他的背。

    「抓住他!妖鳥的,你們這些平時老是吹牛的臭羊死羊,現在給我用點力氣!我得把藥餵進去——」

     好幾隻大手抓著他,黑暗的草屋裡到處都是黑色的羊臉,張大恐懼的眼睛望著他。槍恩搏命掙扎,他絕對不要像葛笠法一樣客死異鄉,不要像隻畜牲一樣被人抓上砧板!他還要回去,哈耐巴的記憶等著他來修,這裡絕對不是他的葬身之地。他鼓動鼻腔和肺部,發出一串混厚的氣音,像隻威武的公羊在死前該有樣子……

     他又昏了過去,一隻貓頭鷹在窗邊窺視他,代表死神的貓頭鷹……

     他睜開眼睛,渾身火燙,冬天似乎已經離去了,眼前是炙熱的地獄,槍恩漂浮在一條佈滿油汙的河上。他認得這條河,這是被人類稱為苦辣瓦河的地方,也是豬人和人類屠殺彼此的戰場。他和哈耐巴一起走過這裡時,還暗自慶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員。

     「你覺得不是嗎?」一個聲音說。

     「誰?」

     「你覺得這裡有誰?」

     槍恩抬眼望去,汙濁的河水裡到處都是屍體,臭味都要燙傷他的鼻孔了。「你在哪裡?你是誰?」

     河面一陣騷動,無數的小蛇在河面上撥開一個洞,讓底下的巨大人頭能夠浮出水面。

    「我是誰?我是神,我是無盡心海的王,萬有萬物的恐懼之父,無與倫比的聶靨貚。看著我的臉,你這卑微的奴隸——看著我的臉,然後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槍恩什麼都沒看見,只有一片空無。

    「我什麼都——」

     空無裡出現了一張臉,那是瘋狂的漢尼塔,也是茫然失措的槍恩。

    「你是誰,你要——妖鳥呀,這些東西要做什麼?」

     聶靨貚的圓胸浮出水面,細長的蛇髮一伸一曲地試圖爬上槍恩的腳——不,那不是蛇,是水蛭!

     槍恩急急向後退,甩著雙腿想甩掉腳上的水蛭。水蛭一咬住便不再放開,他的心砰砰亂響失了節奏,手一滑正好插進屁股下的爛泥裡。爛泥彷彿有千斤重的吸力,緊緊吸附住他的手腳。

    「為什麼要躲避你的神呢?」聶靨貚挺著大肚子向他逼近,水紋在他身上泛出一層層汙染的油光,長長的蛭髮在水中擺動搜索,爬上槍恩的小腿。槍恩看見水面下有個巨大的陰影蠢蠢欲動,他急促的呼吸彷彿都灌進了惡神的肚子裡,讓祂的形體愈漲愈大。

    「你把你的同伴獻給我了,再來輪到你了。」聶靨貚攤開雙手,無數的吸盤在他手掌吞吐縮放。哈耐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河岸上,發狂般的笑臉像太陽一樣刺眼。

    「來吧,我的好奴才,拋下你的驕傲,投入神的恩典。」

    「不不不……」槍恩不知道該如何反抗,他四肢陷在爛泥裡,聲音被堵在喉嚨之中。都是他的錯,如果他肯聽沅裘的話,如果他——大士呀,他不能思考了,他只看得見聶靨貚離他愈來愈近,髒水正漫過他的下巴,被汙染的心海空氣黏膩噁心。有東西在水下抓住他,領著水蛭慢慢地將他往深處拖……

     一聲號角般的尖鳴劃破紫紅色的死寂,葛笠法不知從哪裡跳出來,一棒打亂聶靨貚的幻像,顛顛倒倒的身影退入河水中。

    「你這臭羊人,專會讓人操心。」葛笠法的臉卻不是他的聲音,槍恩糊塗了。「我們時間不多,你得自己出去。」

    「我怎麼——你是誰?」

    「我會幫你擋這一陣子,但你一定要好起來才行,否則哈耐巴身上的咒就沒人解了。」

    「圓球先生?」

     一陣冰涼掠過槍恩耳際,他猛然驚醒,黑暗跟著他衝出巢穴!

