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兒(楔子/1)

2019/10/11  
  
本站分類:創作

蒂兒(楔子/1)

 

  楔子

 

  蒂兒:

 

  嗨,好久不見,希望妳還記得我。

  我從別人那裡拿到妳的信箱,不用問是誰,總之妳以後會遇到。

  十三年了耶,真久,但也說不上太久,妳說對嗎?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我很想妳們,他們也是,在近日我會去找妮妮……如果妳也在比較好,她需要妳,妳知道妳不在她會怎樣。

  這不是威脅,我只是希望妳在。

  妮妮需要妳,他們需要妳,更重要的是,重新開始一定要有妳。

  見面後再談吧,妳知道去哪裡可以找到我。

 

老師

 

 

  1

 

  他睜開黏起的眼皮,視野映入他一時無法說清的景象;既模糊,又缺乏可清楚辨識的大量光線,讓他以為自己尚未清醒,腦袋沉重的包覆感和口鼻中濃厚的刺激藥味卻使他努力將又要緩沉下去的意識努力拉回。他動了動手指,接著使力撐起自己的上身,幸好力氣還有一點,只是頭部突然晃動給了他悶悶的痛感。

  他嘴裡發出呃呃嘶嘶的不明呻吟,扶著頭緊皺眉宇,鼻子吸了幾口氣後藥味突然倒嗆,他又摀著嘴咳嗽,好似要把體內所有的東西都咳出來那樣用力。

  待他慢慢停下,視野似乎也清晰了些,他才眨著眼環視周遭。

  他無法太具體形容,因為除了他這邊和前面一點的部分有光以外,其餘都黑得要命,連這個空間的邊界都看不見。他低頭看看自己,穿著學校制服,卻沒有書包等上學隨身物。在他身下之處,是像、呃,皮革?對,摸起來和人工皮革觸感一樣,細看是淺色的,按下去有彈性,他想起家裡幾年前買的沙發。他稍微動了動腳,確認這種觸感是皮革沒錯,卻也因為突兀的金屬碰撞聲轉移注意力。

  他愣了下,又動動雙腿,那匡啷鏗鏘在身旁鼓譟,他有些顫顫地去觸碰壓迫在腳踝上的異樣感。很涼、有點粗糙、是金屬,但是——他將雙腳挪到可視的光線範圍,看見他的右腳錮有鐵環,連結一條沉重的鐵鍊,鐵鍊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的角落——為什麼?

  摸了摸又扯了扯,他終於認知到自己是被人綁了。突然間不知名的恐慌竄上腦袋,他手足無措地拉扯鐵環和鐵鍊試圖讓它們分離:「啊……啊……分開啊!媽的分開啊!」他氣急敗壞,對著金屬環鍊大吼。

  解開束縛無果,他轉而環伺四周,想找可以幫助他脫離的東西。

  他眼裡遂映入一道長長的光。

  光的位置就在不遠處,於黑暗中散落在他周圍。

  他集中注視著那彷彿在黑暗中切開的裂縫,雙手一點一點爬向那裡,拖著禁錮在黑暗裡的腿。那裡、那裡、有沒有——

  磅!

  光突然消失了,所有可視物一瞬間被黑暗吞沒覆蓋。

  在他被聲音及視覺衝擊撞個正著時,很慢、很緩慢的啪沙在一旁響起。啪沙……啪沙……啪沙……他感到手邊的接觸面稍稍往黑暗處凹陷過去,直覺有什麼在黑暗裡移動著:類似壓進空氣,把氣體擠掉,皮膚提離略為相黏的皮革表面——交織混和的啪沙響,來自會爬行、或走路的生物。他如此臆測,邊轉了個方向,推著自己往後退。

  可是推不到幾公分,他的背就撞到了有彈性且能按壓進去的一片東西,觸碰那一片的手指告訴他是和自己身下的皮革一樣的東西。他毫不猶豫把自己往後推,直到無法再繼續陷入。

  喀噠。右前方閃出一道比方才的光更明亮刺眼的白,那白剎那間刺痛他的雙眼,他反射性舉起手臂遮擋並緊閉上眼,黑色圓點在他眼裡一閃一閃晃動,令人很不舒服。

  啪沙啪沙。

  在緊閉的雙眼裡,從手臂縫隙中烙進去的明變成和陰影一樣的暗。他有些痛苦地半瞇著眼,略略抬起頭。

 

