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兒(7)

2019/10/17  
  
本站分類:創作

蒂兒(7)

 

  7

 

  萊恩?

  「你就是萊恩?」顏又愷詫異地問,因為,「萊恩」正是沈予恩和王亞璃在找的人。

  「怎麼了嗎?」自稱萊恩的男子溫和笑著,看起來就和這間屋子一樣乾淨。

  「呃、你、她們……」

  「她們在找我嗎?」

  這一刻顏又愷忽然覺得萊恩的笑容令人卻步,是那種被看穿一切,又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前進的踟躕。他答不上來,面對萊恩的笑容,既說不上來,也答不上來,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先坐下吃點東西吧。」

  萊恩走過來輕輕壓他坐下,便回到對面的位置繼續用電腦了。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啪嗒啪嗒啪嗒,讓顏又愷有點難以將自己安放在舒服的現實。

  三明治很好吃,生菜沙拉很爽口,全部的食物包括牛奶起先令他遲疑,但在吃下第一口後,便於短短數分鐘內食用完畢,當萊恩笑著問要不要再來點時,他也毫不猶豫狂點頭。這是食物,這就是食物的口感。他心中不停感嘆著,一邊將食物水果往嘴裡塞,直到心滿意足他才停下來。

  「看到你這麼有胃口真是太好了。」萊恩從電腦上探出頭笑瞇瞇地說。

  「喔,謝謝你……很好吃。」顏又愷搔搔頭,對自己剛才不知道掃了幾人份的食物感到不好意思。然後,他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個,你有看到我的書包嗎?我的手機在裡面。」

  「書包?對不起,我只顧著把你救出來,沒去找你的私人物品,不好意思。」

  「不不不,沒關係!我只是想問問看而已,沒有就算了。」顏又愷連忙揮揮手,又問,「請問……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呢?我想我們應該不認識才對。」

  「嗯,這個……」萊恩眼神飄向上方,稍作思考了一下,說,「有人知道你在那邊,請我去把你帶出來。」

  「是誰?」

  「他請我保密呢,是你認識的人喔。」萊恩食指擺在漾出微笑的唇前,讓一切變得撲朔迷離又神秘。

  「那我現在是,受到……保護嗎?」顏又愷遲疑探問,他不曉得應不應該用這樣的字眼,但從一開始他就有被某一方保護的錯覺,儘管這一方讓他覺得陌生。

  「你要這樣說也可以。」萊恩敲打一些鍵後闔上電腦,去廚房開始煮咖啡,「好了,晚一點我們要去一個地方,你還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還有什麼問題?問題多到如山一樣高呢,只是有很多重複的讓他不知從何問起比較好。為什麼你知道沈予恩他們在找你?為什麼有人知道我在那邊?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真名而是假名?為什麼不是先報警而是把我私自帶走?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會被攪和其中?

  「……我想回家。」想了這麼多問題後,他輕輕吐出這句。

  媽媽不知道怎麼樣了?爸爸的反應呢?他們肯定很擔心吧?我是不是該現在回家讓他們安心?是吧?我現在應該要人在家裡才對。

  萊恩專注在咖啡濾紙周圍注水,咖啡醇厚的香味漸漸飄了出來。但他看也不看顏又愷,以冷冷的語調回應:「不行。」

  「什麼?」顏又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行,別讓我講第三遍。」

  冷酷的聲音使顏又愷寒毛直豎,嚇得噤了聲,但他還是懦懦回問:「為……為什麼?」

  萊恩停下注水的動作,轉頭瞪向顏又愷,眼神冰冷不善。

  他又鼓起勇氣,深吸口氣站了起來,用比先前再大一點的音量說:「很、很奇怪!為什麼你不是先去報警,而是把我帶來你家?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先報警處理嗎?」

  他們對看了一會兒,只見萊恩轉回去繼續往咖啡粉注水,然後放下細口壺,取出咖啡濾紙及咖啡渣,清洗濾杯,執起泡好咖啡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事情還沒結束,不能報警。」

