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兒(4)

201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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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兒(4)

 

  4

 

  那就像落在彈簧床上一樣,所有的感官和知覺都集中在雙眼周圍,向下、向下,再彈起。所有壓力都貼在臉上,然後又向下、向下,再彈起。

  每一次落下的程度不盡相同,有時深,有時淺,彈起之後他嘩啦一聲潛進水底,感覺肺部漲大漲大,幽幽深藍黑色的水把他打了上去,背部衝離水面,再像布娃娃一樣撞進去。漲大漲大漲大,打上去;漲大漲大漲大漲大,好像快要爆炸了,被打上去,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又要落下,肺部漲大——

  ——向下、向下,再彈起……臉上漸漸失去知覺。

  「你可不能就這樣睡著喔。」

  顏又愷感覺到有人在他背上亂戳,而且還是一名女性,但不是沈予恩。

  這沒禮貌的傢伙,竟直接把人翻過來。眼睛一接觸到刺眼的白光,他立刻雙手擋住,連忙縮回黑暗裡。

  想當然爾,他被對方罵了,罵不知感恩。他問對方是誰、要幹嘛,結果對方答非所問,還玩笑般打了他的臉好幾下。他搞不清楚這個人來此的意圖,說不定只是單純來戲弄他的。這裡又悶又熱,他感到煩躁,但又懶得起爭執。最終他被扳回白光之下,屈服於生理需求,在喝完冰水後他腦子稍微清晰了許多。

  沒禮貌的人叫王亞璃,自稱和沈予恩是利益關係,或債權關係。顏又愷不是很懂她們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把關係說得不富人情,總之可以確定的一點是:王亞璃是共犯。

  王亞璃問他認不認識「萊恩」,或者身邊有沒有人叫這個名字。他在腦海裡快速瀏覽一遍,連網路上認識的網友也巡過一回,答案是沒有。

  接著他被問及沈予恩有沒有詢問他什麼。

  他幾乎可以確定,王亞璃就算是共犯,也和沈予恩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關係。或許他可以利用這點,但他選錯方法了;應該說,太急躁了,不應該一開始就把目的說出來,想要對方與自己一國,不該用這種方式。可是在這種環境下,他仍有餘力提出條件交換算很了不起了。

  他最終還是無法為韓紹易掙到存活的機會,不過他暗自下定決心,會盡可能救出他。為什麼?他問自己。為什麼在「想救出韓紹易」的念頭一出現時,心裡是那麼堅定?明明對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難道是同理心作祟嗎?是同為囚者、抑或想成為「特別的存在」?比如拯救之人?英雄?

  這次絕對不能失敗。

  顏又愷的腦子裡不斷浮現這句話,就好像曾經失敗過一樣;但記憶裡他沒有類似此刻的失敗經歷,無論怎麼挖都想不到。

 

  ※

 

  「阿易,你醒著嗎?」

  黑暗中,顏又愷以氣音小聲對著一片漆黑處問道。

  「……幹嘛?」

  「呃、我想說,剛剛很抱歉,沒有幫到你……」

  「為什麼道歉?你又沒有錯。」

  「我只是覺得,我只顧到自己這樣很……」

  「怎麼?覺得這樣很自私?這又沒什麼好難堪的,人類不都這樣嗎?我也被人出賣過,我可以理解。」

  「我不是、呃、我的意思是——」

  顏又愷欲言又止,他想反駁,但無奈韓紹易說的並沒有錯,他的確認為自己那樣的行為是自私的,可沒想到,道歉一事會戳及他的傷口。手足無措地想辯解,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最後,他還是覺得自己閉嘴比較好。

  「你想聽我怎麼來到這裡的嗎?」

  靜寂的時間沒有很久,韓紹易突然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啟話題。

  顏又愷驚訝之餘,連忙說想。

  「很好,首先……把水瓶給我。」

  顏又愷將未上腳鐐的左腳往空曠的地方擺弄,在十點鐘的位置踢到一個硬質的物品,撞到時還發出「咚」地一聲。

  「阿易,我找到了,你人在哪?」

  「門口正對面偏左一點。」

  那就是自己左前方約接近十二點鐘的方向。略略估算好距離後,他小心翼翼用不靈活的左腳撥出去。

  「要幫你嗎?」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要喝水必須用摸的,但對於他們很困難的點是,他們的手被綁在背後,只能用腳及嘴輔助。