 ※

 

     「回報!」荷圖斯勒氣得大吼,牆邊排排站的心術師急忙閉起雙眼,死皺著眉頭搜尋同伴回音。大批的僕從在胡鎕和西羅的指揮下,正把書房裡的資料一箱又一箱般到內廳。荷圖斯勒的書房容納不了這麼多人,他們只能把內廳當作臨時會議室來用了。

    「地圖!」他又吼了一聲,一腳踢開擋路的羊人,手一撒把滿懷的地圖攤上桌。「尼多隊長!」

      代表尼多隊長的心術師立刻往前一步。「尼多隨時聽候少爺差遣。」

     「你如果聽我的話,現在你早該站在我面前,介紹智者給我認識了!」荷圖斯勒大吼:「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的心術師回報任務失敗?」

     心術師眼睛骨碌碌轉了一會,然後像具木偶般複述尼多隊長幾秒前告訴心術師的話。「報告少爺,屬下也不清楚詳細情況。我們留在前哨的士兵一直敬忠職守,照顧智者的傷勢。但是今日稍早宗主的人馬突然出現,帶著宗主的諭令,要求士兵們交出智者。」

     「然後你們就乖乖聽命了?」荷圖斯勒氣得破口大罵:「我養著你們這些士兵,就為了背叛我嗎?遠在天邊的宗主難道比我的指令還重要?想想藉口,用用你們的腦筋!」

     他把紙卷摔在心術師臉上。「傳令下去,我不管你們要用什麼手段,只管攔下護送智者的隊伍,原因我會親自向宗主解釋。如果雪停之後我沒看見智者抵達習拉瑟大宅,蒙福前哨也不用重建了,懂嗎?」

    「屬下明白了。」心術師忙不迭地點頭。

    「退下!」

     荷圖斯勒又煩又亂,窗外的風雪一點冷靜情緒的作用都沒有。風雪愈盛,他全身更是熱不可抑,焦躁煩亂。七天,這場雪已經整整下了七天,封鎖了山區所有的道路。因為這場雪,他的計畫通通被迫暫停,費凱整軍打算進入山區搜索逃奴的計畫也泡湯了。好不容易等到今早大雪稍停,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荷圖斯勒腦子一團混亂,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頹坐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努力想理出一個頭緒。憑尼多的身分,要他違背宗主的命令太強求了。如果幸運的話,荷圖斯勒還能及時趕到宗主身邊,求他網開一面,體諒前線作戰的難處。雖然機會不大,但至少能想辦法使皋鐮宗主心軟,讓他戴罪立功。他不求別的,只求甦醒後的智者,不會把遇襲歸咎於習拉瑟家族。

     山林裡還有逃奴。進攻百歧灘之後,西邊的蒙華哨站立刻遭遇襲擊。心術師回報損壞不大,對方的目標是哨站庫房的補給。根據報告,這些攻擊哨站的逃奴一副狼狽相,如果不是有幾個漂流之人特別難纏,根本連活口都不會留下。

      如果連哨站的士兵都能輕易料理他們,大雪應該也能輕易達到相同的效果。

      但荷圖斯勒不相信運氣。他離開牆邊,低階士官們紛紛擠到心術師身邊,搶著要連絡補給問題和戰略部屬。人多嘴雜,吵吵嚷嚷沒有一時稍停。要統合鐵蹄衛隊和前哨士兵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費凱和荷圖斯勒的命令傳下去之後,總會有二十個以上的詮釋傳回。他應該找個機會和費凱談談,如果鐵蹄衛隊有心要幫忙,就要接受自己不過是群繡花枕頭的事實,真正掌握附近山林的不是他們,是荷圖斯勒的鄉下士兵。

      如果不是裴朵麗,荷圖斯勒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撐過這七天。看看她,兩個小廝替她推開內廳大門,姿態優雅的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看起來像是一株嫩黃的水仙,美得彷彿一幅畫。她似乎抓到了一個節奏,知道何時出現最能撫慰荷圖斯勒的心,替他爭取費凱的支持。她總是知道哪裡有門路。

     「我幫你準備了一點東西。胡鎕說你以前最喜歡百合甜粥,剛好是我擅長的手藝。」她來到荷圖斯勒身邊,把手上的托盤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感謝。」荷圖斯勒的心像雪一樣化在爐火前。「我不知道你對廚藝的研究這麼多樣化。」