  「不能報警?」顏又愷錯愕了一秒,隨後皺眉大聲,「不對!我不懂!」

  「當然你不懂,這世界除了光,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真正理解的?」萊恩說。

  光?他在說什麼啊?光和報警有什麼關係?顏又愷被萊恩的回應搞得一頭霧水。到底為什麼自從他遇上沈予恩後,碰到的人都怪得要死,當然沈予恩是最怪的那一個。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懂為什麼我們不能報警?事情還沒結束?什麼還沒結束?從我被沈予恩綁到她家後我就一直被蒙在鼓裡,到底有誰能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到底在周旋什麼?我在這件事的位置又是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萊恩看了顏又愷一眼,仰頭飲盡咖啡,接著將杯子摔到顏又愷旁邊,杯子在餐桌的邊緣爆炸。萊恩大步靠近顏又愷,憤怒瞪視著並說:「什麼都不知道!那你肯定過的很舒服吧,嗯?你知不知道你犯下了多麼大的錯誤,導致十三年前,我們崇仰的光熄滅了!都是因為你,讓原本可以提早到來的完美世界延遲了好幾年,直到現在!直到現在!」他大力戳著顏又愷的肩,一下又一下,「直到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才能迎接光的回歸,讓光再次照耀我們的世界,根除世界的邪惡!」

  顏又愷被他吼得腦袋轉不過來,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在講什麼。快跑。腦子裡只剩這句話。也幸虧有這聲音才把他拉回現實。

  「我要回家。」他眼神堅定回望,認真地說。一邊往桌子旁慢慢移動。

  「不行!你聽不懂人話嗎!」萊恩吼著。

  「你說的根本不是人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顏又愷一說完就立刻往大門跑,在他的手要摸到門把之際突然一陣呼吸困難,他抓著萊恩看似細瘦卻有力的手臂想掙脫開來,腳也胡亂踩踏著地面,心裡不斷咒罵。

  他到底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還是惹到誰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啊!

  他穩住步伐,試著在混亂中往後右後方踩,當他碰到萊恩的右腳時往前勾,他們兩人頓時仰後摔倒在地,緊固的手臂也鬆了開來,顏又愷立刻爬起,給也掙扎想要起身的萊恩踹了一腳。

  快跑。

  「媽的我也想啊,但是我得先解決這個瘋子!」他對著自己腦子裡的聲音大吼,又往萊恩的肚子踩下去,不料這次被抓住了,一個瞬間他的身子傾斜——重重往旁邊摔。

  「呼、呼……你在對誰說話啊?你才是瘋子吧?」萊恩一邊喘氣一邊撐著地板再度站了起來,臉上戲謔的笑容讓顏又愷想起小時候被笑是神經病的時候。

  不過他現在沒空理那些不堪的回憶,一個翻身險些沒躲過萊恩的踢擊,但是當他要起身時忽然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暈眩。顏又愷頭暈的厲害,來不及反應便被萊恩一把揪住頭髮往上提,他痛得想掙脫,卻又因為暈眩雙手在空中亂揮,抓不到一個準。

  「哦?藥效發揮了,為什麼這時候才起作用啊……」他聽見萊恩的喃喃自語,然後聲音又突然在耳邊放大,那個充滿嘲笑的聲音是這樣子告訴他,「這下你知道了吧,不行就是不行,別妄想逃跑,你要知道,有多少『萊恩』想要殺你。」

  「殺……我?」

  「『萊恩』啊,你也可以叫我們『萊恩眾』,呵呵。」黑色的笑聲響起,漸漸吞噬全部,使人失了聰明,「我不過是其中一個。」

 

  ※

 