  先用腳夾住瓶身使其直立,接著你得彎腰去咬瓶蓋,一點一點慢慢轉開,如果筋骨不夠軟使你無法順利咬到瓶蓋,那就用膝蓋夾住吧,只是這樣又更費事了些。咬開瓶蓋切記一點,別讓唾液流的到處都是,那樣很不衛生。

  那要怎麼喝水?可以用腳,但在黑暗中一定難以準確拿捏位置,會灑光光,白白浪費了。最能好好喝到水的方法,就是用牙咬住瓶口,運用你的腳或膝蓋,將水瓶慢慢往上推。雖然還是有點困難,而且間接口對口怪難為情的,但總比不慎灑出來、喝不到好。

  顏又愷等了一段時間才等到韓紹易解完渴,還聽到他碎念一堆髒話。

  「抱歉久等了……趁現在晚上,唔,應該是晚上沒錯吧?總之沈予恩不在,我把我的遭遇講給你聽。」

  「好。」

  「你知道『海窖』嗎?」

  「聽過,但沒進去過也不清楚。」

  「沒關係,我解釋給你聽。」他聽見黑暗中傳來清喉嚨的聲音,接著是韓紹易開始認識他這其間最多話的一次。

  「『海窖』是網路的其中一個部分,既然你聽過那就知道,它不是表層網路可以觸及的地方;意思就是,你在我們常用的搜尋引擎打『海窖』,也找不到路進去。搜尋結果只會跑出一堆文章警告你別隨便進去,還有一些教你如何進去的教學文。想進去就得去下載特殊的軟體,這玩意兒倒是能在表層網路找到,但是我不會告訴你。

  「你可以試想一下,現在我們常用的鉻網路是一種,火狐是一種,歐普拉是一種,海窖也是一種,差別在於搜尋出來的結果。你在表層網路搜尋毒品或武器,得出的結果都是刑事案件新聞,你不會找到販賣毒品或武器的店家網頁,你見過哪個賣毒的幫自己架網站宣傳嗎?

  「但海窖不是,它可以跑出一拖拉庫你想都想不到的東西:毒品、武器、屍體、器官等等,所有在表層網路會馬上被約去警局泡茶的東西都在這裡。」

  「沒有人去查嗎?」顏又愷問。

  「有啊,但裡面的東西是春風吹又生,破獲一個又有另一個出現,你如何真正地結案?可能有,但很難。某國不去掃蕩嗎?怎麼掃?他們還需要它來抓人呢,不過他們充其量也只能逮到一些砲灰。把一切攤開來講,『海窖』就是某國搞出來的,替自己收爛攤子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能做多少算多少囉。」

  「你提到海窖……這表示你會在這裡,和那裡有關?」

  「對啦……」韓紹易大大嘆了一口氣後又繼續說道,「來到這裡之前,我閒來無事就會在海窖裡亂晃,當然我在上面並沒有任何交易,只是到處看看開開眼界、單純的一名觀光客罷了。

  「然而某天,我一如往常在海窖裡亂晃時,收到了一則私人訊息,內容是想委託我辦一件事。那則訊息的語言是簡體中文,文法還有點奇怪,不過還算能看得懂。我問對方是什麼事,他卻說已經將委託內容寄到我的信箱,要不要接自己決定。

  「你猜我最後在哪裡找到那封信?它居然躺在我棄用多年的一個信箱裡,這個信箱的地址我從未公開過!仔細想想,既然那人在彼此匿名的海窖裡找上我、也知道我的母語是中文,那他找到這個信箱也就不足為奇了。

  「信裡的內容很簡單,要我去拍攝一名女高中生。嗯,對,就是沈予恩……對方說,先一張就好,十萬。欸!十萬欸!不是網路虛擬貨幣,是臺幣十萬欸!我再三向他確認開價數目,對方非常地篤定。

  「你沒猜錯,我接了。只要拍一張照片就有十萬,我怎麼可能不接?就算對方騙我我也沒多大損失啊,頂多就是浪費掉一天的光陰而已。」

  「是我大概也會心動吧,所以對方有匯錢給你嗎?」顏又愷好奇問道。通常來說突然一筆巨款匯入銀行帳號,銀行會追溯其來源,要是被發現不就慘了嗎?