     「我只是喜歡能夠照顧人的感覺。我沒見過令堂,但是我相信老夫人一定更溫柔,比我更懂怎麼照顧你的需求。」

     「她是個尊貴的夫人。」荷圖斯勒伸手打開銀蓋,甜粥的香氣散出。「你加了紅棗?」

     「一點特別的調味。」裴朵麗說:「我怕味道太濃,還刻意少放了些,沒想到你的鼻子這麼靈。」

     「我喜歡嘗試特別的口味。」

     「那你還等什麼?」

      荷圖斯勒抓起托盤上的湯匙,勾了一口放進嘴巴裡。他該先說清楚的,紅棗的氣味讓他噁心,但是笑臉盈盈的裴朵麗要人如何拒絕?事實上,如果能放下湯匙,拋開這碗粥和吵鬧的內廳,他會更加主動。

      不對,這時候他不該胡思亂想,都怪裴朵麗身上的氣味太迷人了。他很想進入心海,試著用心術導師教導的防禦方法讓自己保持專心。他們以前還負擔的起私人的心術導師,專職教導他如何在心海中把持自己。沒有辦法攻擊別人,但至少他能擁有堅強的防禦。心術防禦這東西從來不問你的出身,只看你肯下多少功夫在心海中。

      然而,自從把導師驅離後,他就不敢再次進入心海了。如今要是給裴朵麗看見了他在心海中的樣子……

      他不敢想像下去。現在絕對不是好時機,他得等待,等到大勢底定才能動手。裴朵麗似乎正在等著,手掌不知道什麼時候擱在桌上,在托盤旁等待著他。荷圖斯勒的心砰砰跳。

     「少爺。」胡鎕出現,恭敬地打斷他們。「老爺派人傳令,說想見您一面。」

     「我知道了。」荷圖斯勒立刻起身,雙手交握重拾莊重的站姿。「胡鎕,替我照顧裴朵麗小姐的需求。」

     「是的,少爺。」

     「裴朵麗小姐,原諒我公事纏身,沒有辦法繼續陪伴你。」

     「沒關係,我懂的。」裴朵麗的聲音雖然大方,他也沒聽漏底下那一絲懊惱。美麗的小姐可能為了那碗甜粥耗了整個早上,可是荷圖斯勒卻狠心地拒絕她。

     「把這碗粥留在這裡。」荷圖斯勒裝出高傲的聲音說:「等我回到這個戰場的時候,總該有點東西能撫慰我疲憊的心。」

      這句話可能太過了一點,桌邊的軍官和心術師目瞪口呆。

     「有疑問嗎?」

      所有人轉回他們的爭吵上,聲音尷尬又突兀。裴朵麗呵呵笑,荷圖斯勒轉過身去,假裝沒有臉紅。他把胡鎕留在大廳裡,自己一個人走上樓。這幾天忙得他焦頭爛額,壓根兒都忘記了父親的存在。蕭格勒老爺直到今天才終於想到要傳喚兒子,干涉他辦公的進度,應該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筆耀眼的紀錄才是。

     奴隸王子人這幾天也不見人影,只聽胡鎕提過他出入過父親的房間,拜會領主大人。荷圖斯勒怎樣也忘不掉那個奴隸慘叫時王子臉上的笑容;那是享受的笑容,奴隸的痛苦掙扎是他愉悅的來源。他打了一個冷顫,把心裡的畫面抖掉,在父親的房門前站定,舉起手敲敲門環。

    「進來。」是他父親的聲音。胡峇人呢?

      荷圖斯勒推門進房,房裡一片漆黑,他連眨了好幾次眼睛才勉強看清父親和其他人的形貌。落地窗的窗簾拉上之後,房間沒了陽光照射冷得像冰窖一樣。蕭格勒老爺一臉滿足安詳坐臥在床上,霽山站在他平時的位置,恭敬得像個廚房的小廝。

     「父親?」

     「他聽不見。他從很多年前,就慢慢步上今天的結局。」

     漢尼塔手上拿著燭火走來,寬闊的身影籠罩著整個房間,眼底的陰影深沉得讓人心慌。荷圖斯勒不相信僅僅改變了服裝,就有辦法改變人的雙眼,甚至是影子裡透出來的氣味。他自己就是習慣戴著面具走動的人,要一眼看出面前偽裝成羊人的威脅自然不問題。

      但是那雙眼睛,他要怎麼抵抗那雙眼睛?