  「顏又愷。」

 

  佇立在他面前、背光的黑影,向他伸出手。

 

  ※

 

  顏又愷像烏龜一樣翻過身屈膝站起,憤怒地踹地板出氣,又死命想扯鬆扎人皮膚的麻繩。

  「幹!」他大罵。

  房間內外都安安靜靜的,好像裡面的聲音傳不到外面,外面的聲音也滲不進來。他喘著氣,決定放棄無謂的掙扎——在自己看清楚房間完整的樣貌後。

  這無光、充斥濃重黑色的房間,地板及牆壁鋪滿人造皮革軟墊,連一絲空隙都找不到,除了進來房間的門口外,尋覓不著任何一扇門窗。這荒唐的景象他只在臺灣某觀光紀念館看過而已,與此相比,紀念館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但不管哪裡都會讓人患得幽閉恐懼。

  糟透了。

  顏又愷往後倒在牆上順勢坐下,同時痛呼一聲,原來是坐到縛腳的鍊子了,他煩躁地踢開鐵鍊才安然就坐。噹啷噹啷,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很擾耳,他腦子裡浮現那些聲音被牆壁的軟墊給吸進去,一點渣渣都不剩。

  糟透了——不,是爛透了,這一切真是爛透了,還很怪。

  我不過是想找到朋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她根本不認識我吧,為什麼會想綁我、將我關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顏又愷內心有無數疑問,覺得既荒唐又莫名其妙,剛才還被痛打,讓他更是無名火一把升起無處發洩。

  當那黑影向他伸出手,顏又愷本能地想擋。而他揮開那手時,黑影錯愕地愣在原地半晌,接著往後退一步……朝他略舉的手腕狠狠踢了一腳。在那瞬間,他也看清了黑影的臉龐:她的臉被白光照得蒼白,雙眼無神地瞪著顏又愷,接著又一拳往頭部掄過來。幸好他反應夠快,只傷到防衛的手臂,但還是傷得很重。

  他嚇壞了,他沒想到——不,他從來沒想過,甚至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想過——今年二月剛轉學過來的話題人物,沈予恩,會是綁架犯。

  她居高臨下冷瞪著倒地哀號的顏又愷,不發一語走去房間另一端取了麻繩,將他的手反扣綁起,逕自關燈離開。

  他又踹了一次地面消氣。

  大概是很安靜很安靜的緣故,四周又都是黑色的,他閉上眼後很快就逼自己沉靜下來,去思考自己被綁來這裡的經過。

  事情發生在今天、也可能是昨天,他不敢確定,只知道是這兩天:他交情甚好的朋友突然失蹤了。

  在這時間點失蹤,許多人議論紛紛。因為前不久才發生女學生跌落月臺遭輾的事故,那位洪姓女學生正是警方一個半月前列出的失蹤人口,繼那之後又有某幫派三名成員集體失蹤。兩起案件唯一能解釋兇手鎖定他們的原因似乎只有「年紀」:洪姓女學生和三名幫派成員年紀相差並不大,最大的也僅十九歲。

  兩案間隔不到一個禮拜,卻與第三起——也就是這兩天朋友失蹤——相隔一個半月。

  朋友失蹤的消息在網路上傳開一小時內,就有人臆測案件的兇手是犯下前兩起失蹤案的犯人。

  那麼,是如何得知他們的失蹤有人所為呢?

