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兒(5)

201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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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兒(5)

 

  5

 

  好好表現,他們都在看妳。

 

  異樣的觸感奪眶而出,滑落滴到大腿。

  沈予恩突然哭了。

  她無法明說只要回憶起過去那人的期待,會忽然湧起做錯事般的自責感——就是感到抱歉,但其實不需要的。

  她頹喪坐跌在地,不斷讓眼淚滴落在沾了大片血跡的大腿上。她並沒有難過或是悲傷,她只是不了解這份奇怪的情緒為何像至今的反射問題一樣刻在身體裡,這不就好像永遠活在過去嗎?她甚至已經十八歲了,月經還是沒有來。

  她記得以前和母親提起經期未到時,母親臉上閃過的一絲陰霾,和塞在她手裡的那包衛生棉,囑咐她放在書包裡,有同學借就給。沈予恩深知母親為她的過去感到羞恥。

  不過若她知曉她在做什麼,肯定會想切斷關係吧?沈予恩不了解自己的母親,只會往最壞的方面想。而不只母親,其實任何人她都沒有試著去了解過;多數時候各種意義上只要人不犯她,她便不犯人,完全的被動地位。所以她從沒什麼機會去接觸他人,因為她太沉默。

  她看向右邊昏過去的顏又愷,看向左邊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的韓紹易。少數情況便是如此。

  放落刀鋒至切口處,她繼續未完成的事。

  一刀一刀來回,切斷了脆弱的食道與氣管,再換上鋸子鋸開脊椎骨,鋸骨的聲音很擾耳。等她完全卸下韓紹易的頭顱後,她伸手去挖出韓紹易的眼珠,那雙彷彿在譴責她的眼珠,縱使失去靈魂她仍然不希望它們存在。他在看我。他們都在看我。至少讓死人的眼睛消失也好,少一個人看,少一個人責怪,少一個人……從他們之中拔除其一的安心錯覺。

  當她提著頭拿去浴室放血時,眼淚已經停了。

 

  ※

 

  「你知道『海窖』嗎……聽過,但沒進去過也不清楚……沒關係,我解釋給你聽……」

  沈予恩聽著錄音筆錄來的內容,一邊把內容複印在腦子裡。

  記下所有內容後,她發了訊息給王亞璃請她稍晚過來一趟,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搜尋海窖的進入方式。

  進入海窖的方式出乎意料地簡單,她在裡面稍微逛了幾個單元,很普通的地方,也許是還沒見識到其真正深處。她試著在一個匿名聊天室隨機問誰知道 N-Rya 這號人物,結果是毫無斬獲。有人問了她性別年齡後就沒下文,有些則是劈頭就問她為什麼視訊鏡頭是一片黑;值得一提的是有人二話不說直接在她電腦上播放一段虐童的影片,尖叫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無法關掉,影片讓她想到妮妮,於是便很不舒服地闔上電腦。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手機顯示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和之前寄照片的不同地址,點去對方個人主頁看什麼也沒有,只好回來看信的內容。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串網址,連結到一網路圖床的圖片,圖片背景模糊不清,看起來像從明亮的室外窺進黑暗的屋內,唯一能看清的是大大的一行紅字——完全看不懂,看起來就是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ihR2Nj / '18」但又看起來很像某種公式。

  無論如何,沈予恩還是開始解了。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前後各有一個,是要特別注意嗎?是 i 等於 1,或是 i 等於 18?還是都不對,若代表某數字那後面的 2 怎麼辦?「'」是有關連,但並非數字吧,還是說……這有可能是凱薩密碼的變體嗎?若真是依據凱薩密碼的原理,那只要懂得排列順序就可以解出來……

  沈予恩花了將近二十幾分鐘才解出可能是答案的一串英數字碼,卻不知道該用在哪裡。她瞄向圖片的網址看了許久,找不到可以對應的地方安置。那在下面留言會得到什麼嗎?結果什麼都沒有。那、短網址呢?她很快在圖片的右下方找到了分享的符號。太好了!在短網址後面有可以對應的字碼,連大小寫與數字的位置都符合,她立刻將得出的解答替換,再將替換後的網址貼上搜尋。頁面跳到另一張陌生的照片,仍是在同一個圖床。