  「你有聽到嗎?」

  顏又愷摀著耳朵,又放開,又摀起來,悄聲問他旁邊的同伴,再往四周看看有沒有人。

  「聽到什麼?」他的同伴正陷入要可樂軟糖還是巧克力膏的兩難,心不在焉地回答顏又愷。

  「『快跑。』」持續努力聽著是從外面還是從裡面發出來的聲音,他說。

  「啥?欸,你覺得我要巧克力還是可樂糖?」

  「你沒聽到嗎?很清楚耶。」

  「沒有啦,快說到底要哪一個,福利社阿姨好像快回來了!」

  「麵茶粉。」聲音好像沒有了。

  「齁我不要吃那個啦!算了我選巧克力——啊!」

  同伴的叫聲讓他驚跳起來,連忙看向福利社的出口,發現福利社阿姨正氣沖沖地看著他們。

  「好啊,你們兩個小混蛋,敢偷東西!」

  「都是你啦顏又愷!」

  「才不是我!」

  他是真的聽見「快跑」兩個字,聲音年紀聽起來和他一樣是小學生,只是後來幾節下課他到福利社到處找都沒有,還被誤會以為是要再偷東西。

  他的同伴對他冒險的舉動有點疑問,顏又愷也沒多想那代表什麼,便從實招出了:「聲音在裡面。」思考幾節課後,他如此篤定。

  「你會不會聽錯了?」他的同伴質疑。

  「不會,就是在我的腦袋瓜裡面。」他敲敲自己的腦袋表示。

  沒想到他的同伴也沒多想,回去和家人分享了這件事:「我媽媽說那是幻聽,神經病才有的。」他的同伴有點害怕地說,和顏又愷保持著一點距離。

  然而他們的對話被其他同學聽見了。

  「顏又愷是神經病?」

  「顏又愷是神經病!」

  「神經病!神經病!大家不要靠近他!」

  流言以飛快的速度傳遍整個班級,甚至連老師都會拿這件事開玩笑,問一些題目時會故意趁顏又愷思考時說:「你問問你腦袋瓜裡的人啊,說不定他知道答案喔。」

  被嘲笑讓他很難受,於是他回家時和家人抱怨自己再也不想去學校了。當爸爸問起原因,又得知為何後,只說了一句話:「你不要說就沒事啦。」

  你腦袋瓜裡有聲音這件事不要和其他人說,不然大家都會說你是神經病喔,這樣爸爸媽媽會很為難,不知道怎麼和朋友鄰居解釋,所以從明天開始不要講就好了,班上同學笑你也不要理他們就好了,稍微忍耐一下喔。

  於是他漸漸習慣獨自往來,只和特定幾個人交流,而當班上比較小霸王的一些同學靠近他時,腦子就會發出「快跑!」的聲音,這時他就知道該迴避,所以他是靠著忍耐和藏躲度過小學六年生活。

  但聲音也不是很常出現,唯一一次最明顯且音量加劇放大,是在某次放學回家的路上。

  那一次他和平時一樣在學校大門口等待媽媽的到來,但是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學校同學都走光了媽媽還是沒有來,心想媽媽可能是睡著了或忘記了,顏又愷便循著記憶中的路徒步走回家。

  大概走離學校一段路後,他發現好像有人在後面跟著他。快跑!細細的聲音自腦袋瓜裡響起,但他又轉個角度想,或許這個人只是要去的路和我一樣而已,巧合吧,便不去理會聲音。

  但是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僵硬,腿部有很明顯想要衝動奔跑的跡象,聲音也越來越大,重複交疊越來越頻繁。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他不喜歡那個人在自己後面走路的腳步聲,明明步伐都是一樣的,卻覺得好像越來、越近,快跑!快跑——

  「顏又愷!」

  一聲叫喊將他瞬間扯回現實,只見媽媽騎著機車從前面駛來,看起來非常緊張:「你怎麼用走的回來啦!」

  「媽媽……」他茫然看著自己媽媽氣急敗壞的模樣,一時所有害怕、恐懼的情緒頓時湧上,豆大的淚珠咕嚕咕嚕留下他的臉龐。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即使聲音已經消失了,他仍然想要快步跑起來,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要逃離,就好像身體有自己的意識一樣。

 

  ※

 

  顏又愷又在陌生的地方醒來。

  很好,太棒了,這次是哪裡?他環顧四周,發現不是萊恩那乾淨到不行的家,而是一個很舊很舊、看起來很久沒有人活動的地方。所有皆蒙上一片塵埃,附近地面有拖拉露出的痕跡,從某扇門前一直延伸到自己的紅椅子下,椅子旁邊還有一大灘積水和剝落的天花板數塊。

  這裡看起來像是學校禮堂,但附近並沒有看見印有校規字樣的牆或布條。自己雖然身在禮堂的舞臺中央,往後看也見不著任何孫中山的照片和國旗,只有破爛的大型塑膠布裂成一大兩小共三塊,危危欲墜地掛在上面;兩旁的灰綠色布幕倒是不見有破損的痕跡,但說不定裡面有蟲蛀。