  警方調查女學生屍體時,發現女學生衣物遮蔽之處有不少毆打所致的瘀青,初步判斷曾遭暴力虐待;其他三名下落不明者同樣都是在人煙稀少的區域於夜晚失蹤,或許也凶多吉少,於是半夜未歸的朋友失蹤時亦往這方向調查;總之,不論是人為抑或其他原因,警方都必須找到元兇。

 

  如果他朋友沒來上學不算的話,今早明明沒什麼事的。他和其他同學一樣,在早自習時做著令人不好消化的歷史考卷,焦慮英國舉辦的第二次世界博覽會是何時,明明昨晚再三把筆記給背熟,一看到考題還是把記憶給弄丟。

  就在他做到最後一大題時,學校教官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和幾個同學就被叫去教官室了。他在教官室看見兩名警察和朋友的母親,她看起來哭喪又無助,一見到他便拚命追問朋友昨天的狀況、行蹤去處、下落等等;當然他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卻和哭泣的朋友母親一樣,得不出看見一絲希望的線索。朋友的行蹤和平常一樣,差別只在他母親昨晚就不見他人影;慌忙問鄰居,鄰居說會不會是離家出走?在路邊被夜遊的車隊攻擊?買宵夜買到消失,讓人聯想不安的可能性很多。

  他想起昨天下午放學後拒絕朋友的打球邀約,只為留校訂正分數不甚理想的考卷,不免自責起來;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可就是……如果他答應邀約,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呢?比如說觀察到朋友不對勁的情緒,進而推知朋友失蹤可能是去散心。但他再怎麼努力回想,昨天一整天下來,朋友就和往常一樣陽光、精力旺盛,完全找不到任何一絲怪異。

  啊!晚上!晚上有沒有傳訊息聊天呢?他突然想起可能的線索,動手就要往口袋摸過去。不動還好,一動就扯到剛剛被打到腫起來的手臂肌肉,頓時痛得他齜牙咧嘴。幹那女的下手真重!其實他想罵出來,但令人焦躁的是,痛到罵不出來。

  刺痛的同時他也想起,他所有的物品早就被拿走了。書包、手機什麼的,就連鞋子也被拔掉,從家裡帶出來上課的東西大概只剩留在學校停車棚的腳踏車吧……原本,他打算騎腳踏車,沿著朋友可能走過的路線尋找蛛絲馬跡。

  在教官室的訊問毫無重大斬獲,他們幾個就被推回教室繼續寫考卷。不過才坐下沒多久,鐘聲就噹噹響起,老師宣布他們可以多寫幾分鐘再交卷,於是難得的下課休息時間有一半被考題剝奪了。實際上他滿腦子都是朋友「可能會去哪裡」的猜測,根本無心作答。為什麼會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到底關他屁事,他當時只在乎朋友有沒有可能是跑去學校側門對面新開的鹹酥雞店買宵夜,因為前幾天才告訴他那間有多好吃,要他趁這幾天開幕週打折去買來吃吃看。

  午飯時間,其他幾個同樣被叫去教官室的同學,默默打好飯來到他座位旁併桌,用餐時全都默不作聲,意外惹得班上一些人的側目;有些人甚至以為他們是在校外幹了什麼好事才被叫去,說不準是被記了過情緒才如此低落。

  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和他們並不熟識,會與他們有點交際算是那位失蹤朋友的功勞,不然在班上能稱摯友的大概只有朋友一人……若網路上認識的也算進去,那就有兩個。

  不知道「上帝愛喝橘子汁」是不是還在等我上線?幾乎每天晚上都和他聊大大小小的事,突然某天消失了他會不會發現,進而報警呢?不對,他根本不認識現實中的我,而且才一天沒上線是能讓人多緊張到報警啊?我到底在想什麼……

  他很受不了自己,甩頭嘖了一聲。

  他率先打破靜默,先是講了個還算能推敲後續的猜測,只見他們被他的突然嚇得愣住,面面相覷,無人作應。見狀他以為那個猜測太不現實,於是又講了一個、又一個,最後一股腦劈哩啪啦好像說個沒完,所有猜測傾洩而出,激動得讓餐盤鏗鏘作響。