  這次圖片上沒有文字,只有背光建築和藍色天空,下方的標題翻譯後是「鐵道之光」。她再往下拉,在留言區找到一串與方才相似的英數字碼:「vUD5'8l / '2」

  按前一張圖的解答方式她很快就得出解答。第一次會那麼久是因為她沒想到設計的人竟是從零開始排序數字,而非放在最後面,她為了不對的數字兜轉好久。

  接連解了三張,分別是「鐵道之光」、「舊火車頭」和「暴風雨前夕」,至於第四張……看來是越來越接近了,她看著第四張的標題和留言區的某社群帳號心想。

  將帳號加入好友後,她馬上丟了一條相當不客氣的開頭問候語給對方:「你是誰?」

  很快地,對方回覆了:「N-Rya.」

  真是太容易就找到對方了,沈予恩開始懷疑其真偽。

  「Then who are you?(那妳又是誰?)」在沈予恩思考該如何發問時,對方以英文問道。

  「I thought you already knew it.(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What can I do for you?(找我有什麼事?)」對方問。

  有什麼事?我以為你很清楚。沈予恩有些抱怨地心想。

  「You commissioned someone to bother me.(你請人打擾我。)」

  「Yes.(是。)」

  「Why?(為什麼?)」

  「I can’t explain.(我無法說明。)」

  好吧,換個問題,假如如她所想「萊恩」和「N-Rya」是同一個人……「You killed Nini.(你殺了妮妮。)」

  「No.(不是。)」

  「Then who?(那是誰?)」

  「I can’t explain.(我無法說明。)」

  有可能是真的,有可能他在說謊,假設真是不同人好了,那她現在必須確認一件更重要的事。

  「You are “Teacher”.(你是『老師』。)」

  對方這次不再立即回應,沈予恩只好盯著螢幕等待。她心裡有些緊張,如果是,那她要問什麼?問人在哪?問怎麼還活著?她的全身微微顫抖,拚了命不去想亂了計畫怎麼辦,不去想起曾經深深銘刻在記憶深處的話語。她的淚腺開始分泌淚水,那像反射性的生理動作,而非當下情緒的反應,曾幾何時她因此混亂,至今仍未明白。

  「People who from darkness can’t go hand in hand with God.(來自黑暗的人不可與神並行。)」

  對方傳了一句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自此無論沈予恩再怎麼發問,對方都毫無回應,甚至連讀過的痕跡都沒有。不過她倒是確定了一件事:N-Rya 不是「老師」。

  不是她在找的人。

 

  「幹!沈予恩!」

  房門外爆出一聲響亮的髒字,沈予恩放下手機走到房外查看,發現王亞璃遮著雙眼縮在牆壁旁。

  「妳袋子沒綁好,頭滾出來了啦!」王亞璃怒道。

  沈予恩往餐桌的方向看去,原本以為用垃圾袋裝好的韓紹易頭顱翻倒在桌上,蒼白的臉蒼白的唇,無言地面對著她們。她本來要等天黑後埋在後院,先用袋子裝起來以免弄髒家裡,沒想到滾出來嚇到人了,她自己倒是沒什麼感覺。

  走過去揪著油膩的髮絲將頭放回垃圾袋綁好,沈予恩想了想,又把裝有頭、四肢和軀幹的垃圾袋一包一包扛到一樓樓梯底下的掃除櫃,並開了許久未用的空調以防屍塊在這熱天快速腐壞——雖然在那個房間早開始飄出異味了,只是不那麼明顯。