  他抬起頭,天花板不見了好幾塊,支撐的結構和幾塊連在一起的拼板也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那些空洞被光給填補了起來,陰陰的微光灑落下來,像粗劣仿製的上帝之光,治癒不了骯髒積水與已死的塵埃。

  顏又愷輕輕晃了下頭,覺得很脹,好像整顆頭大了一倍一樣。他動了動手腳,不意外被綁死了,但是並沒有固定在椅子上,他仍然可以站起來活動,只是很不方便。順著腳上的餘繩方向看,繩子連接到舞臺布幕後方的陰暗角落處。

  他很想過去一探究竟,於是他便讓自己站起來,往後一跳轉身,再往前跳個幾步,卻被地上的天花板拼板絆倒。我怎麼這麼衰。他在地上心想,已經覺得不管接下來遇到再荒唐的事都不意外了。

  扭動著身子,他跪著挺起上半身,卻麼樣都很難挺直雙腳。正當他於地上扭半天時,一雙手將他扶了起來,並把他帶去椅子上坐好。

  是沒有見過的人。

  一頭亂翹的自然捲,深邃的五官和高挺的鼻樑,再來是……寬大的舊白色上衣和橄欖色五分褲、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夾腳拖。很難界定他是造型搭配得宜或是懶得搭配,他整個外觀就給人一種頹廢的氣質,如果再配上一副粗框眼鏡也許就更像了。

  ……奇怪,好像哪裡怪怪的……

  「不要亂跑啦。」

  突然,那個人笑了,還順手弄亂顏又愷的頭髮,他感覺自己好像被小看了。

  「我為什麼在這裡?」顏又愷問,雖然答案隱約猜到大概是跟自己有關係,但是他想聽聽這個人怎麼說。

  「萊恩沒和你說嗎?」那人奇怪反問。

  所以他是那個知道自己被困在沈予恩家的人嗎?「你是誰?我想我們不認識吧?」

  「不,我們認識喔。」那人笑著說。

  「可是我沒看——」

  「鹽巴。」他指了顏又愷,又指指自己,「橘子。」

  顏又愷愣了好一會兒,腦袋裡才突然迸出個很熟悉的名字,他大叫:「上帝愛喝橘子汁!」

  「答對啦!」男人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上帝愛喝橘子汁是顏又愷一位網友的暱稱,由於名稱實在太長了,因此他每次都簡稱為橘子或橘子汁;就好比自己暱稱鹽巴凱子,對方也只叫自己鹽巴。橘子可說是顏又愷少數在網路上很能聊得來的朋友,現實中他朋友不多,當然會將一點心思放在網友身上,就像橘子是他一定會記得的網友之一。

  可是、為什麼橘子在這裡?

  見他由驚訝的表情轉為疑惑,男人說了:「你突然沒上線,讓我有點緊張,所以用了一點小手段尋找你最後的位置。」

  「原來是這樣……」這下疑惑釋開,但又出現了另一個更奇怪的問題,那就是為什麼他被綁在這裡,是橘子綁的嗎?但是,為什麼呢?他搞不清楚一切發展至此地步究竟是何人所為?「那你……」他動了動手腳示意。

  男人瞇起眼,笑意更深:「開玩笑的。」

  「咦?」

  「我本來就知道你會在那裡。」男人伸手捏了捏顏又愷的臉頰,像捏玩具那樣捏了又捏,直到顏又愷喊痛才放開,「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顏又愷埋怨地瞪向他,不發一語。

  「等她來再說吧,應該快到了。」

  望著男人面向空曠地面的側臉,他瞇著眼細細打量男人立體的五官、有些泛油光的皮膚,還有瀏海下隱隱若現的……的……疤?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頃刻間所有消失的記憶全數在腦中爆炸開來,痛得他彎腰摔下了椅子。

  那一天的事他全部想起來了。

 

  ※

 

  貳零零伍年一月十八日,冬天,後山

 