  「有是有,但只有一萬先匯進來,怕會查嘛。」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對方說假如我肯再拍一些照片,他會將開價單位換成美元,也就是十萬美元,等同於臺幣三百萬,一週一週慢慢匯,重點是要有照片交差……該死,一聽到這麼誇張的數字我就該警惕這可能是份危險的委託……」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懊惱喪氣。

  「所以你是怎麼被沈予恩抓到的?」

  「……某天我和之前一樣,偷偷尾隨邊拍攝沈予恩——喔天哪我這樣超像變態的。」

  「這行為本來就很像沒錯。」

  「不要吐嘈我啦,這是委託嘛。總之我一如既往跟著她。通常她放學後會直接回家,再不然就是買個東西再回去,但是那天她什麼都沒買,也沒直接回家,出於好奇我便持續跟著。

  「路程騎自行車大概有十來分鐘吧,她騎到一個河堤——你知道二月初的河堤凶殺案嗎?就是那個河堤。雖然二月底警方早早結案了,但還是沒人敢靠近那裡。況且,傍晚!她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站在河堤邊上一直看著草叢看到黃昏,那個畫面要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不就是看草叢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問題是那邊是曾經發生過凶殺案的現場啊!」韓紹易似乎很不高興被打斷,清清喉又接續下去,「等到天色漸漸變暗,她才開始有動作。她從堤防另一邊找路下去,原本我想跟,可天色越來越暗,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想離開,卻又很好奇她之後會去哪。於是我躲著,終於等到天空開始飄細雨,她才從另一邊爬上來,遠看她身上好像有點濕淋淋的,不知道去幹了什麼。後來我就跟著她一路騎回去。

  「看著她進到家門後,我準備離開,忽然好像被什麼敲了後腦杓,眼前頓時一片閃爍,痛感二度襲來時,我就昏了過去,醒來人就在這了。」

  一切都發生得措手不及。

 

  ※

 

  「其他兩個人呢?」顏又愷問,記得新聞播報是三名幫派份子,他立刻改換說詞,「我是說,你的兄弟呢?」

  「什麼兄弟?我是獨子。」對方很是奇怪地回道。

  「不是啦!我是說、你旁邊應該還有兩個人吧?剛剛都沒聽你提到。」

  「還有兩個人?誰?就我一個人啊。」

  「可是新聞上說有三個人,而且都是幫派份子。」

  「幫派份子?」黑暗中的聲音倏地拔高,再來是噗哧一笑,「你看我像嗎?我一副弱雞樣欸。」

  「其實我沒看過你的長相……」顏又愷小聲喃喃。因為房間有開燈時對方都背對著他們縮在角落,他只知道對方身形偏瘦:「所以你不是黑道的?那新聞怎麼會這樣說呢?」

  「可能是另外兩個人吧。據我所知其他兩個人也是在我被抓的當天被逮到,大概是因為這樣新聞才把我們寫在一起,而且其中一人又是道上的,所以就變成你看到的那樣;其實我們一點關聯都沒有,除了年紀相仿。」

  「所以事實上我們都弄錯了。那阿易你是因為偷拍,其他兩個人是做了什麼?」

  「就說那是委託、算了,偷拍就偷拍吧。他們喔,我想想,有一個是電話騷擾,另一個好像是入侵民宅,就是入侵這裡。」

  「是直接闖進來嗎?也太大膽了吧。」

  「當然是偷偷進來啦。那人招供說是有人請他在沈予恩家裝竊聽器和針孔攝影,可能在裝完後就被逮到了吧我猜,這下子那些機器大概是白裝了。」

  沒想到沈予恩遇到那麼多事,實在難以想像連續多日被騷擾的感受。不過她怎麼不報警反而自己抓人質問?是她單純信不過警方,還是她本身有做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呢?「你對沈予恩了解多少?」他問韓紹易,既然跟拍多日應該會有些心得吧。