  「冰到冰箱比較好吧?這種天氣……」

  「我不要。」她才不要有屍體在冰箱裡,冰箱是冰食物的,而肉只會讓她倒胃口。

  回到房間後,她給王亞璃聽了錄音檔,並將社群軟體的聊天室拿給皺眉的人看。

  「我怎麼不知道妳去河堤?難怪那天妳全身溼答答的,妳到底去那裡做什麼?」王亞璃拔下耳機問道。

  「悼念李溦。」她答道,卻沒有說出是如何悼念的。

  那一天她站在河堤邊上等著日落,黃昏過後一腳踩進又高又密的草叢裡,憑著網路新聞圖片的記憶來到凶殺案現場。地上一片荒蕪,在河邊顯得有些泥濘。她想像妮妮被人帶到這裡,一捂或一棒打昏。她趴在地上,試著感受死去之人的遭遇。此時天空下起綿綿細雨,她彷彿聽見細細的哀號。

  然而她只是麻木,什麼都感受不到,腦子一片空白,甚至覺得自我與身體分離了。

  「妳是該做。」王亞璃露出嗤笑,隨後眼神一瞬黯淡下來,「韓紹易是怎麼死的?跟上次那兩個一樣嗎?」

  上次那兩個怎麼死的?好像是他們用言語試圖激怒沈予恩,運用各種貶低女性的詞彙等等,但這些都不足以刺激到人,反而是他們認真想合作攻擊沈予恩才被「反射」攻擊致死。

  「餓死。」沈予恩不是沒給東西吃,只是她發現最近一個禮拜來韓紹易完全沒吃東西,頂多喝喝水,有可能是刻意這麼做吧,昨晚也是。

  「妳吃午餐了沒?我們要不要出去吃?」王亞璃恢復平常的樣子,把錄音筆和耳機還給沈予恩。

  「走吧。」

  「等一下!」王亞璃突然按住沈予恩的肩膀,輕捏鼻子抱怨道,「妳去沖個澡換件衣服,我剛剛就想說了,妳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她聞了聞自己的袖子,覺得沒什麼特殊的味道,處理完韓紹易是有換套衣服,果然還是得沖個澡吧。她快速選好衣褲便去沖澡了——雖然剛才裡面有過分屍作業。浴室裡還是有些地方沒清洗得很徹底,脂肪滑膩膩堆在死角,讓沈予恩除了沖澡外也花了一點時間清洗,理所當然被抱怨了。

  午餐他們選了一家在巷子裡的平價簡餐館,各點了海鮮義大利麵套餐和焗烤蔬食燉飯。

  「我覺得目前只能相信 N 先生的話,畢竟我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說謊。」王亞璃吃完第一口套餐的前菜沙拉後說道。

  這點沈予恩同意,她輕輕頷首。

  「目前可以確認的是:一,韓紹易和其他兩個,他們是受 N 先生委託才來找你麻煩。二,N 先生不是『萊恩』,我們之前都推論錯了,但為什麼他們名字那麼相像呢?是巧合或是真是不同人,而是一個團體或組織?這個問題先擱著。

  「三,N 先生與『老師』是不同人。怎麼說?『來自黑暗的人不可與神並行』,正說明 N 先生和『老師』是各自代表『來自黑暗的人』或『神』。妳覺得 N 先生是哪一個?」王亞璃吃起未食完的沙拉,咬得生菜嘎滋嘎滋響。

  「來自黑暗的人……」她的焗烤燉飯還在做,只得把玩起桌上的紙巾。

  其實她在想,N-Rya 是知道「老師」的,所以才會說出「不可與神並行」的發言;意即不要把來自黑暗——海窖——的他,與神——老師——相提並論,那樣是一種對「神聖」的褻瀆,反之亦然。她也想到,說不定對方是為此感到憤怒才不再回應。

  「我的話答案保留,說不準他是那種會自稱神的人呢。」

  沈予恩將紙巾撕成一半,將其中一半揉成小球。

  「所以,『老師』是誰?」王亞璃點的套餐附湯端上了,「和我要找的人有關嗎?」

  定定看著沈予恩靜靜玩她那團紙球,又微低著頭,她決定再加一點刺激。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胡椒調味罐,在湯裡灑了一點:「還是和十幾年前的誘拐女童失蹤案有關?」