  他記得那天的後山山上很冷。

  顏又愷的爸爸因為經商關係認識了在後山上開民宿的客戶。客戶為聊表生意上的謝意,便邀請顏家一家人去民宿免費遊覽住宿。

  「我要去拍照!」四歲半的顏又愷拿著爸爸的塑膠殼底片相機興奮地說。他從小就喜歡拍照,東拍西拍,拍花拍草拍蟲拍魚,當然家裡的爸媽是最好的模特兒,沖洗出來的照片也不乏爸媽的身影,當然還有不小心拍到自己的照片。

  雖然初五早已開工,初九不是個恰當的日子,但顏爸還是大膽跟公司請了假,攜著興奮的顏又愷和妻子一同在人潮不多的平日上山。

  後山不高,但跟平地比起來氣溫還是冷了一點。約莫中午左右他們來到一棟木屋民宿,民宿旁還有個佔地好幾頃的花圃,一下車的顏又愷就蹦蹦跳跳地跑去花叢間拍照,拍得不亦樂乎,然而拍沒幾張就被爸媽拎著去吃中飯。吃過中飯後他立刻又跑進花叢拍照,顏爸顏媽也就在一旁的客用休息桌椅和民宿老闆夫妻兩人聊了起來。

  事情就是從這裡發生的。

  他們聊得太開心,以至於沒注意到顏又愷追著一隻昆蟲穿越了花圃進到森林裡,也許是他太小隻了所以沒注意到,等他們發現人不見時已經是傍晚了。

  顏又愷追著一隻甲殼閃閃發亮的昆蟲進到森林裡,昆蟲沒追到,倒是又發現了另一個新天地。森林裡植物種類更多,昆蟲動物也更多,他追不到蟲就改拍從沒看過的植物,植物拍膩了就改追鳥兒,追不到鳥兒又改拍高大的樹木,他就這樣一路拍拍拍,不知不覺已經走遠了。他想折返回去,卻找不到路在哪裡,一個人抱著相機在森林裡亂走,走著走著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他在樹林間看見一棟隱身在綠色之間的粉綠色鐵皮小屋。

  有屋子應該就有人,他這麼想,一邊艱辛地往屋子前進。但路並不好走,這個地方不僅偏離登山用的步道,也位於陡坡附近,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跌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屋子,在屋子四周繞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動靜,但沒有動靜不代表沒人,於是他來到屋子後面,將相機鏡頭架在鐵窗欄杆之間,打算透過相機鏡頭彌補他身高不足的缺點,看看裡面是否有人。

  ——原本是這樣的,但他不小心按到了快門,閃光燈啪嚓亮起嚇了他一跳,然接下來的更是讓他驚嚇不已。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鐵欄杆後方,與他的相機鏡頭相當貼近,那張有些髒兮兮的臉有雙烏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顏又愷。

  他嚇了好一大跳,拿著相機不穩跪倒在地,起來時還不小心滑倒加重二次傷害,他抬起頭發現那張臉貼著欄杆幾乎要從縫隙間擠了出來,驚嚇之餘想用閃光燈將人逼回去,卻是徒勞。

  「喂!你在幹嘛!」

  陌生的斥喝從屋子旁衝出,一位突然出現的憤怒青年氣沖沖地朝他大步走來,顏又愷拔退就跑。

  他幾乎是被恐懼逼急了。他奔跑、繞過樹木石頭,在崎嶇不平的地面驅動雙腿前進,一刻也不敢停下,腳步聲在後面彷彿逐漸放大,感覺自己隨時都會被逮到。

  快跑快跑快跑!他不斷在心裡催促自己。

  就在他好像隱約看見熟悉的那片花圃時,一個不小心絆到了岩石,頓時雙腳飛離地面往旁邊傾斜,他雙手在空中慌張地想抱住岩石,不料雙手卻只各抓到一小角。腳下面就是陡陡的大斜坡,雖然看著不是很深,但小孩子一掉下去肯定會受重傷。

  如同掛在脖子上、因為飛撞而殼與機身分離的相機。

  顏又愷憂心地往下瞄,死命抓著那一小角岩石,手越來越痛。感覺好像撕裂,感覺好像被刺穿。

  憤怒的青年氣喘吁吁來到顏又愷面前,由於背光的關係他看不清那模糊的表情,只聽到青年的一聲冷笑,蹲下身開始一根一根扳直他的右手手指。他焦急地再度抓緊了有稜角的岩石一角,右手手指則死命試著黏住岩石表面。