  「N 市市立高中高二生,女性,獨居,好像不吃肉類。」

  「吃素嗎?」

  「好像吧。欸我想睡了,話題就到這邊,如果你還想聊就等我醒吧。」對方打了一個大呵欠表示他的疲憊。

  「好,晚安——應該是晚安吧?」顏又愷抬頭看向對面上方,那裡空無一物,只有黑。

  「應該是吧,待久時間的感受力也變差了,我也不敢肯定,反正我睡我的,晚安。」

  顏又愷睡不著,逕自持續抬著頭發呆。那裡有一條縫。當然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他只是知道而已。他今早(現在仍然是「今日」嗎?)發現這個房間有光,那就是位在韓紹易上方的某處,有一道光從牆壁間透出來。可能是鋪牆上軟墊時沒鋪好吧。光極其細微、細緻,薄如蠶絲、細如針尖,不過於刺眼。

  白天,是白天。當時顏又愷在心裡默記來到這裡已經過了一晚,他還得再數幾晚呢?

  昨晚很難熬,今日也一樣。他能感覺到背後的襯衫布與被汗水濕濡的背部緊緊貼密,夏日定期報到的疹子癢到不行,在地上滾來滾去也止不了癢。光第一天他就受不了了,他實在很佩服韓紹易,雖然是逼不得已,也就沒什麼好羨慕的。

  阿易可能是待最久的一個。他心想。二月底到現在時隔不算短,不過沈予恩怎麼這麼有耐心,都經過快一個月半了還沒問出什麼,不是早該放棄了嗎?到底是在找什麼讓她不惜犯罪也要找到?

  世界還真是什麼人都有。

  顏又愷曾經想過,這社會上犯罪案件那麼多,一件結案可能他處又有好幾起發生,說不定有人看不下去就會暗中制裁那些犯罪者,諸如竊盜、搶劫、偷拍、騷擾等,就像電影動畫裡那些英雄,不過是隱形的英雄。聽起來有點好笑,但以前的他真認為有這種人存在,也希望著。

  可是這也等於認同以暴制暴。

  漢摩拉比法典紀載了許多人耳熟能詳的以暴制暴範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長久以來這種原則似乎是人類社會的必要之惡。它在法治社會管不到的地方肆意橫行,這樣是好的嗎?

  不好,打人是不對的,暴力是粗野的,這是踏越道德界線的罪。

  然而,真實的情況發生了。

  沈予恩的暴力是監禁,用來應對韓紹易的偷拍之惡。對此顏又愷覺得太過火了。一個是限制他人自由多日,另一個則是侵犯隱私,怎麼看罪惡的比重一定是限制自由更甚。侵犯隱私固然有罪,和限制自由多日相比之下卻微不足道,加上韓紹易是受人之託,要判也可能從輕發落。

  「唔嗯……對不起……」

  韓紹易的囈語幽幽飄在房間裡,模糊不成調。這顏又愷也聽過一回了,昨晚(前晚?)他唯一能聽懂的就是「對不起」,不知道他在夢中跟誰道歉,或許是沈予恩吧。

  一道淡灰色的人影出現在前方。

  顏又愷皺眉,眨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說不定是自己被熱暈看見幻覺了——第二道淡灰色人影出現在第一道人影的旁邊。它們散發著很微弱的光,背對著顏又愷正低頭看著什麼。直到第三道人影出現,他才知道它們在看著背對他側躺沉睡的韓紹易。

  前兩個站在腳的一邊,後一個站在頭附近,它們皆低著頭面對著——他甚至到後來都不確定它們是不是『看』或『望』——睡著的韓紹易,非常安靜。

  囈語持續飄盪,顏又愷又聽到了好多個對不起,各個飽含惶恐、害怕、歉疚與許多複雜的情緒混和,再慢慢變小、變小……

  緩慢地、緩慢地,一抹淡灰色的側躺人影從韓紹易身上一點一點浮上來,然後起身,與那三道人影一齊在黑暗中、失去光芒。

  顏又愷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第四章完整版由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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