  紙球被捏緊了。

  「我昨晚稍微查了一下二零零五年 N 市的誘拐女童失蹤案,看起來挺有意思的,妳想聽嗎?凶嫌在 N 市某社區小公園綁走了年紀約五歲的兩名女童,將他們關在後山山腰上隱密之處長達一年之久。期間一名受害女童曾遭凶嫌毆打,但不至於嚴重出血;另一名女童除了右手有撕裂傷,身體並無其他重大傷害。

  「值得一提的是,兩名女童獲救後的反應。一名女童獲救後疑似受到的外界刺激過大,而持刀刺傷現場一名女警;另一名則是非常畏懼所有人似的縮在現場角落動也不動,警員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人帶離現場。

  「有趣的地方在哪呢?害怕的那名女童從現場到派出所都不斷小聲重複『老師』二字。妳覺得和妳的『老師』有關嗎?」

  「……妳怎麼知道?」

  「當然是靠我自己問出來的啊。」

  海鮮義大利麵送上來了,服務生對沈予恩說焗烤還要再一下子。

  「沈予恩,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妳不告訴我我就會自己想辦法,如果妳沒有心想找殺害李溦的凶嫌,我看妳還是悼念就夠了,吃完這頓我們就此拆夥。」

  沈予恩沒有說話,只是不斷捏緊紙球。

  過一會兒餐點上桌,剛烤好的起司金黃誘人,湯匙一破口裡面是濃郁的白醬燉飯和蔬菜。這時,她開口說話了:「『老師』……是失蹤案凶嫌。」

  王亞璃靜靜地邊吃麵邊聽著。

  「那兩名女童……是我和李溦……我在找他。」她一面翻動燉飯一面低頭說,「萊恩……有可能是『老師』,我不確定,但不一樣的可能性很高……」

  「妳找『老師』的理由是?」

  「有話要說。」告訴他,他失敗了,這個世界並不會因此達到他的理想。沈予恩在心裡默默補了這句。

  她記憶猶新:那個黑暗的空間,驚惶的她們,微笑的「老師」和圓圓,反射些微虹光的鏡頭。「我的理想是這世界上的惡人都消失,他們就跟垃圾一樣需要清理。」「老師」閉著眼、神情嚴肅說道。然,他又鄭重告訴沈予恩:「妳就是開始。」

  她長大後才知道為什麼他會選擇她、不,應該說選擇小孩子。因為好操控,容易習得無助,使得長大成人後這些強迫習得的行為成了反射動作;比方說「反射暴力」,這在沈予恩身上特別明顯,就算現在她會刻意壓抑,但大腦依舊對普通的攻擊視為要命的危險。

  「這話不能對我說,是吧?」

  「對。」

  「沒關係,我也不是那種亟欲窺探隱私的人。」王亞璃捲起麵條,又道,「那顏又愷呢?妳還沒告訴我。」

  沈予恩的記憶回到那一刻,架在窗沿的那顆鏡頭,慌亂的小男孩,鮮紅的傷。「顏又愷……」此刻她想起好似失去當天記憶、蜷縮在那個房間角落的人,「他是唯一的目擊者。」

  她吃下第一口冷掉的飯。

  「是獲救前?」

  沈予恩點點頭:「可能,他有『老師』的照片。」

  「嗯?不對啊,妳怎麼知道他會有?」

  「我看見他拿相機。」

  王亞璃吃完了義大利麵,沈予恩還有一大半,店內客人漸漸變多了,她們也就不再繼續談論。

  她沒有說的是,當年「老師」對她和妮妮做的事,更準確一點,是逼迫她們做的事;可以的話她希望王亞璃永遠不要知道,王亞璃若是曉得大概會立刻嫌惡她個十倍以上吧。不單如此,甚至她希望所有普通活著、普通地在社會上生存的人都不要知道,也不要進去海窖,那裡不是好地方,只有吃與被吃,而她在某方面被塑造成吃人的怪物……雖然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現在仍餘悸猶存,想到還是不禁作嘔。