  青年停下動作,站了起來。

  直接往顏又愷的頭猛然踹了一腳。

  力道大過小手抓緊岩石的力度,他感覺到他在半空中飛。

  然後將手中抓落的碎石塊往青年的頭扔過去。

  消失在陡坡下。

 

  發現顏又愷不見的爸媽和老闆夫婦緊張地在民宿與花圃間穿梭,尋了約半小時仍是沒有結果,才決定往森林找。最後他們與搜救隊在一個大陡坡下方發現昏迷的顏又愷,連忙緊急送醫。

  他昏迷了將近一天的時間,醒來後卻不記得自己怎麼了,記憶停在出遊的前一天。醫生說這可能是暫時性失憶,過幾天也許在某個契機下就會想起來。

  因為失去記憶,所以也不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暫時解釋成為了拍照不小心摔下去,撞到頭部,就連額頭上的瘀青也是途中撞到了什麼。

  然而這起意外,顏又愷上了高中還是沒能想起來。

  直到他遇見當年踢他下坡的那名青年。

 

  ※

 

  「想起來了?」男人低頭看著他,幽幽道。

  他知道這個人、他知道這個人,很早很早就知道這個人,甚至比在網路上認識還要早。

  那是在十三年前的一起「意外」:「你是那時候……」踢我下坡的那個人。顏又愷抬起頭,咬牙切齒。

  「我很高興你想了起來,否則讓你在無知的情況下死去,一點意義也沒有。」

  男人蹲了下來,抓起顏又愷的瀏海逼他正面對看著他:「如何?你覺得自己冤枉嗎?是啊,當時你那麼小,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但你就是錯了,害一切將要起始的開頭完美地破壞了;萊恩眾恨透了你,當然我也是。」

  「我只是……迷路……」

  「是啊,是啊,小朋友在森林裡迷路,當然遇到可以求救的地方就會往那邊去,這點十三年前的你並沒有錯,我們怎麼能怪你呢?要怪就要怪那些大人沒看好你,還有——」男人一扯手中的毛髮,讓顏又愷顏面直接重擊地板,「——忘記那件事的你!」

  顏又愷覺得自己鼻子痛斃了,牙齒還咬到嘴唇,整個鼻腔及舌頭都嚐到了鹹鹹的鏽味。

  「你憑什麼忘記呢?你應該要記得,記得當時追在你後面的人和你所看見的一切,記得你的罪惡,讓自己往後的人生過得提心吊膽,以不幸來贖罪……當然我可以放任萊恩眾的人去弄你,可是我阻止了他們,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要先找到你,和你成為朋友,等到你們相遇,也就是她去找你的時候,我再退一步旁觀,看你們如何自相殘殺,掉入我設下的陷阱裡。」

  顏又愷勉強讓自己的一隻眼瞪著男人,艱難地說:「你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一直都在看著啊。」男人笑道,「你後來失去記憶,她搬去哪裡躲起來,誰又留在原地自我腐敗,我通通知道。」接著,他湊近顏又愷的耳邊小聲細語,「包括你的父親其實不願意讓你想起來……」

  「我爸?」他想起那本厚厚的相冊,深埋在父親辦公桌的最底層抽屜,以及那頭痛欲裂的某天。

  男人站起身,刻意彎下腰讓他看見自己的笑容,說出讓顏又愷瞪大眼睛的事實:「因為你父親也是『萊恩』,如果你想起來,一定會很痛苦;假如你去深究這件事,那發現自己父親其實是喜歡看血腥虐殺秀的變態也不遠了。他可不能讓你破壞自己的一切,不是嗎?」

  「什麼血腥——」

  「血腥虐殺秀,那些萊恩很喜歡的東西;但,倒不如說是修改這垃圾世界的一項前置作業,這個我們可以等我們的女主角到了再說……啊。」男人聞聲抬頭看向來源,顏又愷也跟著望過去。

  沈予恩推開其中一扇沉重的大門走了進來,雙眼直直盯著男人,充滿敵意。

  男人跳下舞臺,往沈予恩那邊走了幾步,張開雙臂,歡快說道:

 

  「歡迎回來,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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