     「你是誰?你對我父親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了什麼,是你父親做了什麼。他用蛇人預言餵養自己的恐懼,不斷累積瘋狂的能量,直到今日終於為我所用。你不用害怕,身為同樣信奉心海之王的子民,我們是彼此的盟友。」

      荷圖斯勒可從來沒聽過有任何羊人信奉心海之王,奴隸的信仰是白鱗大士或是八足神女,這點他做過研究,還特地傳喚幾個奴隸訊問。他很確定沒有任何奴隸崇拜心海之王,心海之王是屬於貴族的神。他從來沒有想過奴隸也會信奉貴族的神,也從來沒想過要懼怕神祇。

      他非常確定這個房間變了。他父親、霽山修者、還有奴隸王子,在他專心追捕逃奴的期間,變成了他不知道的怪物。他向後伸手想抓門把,但是剛剛還在身後的房門彷彿有千里遠,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無法觸及。失落與恐懼緊緊抓住他。

     「我已經傳訊給呂翁夫人,要她快點趕來與我會合了。這場大雪還真下得不是時候。」

      呂翁夫人?突然提到她,一時之間荷圖斯勒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不過長年的應酬教育,還是跌跌撞撞湊出了一句聽聞智者尊名該有的回應。

     「不、不知道夫人尊駕何處?」

     「她?她說她才剛從邊關借道回多多尼薩,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抵達習拉瑟。」

      荷圖斯勒腦中一陣暈眩。漢尼塔說得輕鬆,在他聽起來卻恍若雷鳴。憑他手下最強的心術師,還有自稱智者接班人的闡釋者們,這之中也沒有半個人能將心念傳音送出習拉瑟領地之外。多多尼薩城距離習拉瑟領地的邊界足足有十天的路程,奴隸王子和呂翁夫人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交換消息?

     「不要害怕,我今天邀你前來,只是希望你了解一下現在的情況而已。比如說,你的霽山修者。對,沒錯,我認為他還有點用處,所以就毫不客氣地把他借過來了。我想你應該不至於這麼小氣,不肯與我分享吧?」

      分享?荷圖斯勒想知道自己能分享什麼。霽山修者雙眼放空,活像個傀儡一樣站在床頭,曾經銳利逼人的視線熄滅了。

     「只可惜他和我接觸的時候,太深入心海了,否則我還能留一點碎片給他。」

      荷圖斯勒聽不出他的口氣裡有半點可惜的意味。漢尼塔拍拍霽山的肩膀,替他撢掉衣服上的灰塵,笑得想個驕傲的藝術家。

      「我們能好好合作,紛爭什麼的根本沒有必要。雖然說人多好辦事,但我是一個貪心的傢伙,到我嘴邊的肉沒有人能分到半口。」漢尼塔雙眼盯著荷圖斯勒。「你怎麼沒有進入心海呢?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小領主,早就養成了毫無防備衝入心海的習慣了。」

      「我、我對心術一向不在行。」

      「真的嗎?那還真是可惜,我看得出來你有天份。沒有關係,等我們迎回智者,我可以請她深入教導你,或者由我親自指點你幾招也沒什麼不可以。」

      荷圖斯勒感到呼吸困難,彷彿有隻手正掐著他的氣管一點一點往外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個羊人到底是誰?他到底讓怎樣的怪物踏入家門了?

     「現在,我們有點事得先弄清楚。」漢尼塔站在火爐邊,石雕的空白臉孔和他的臉意外的相似。怎麼會?荷圖斯勒記得石雕上應該是隻山豬的臉,山豬的臉和羊人的臉怎麼會重疊在一起?

     「告訴我,你還有幾個蛇人奴隸?」漢尼塔問,軟弱的荷圖斯勒在當下只剩一個想法。

      一個悲哀,只能束手就擒的想法。

      他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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