  看著王亞璃,她想,究竟是抱著什麼樣強烈的情感才夠驅使她尋找兇手尋找快兩個月?王亞璃曾說那是愛,但是她不懂愛竟會濺血,會殺人。

  就算沒去過海窖,她們似乎也形同活在海窖裡。這在她吃完飯,回到家打開那扇門後深刻明白。

  顏又愷不見了。

 

  ※

 

  貳零壹柒年十二月,I 市

 

  沈予恩又回到這裡。

  夢裡她頻頻重回現場,被怨憤的神情盯得窒息,即使頭也不回地逃跑,還是會回到同一個地方。就算人已經死去,該受的罪也受了,這場惡夢依舊每晚糾纏著她,如同總是隱隱作痛的右手手掌。

  在失蹤案過後的十二年,她頭一次為了誰殺人,儘管一切如此熟稔,她還是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在殺死母親友人一家後,她就半放棄自己般坐在家裡等警察上門,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那起凶殺案從沒發生過一樣,安安靜靜地。

  「她不會再說妳什麼了。」那天行凶過後,她回到家洗完澡這麼告訴即將入睡的母親。

  母親前一陣子飽受流言蜚語之苦,被說是在外面養小白臉的單親媽媽,女兒好可憐什麼的。

  憑什麼?

  她覺得那些八卦的人到底憑什麼這樣說自己的母親,僅僅因為無聊嗎?只是想逞口慾嗎?到底正事不幹在那邊說什麼傷人的話?她們只剩這種事好消遣嗎?很少見地,她感到憤怒,那種憤怒是自己重視、在心中有一份重要位置的人被欺凌羞辱的憤怒,堪比強大。

  於是憤怒驅使她主動殺人,不是因為誰的指令。

  過程中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完全能說是失去理智,連行前策畫,規劃逃跑路線都拋得一乾二淨,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在半夜血淋淋一身的她是怎麼回到家的。

  母親膽戰、怯怯地在棉被裡點頭。

  她知道她的母親害怕她。

  自失蹤案後她回到家,隱約發現家裡的氣氛不太對勁,母親會以退縮的眼神瞄著她,甚至不敢靠太近。父親呢?父親則是時常看著她嘆氣,再嘆氣。她也曾聽過母親不小心脫口而出,說自己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孩子,像披著沈予恩外皮的未知。

  沈予恩不知該如何回應,就連她都不明白自己成了什麼樣子——自我與身體分開。鏡子裡的是誰呢?誰把燈關了我看不見!

  像這樣子,小學時候的她偶爾會變成忽然失明的孩子,搞得誰都摸不著頭緒,還以為她只是想吸引他人注意,但一切最能解釋的,是醫生說明自己的大腦在築起不必要的防禦保護自己。

  她被奪走太多東西,也被改變太多本來。

  約是不想在竊竊私語下生活,在沈予恩快六歲之際他們便從 N 市舉家搬到 I 市,才得已過上算平穩的生活。不過,沒多久父親就因為轉職面臨的困境常常和母親爭吵,夜晚無法深睡時,那些關於她的爭執總是不受控穿進耳裡,縫在每一次入夢的水面。

  要乖乖的。她想。但怎麼樣才稱得上是好孩子呢?她沒有概念,已忘記從前與家人的相處模式;記憶裡的畫面活潑和樂,卻更像是他人家裡的景象。她不認識畫面裡的孩子啊,是誰佔據了她的過去?

  於是她下意識用了近半年前最熟悉的樣子:靜靜待在角落等待指令。

  後來父親在一次與母親的爭執後甩門駛車離家,卻遇打橫聯結車壓輾斃命身亡。那年沈予恩八歲。自此她非常重視母親,那個成為唯一依靠的女人,雖然她害怕她、恐懼她,她依然以她的方式去重視母親。

  所以她殺了製造荒謬謠言的人。

  媽媽、媽媽,妳還是害怕嗎?妳還是痛苦嗎?是仍有一人,因此妳無法舒心嗎?

  第二起凶殺案被害者出現,身分是沈予恩國中數學補習班的班主任,死於虐殺,屍體遭到肢解肆意扔棄滾落佛珠的租屋地面。

  那是炎熱的六月。

  「離開這裡……」幾個月後,沈予恩的母親掩面低聲嗚咽,幾乎破不成聲,但她仍努力擠出最後的指令,「拜託妳離開這裡……」

  媽媽、媽媽,妳為什麼哭呢?我去悼念她們好不好?我去懺悔好不好?這樣不夠嗎?好吧……

  沈予恩收到一封來自「老師」的信,或許是時候結束一切了嗎?

 

  媽媽、媽媽……

  我走了。



  ※

 

  「他、他逃走了嗎?不對……」

  黑暗的房間空蕩蕩的,只有空寶特瓶和冰冷的腳鐐與散落的麻繩,隱約暗示曾有人在這裡生活過。

  顏又愷是被帶走的,腳鐐與麻繩說明一切。

  沈予恩在房門口呆坐了一陣,才猛然往家裡各個角落東翻西找,想試著找人可能來不及逃而躲在哪裡,又或者是有沒有些蛛絲馬跡,可是她翻找了快二十幾分鐘,卻是一無所獲。她一怒之下推倒了堆在廚房旁邊的紙箱,其中一個倒地吐出了好幾根白色的蠟燭,讓王亞璃一時眼花錯看成白骨。事情發展至此,又罕見得沈予恩的憤怒,王亞璃愣在一旁,說不出話來。

  「……是妳。」

  「什麼?」

  「妳故意的……」沈予恩喃喃低語後走去廚房拿刀,步步逼近王亞璃,眼神死盯著像是要致人於死地,「妳故意的。」

  「什麼?關我什麼事、啊!」銳利的刀光倏地閃現在前,差一點就插進了眼窩。王亞璃死命用力抓住沈予恩持刀的手腕,艱難地說:「妳……冷靜點……」

  「妳故意的。」只見她雙目圓瞠,憤怒直視眼前的開始冒冷汗的人,不斷覆述同一句話。

  「我沒有……我幹嘛那樣做……」

  因為妳急著找人、因為妳不喜歡我、因為我如同間接殺死妮妮的兇手。其實她知道這些都只是擦邊的理由,可是現在她不這麼想、不找一個理由發洩憤怒,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該把情緒放在哪邊才是恰當。

  趁沈予恩分神的空檔,王亞璃一個用力把刀子打到一邊去,卻還是劃傷了臉,不過她沒空管那個。她箭步縮短自己和沈予恩的距離,把人撞倒在地。

  「吁、吁……妳他媽到底、有什麼毛病……」王亞璃喘著氣怒道,「我要走了,妳最好讓自己冷靜下來,想辦法去把人找到。」

  像是逃跑一樣,王亞璃迅速離開了這裡,徒留一片僅有沈予恩憤怒的寂靜。她抓起躺在地上的白色蠟燭往牆上扔去,一根一根。是誰帶走顏又愷?她拚命想要思考,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忽然,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通知,她默默抽出手機滑開解鎖頁面。是一封信。

  寄信者是「萊恩」。

  萊恩二字清楚地映入眼裡,讓她感到有點驚訝,馬上點開信件——內容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張顏又愷坐在餐桌前吃東西的照片。照片裡看起來很乾淨,不管是環境還是顏又愷,全部都乾淨得不真實,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家裡骯髒不已,連自己也是。

  「你是誰?」

  雖然信上有寫寄件人,她還是這麼問了,是求更多關於萊恩的資訊,不曉得對方會怎麼回?

  沒多久,「萊恩」回信了。內容算是符合沈予恩的一點期待。

  一樣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名女孩跪在地上,脖子被狠狠割開,夜晚、草叢、河水。對方表明自己就是河堤凶殺案的兇手。

  「找到你了。」她說。

  「不,是我找到妳了。」對方回。

  找到我了?那是什麼意思?沈予恩瞪著這句話,內心隱約感到不舒服,那就像隨時在被誰監視著一樣,隨時都會被套牢的束縛感,但那卻是無形的,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把人還給我。」

  「妳得自己來,親愛的。」

  沈予恩放下手機,抹了把臉,決定先去洗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把手機關機扔到一旁。

  洗完臉後她慢慢環視了廚房餐廳及公用空間一遍,興起了清掃的念頭,於是便到樓下的掃除櫃找出掃把及畚斗,把二樓和一樓的所有地方都掃過一遍,再拿出很久沒用的拖把把全部的地方拖過兩次。用水稀釋清潔劑擦了廚房的油垢,拆開新抹布擦過玻璃和所有的櫃子,把不需要的東西通通丟到一個大垃圾袋裡提到一樓門口。這些她花了足足一個下午才完成,打開門天色都已慢慢暗了下來,路燈也開了。

  她牽出腳踏車騎往昨天買麵的地方,於客位僅剩一桌的時候點了一碗麻醬麵和一份涼拌豆腐,花了點時間吃完。吃完後她也去了昨天晚上買麵包的地方,挑了個她平常不太吃的臺式甜麵包當明天的早餐。在離開麵包店時,她在牽車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啊……嗨。」

  是去年最後一次悼念時遇到的人。

 

  「呃、妳怎麼會在——等等!」

  沈予恩認出的同時二話不說馬上轉身離開,卻被那人一把抓住肩膀,她立刻反射性往後一個拳頭,那人險些被擊中臉。

  「我、我不是故意要碰妳肩膀的——不要走!我有話要說!關於六樓——」

  握住腳踏車握把的手聞言,猶豫了一下,她遲疑地轉頭看向有些緊張的女生:黑色、髮尾在店家燈光下有些紅棕的長頭髮,輕便的短袖長褲和襯衫外套,和那時候差不多的微微憂愁神情。她記得這人是為了躲避某人才從頂樓外的圍牆爬上來,碰巧遇到正在悼念補習班主任的她,而她躲避的人似乎正是住在補習班主任樓下的大學生,兩人的氣質對她來說極其相似。

  「六樓……他們好像在找妳。」

  「誰?」

  「I 市的警方。」女生小聲說道。

  警方終於開始找人了嗎?不過為什麼是由她來告知我?

  「怎麼知道?」

  「……我偶然聽見的。」女生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妳做的,但是他們問我妳長什麼樣子、什麼時候遇到妳,我就說了。」

  「嗯。」

  「所以是妳嗎?」

  「是我嗎?」沈予恩歪頭,指指自己,「大姊姊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說謊,大姊姊肯定也半信半疑吧,不是就說不是就好了,何必玩文字遊戲。

  「那,我先走了……」

  她揮手目送快步離去的女生,將麵包扔進置物籃,騎車回家。

  沈予恩還是一點想法都沒有,甚至聽見警方正在找她也不覺驚慌,令她疑惑自己的危機意識究竟跑去哪裡,為什麼大腦像是麻木了一樣。而在她回到家後,更加確信自己有多麼異常。

  後門門前,有一份用牛皮紙袋包起來的包裹,起先她沒立即拆開,就那樣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直到她上樓開啟手機看了一則新聞後,她才匆匆下樓拿包裹。

  晚間新聞播報,N 市有兩名員警被刺殺於學區附近的巷子內。

  包裹外面寫了「紀念品」三個字,打開來裡面是兩本警察手冊。

  她想起那封匿名的郵件:「看看我為妳做的。」真是多麼歪曲的禮物。她打開那封郵件,輸入「你是誰」後想了想,又換行輸入:「我收到了紀念品。」

  十分鐘過去,通知未響,她便到一樓掃櫥櫃將三袋腐臭的屍塊搬出來,扛著有點重的鐵鍬到雜草叢生的後院選了上次埋那兩個大學生旁邊的地方,一點一點挖出一個較深的洞。草叢外、門外傳來散步民眾細細的聊天聲,確認他們沒有多做停留,她才把一袋一袋屍塊搬出來埋好,埋好後又從掃除櫃角落摸出一包不明植物的種子灑上微隆的土地。

  把三個發出屍臭味的袋子又用另一個垃圾袋封好綁緊,她從儲物櫃拿出了兩個蚊香,以瓦斯爐火點燃後放到後院外的門口。

  「很多蚊子啊,妹妹妳也把家裡的草清一清吧。」一位散步經過她家後門的婦人說。

  僅是點頭表示了解,她沒多說話便上樓去。上樓前一樓的落地窗隱約有些搖晃的聲音,卻很快就沒了。沈予恩不覺得有冤魂作祟,就算有那又怎麼樣?

  洗澡完後她寫了周末的作業,在闔上最後一本作業時收到了那封匿名郵件的回覆。

  「太好了,要見個面嗎?」

  這還真是意外的回覆。

  「你是誰?」

  「我嗎?我叫獅子,妳可以叫我阿獅,我們要出來見個面嗎?」

  「不要。」

  「我一直都很喜歡妳欸,妳看我還幫妳做掉那兩個條子,送妳紀念品!」

  「我不需要。」

  「我這邊有他們當時做筆錄的本子喔。」

  「我不需要。」

  「賤女人。」

  好煩,看來對方只是想和她見面而做出逾矩的討好行為,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就惱羞成怒。她決定不再理會持續寄來的信件。最後她把手機關了,那彷如一分鐘一封的通知速度實在太擾人。

  不如,就這樣算了吧。她想。

  不要找「老師」了,反正妮妮被殺了啊,再去找他告訴他失敗了又有什麼意義?假如他不在乎呢?那一切的行動就都白費了啊。

  麻煩的事一件一件來,所有人都在貶低自己,王亞璃、N-Rya、萊恩和獅子,所有人、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好啊!那我不要找人了,我離開這裡回到 I 市去和警方自首,說我殺了人,我殺了母親的朋友、補習班主任、三名大學生、一名女高中生,還綁架監禁一名同校的男學生,快把我關進去,或是把我槍決吧!

  我受ㄍ、受ㄍㄡ……

  沈予恩的腦子突然出現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莫名清空,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頹然癱在椅子上,世界安靜無比。

  她聞到潮濕的土味。

  她的腳底很痛。

  她覺得很冷。

  她的雙腿很痠。

 

  「妳想去哪裡?」

 

  「老師」站在她房間一隅,面無表情雙手抱胸問著,一股寒意竄上背脊,她瞪大雙眼望向什麼都沒有的角落,身子動也動不了。

  「我……」我想回家。

  「妳哪裡都不能去。」

  「我……」我想回家。

  「他們需要妳,這個世界的未來需要妳。」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走,我們回去。」

  「老師」露出淺淺的微笑:

 

  「乖,蒂兒,我們回去。」

 

  「不要……」虛幻的影子開始動搖,沈予恩執起麻木的右手,放到桌上,「——我不要回去!」

  她猛然大喊,在安靜的空間爆出怒吼,拿起桌上的水泥紙鎮往角落用力摔過去,在白色的牆面留下深色的擦痕,紙鎮破裂成一塊一塊的。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幾近歇斯底里的哭吼,直到幻影消失她還是不斷大哭,彷彿全身都疼痛、所有事都徒勞無功的悲傷緊緊纏住她,散也散不開,光永遠永遠都透不進來的深痛哀絕。她好痛,全身都好痛,她的嘴、她的胃、她的血、她的雙手、她的雙眼,全部都像要炸開來,向內侵入她的大腦,透過大腦對世界說它們跟著沈予恩——蒂兒——犯了多少罪孽。

  那骯髒的名字,她不願再聽見一次,無論被誇過多少次做得很好,她都不願再想起那個清晰烙印在大腦深處的名字。

  沈予恩抓起自己突然什麼都看不見的雙眼,崩潰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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