  直到其中有人回過神,連忙打斷他的話,用一句「那些都是不可能的」才讓他停下。

  是的。他望著湯碗裡的海帶發呆。是的。他自知那些猜測其實一個比一個還要荒唐,時間地點都對不上,更荒唐的是,失蹤朋友是不可能做出他猜測裡那些行為的。

  他悶悶地說,放學後要騎車去繞一繞朋友可能走過的路找找看線索。一樣無人作應。

  心情頹喪到沒有食慾,他便把餐盤中剩大半的飯菜拿去廚餘桶倒掉。

 

  就在他做完值日生最後一項工作,準備牽腳踏車出剩餘寥寥數人的校園時,「顏又愷。」忽然沈予恩就擋在顏又愷面前,無聲無息地。

  他心情不算太好,但也沒有差到會直接無視、離開,他目光輕輕掃過她的臉,心裡有些奇怪,可還是基於禮貌淡淡應了一聲。

  奇怪的原因在於,儘管他算是半知道沈予恩的存在,但理論上來講她應該不知道他。

  沈予恩是在二月轉學過來的轉學生,當然和他不同班,那他是怎麼知道這個女孩的呢?原因很簡單,因為那陣子女孩有名到幾乎全年級都知道。

  學校有定期週考,也會做排名,在她剛來到 N 市市立高級中學的第一週,就以幾乎全科滿分的成績拿下全年級當週週考第一名。聽說時常位居前三名的某三位學生,在得知排名的當天痛哭流涕。

  但她並非單純幸運而已,接下來她總共連續三週拿下第一名、一次第二名、兩次第一名……好像第二名是不小心犯的錯,無損她學霸的威名。

  喔對了,其中還有個小小原因是她長得很清秀漂亮,若不是穿著高中制服,光看臉和身形會以為是國中生。

 

  「沈予恩」三個字就這樣傳開了。

  可在轉學後不到三週內,其他無關成績的事也傳得沸騰:聽說她獨來獨往,很少見她和人交談超過三分鐘;聽說她顏面神經失調,從沒看過有其他表情;聽說她常常無視他人,是不是自以為成績好就看不起我們?聽說她腦袋有問題,講話邏輯很奇怪……

  顏又愷就是這樣知道「沈予恩」這號人物,印象說好不好,說壞也不算太壞,況且流言不到兩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私立女中女學生的河堤凶殺案。唉,這也算好吧?顏又愷覺得沈予恩再被這樣傳下去,恐怕會落得不太好的評價。

  凶殺案報出當時,一堆人嚇死了,畢竟死者年紀和他們不相上下,又是隔壁校的學生。

  「執行人口削減計畫,從性慾旺盛的青少年男女下手。」當時在社群動態上看到這則轉發數百次的貼文,顏又愷只覺得該網友的發言很可笑。要削減人口過剩的問題,這樣既太費工、速度又慢。貼文下的留言也有人見解和他一樣。

  關於河堤凶殺案,他沒有太多想法。反正就算死了人日子還是要過,學校又不會因為隔壁校出事就放我們假或減少考試。顏又愷這樣涼涼地告訴上課看漫畫的朋友,換來對方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反駁起的責難眼神。沒說話,他就當作沒有了。

  說起來,失蹤的朋友和沈予恩有接觸過嗎?

  他不知道,他就連朋友可能和誰有接觸也不曉得,不禁自責起沒做好朋友的本分。這份罪惡感在他心裡小小膨脹起來,傍晚時的詭怪衝動像迷幻藥一樣在他腦海浮出。

  沈予恩像棵生病的弱樹站著,沒有繼續說什麼,就那樣直直盯著顏又愷看。他分不清究竟是在審視呢?確認呢?還是單純認錯人?但是她連名字都叫正確了。

  「如果沒事的話,麻煩借過。」他自覺語氣有點不耐煩,不過算了。他歸咎於對方莫名其妙的行動和悶熱的天氣,移動腳踏車打算從沈予恩旁邊的空隙通過。

  哪知她一手抵住龍頭,制止顏又愷的前進。

  快跑。腦子裡不知名的稚嫩嗓音輕輕響起,卻很模糊。

  「照片。」沈予恩說。

  「照片?」顏又愷很疑惑。

  沈予恩點點頭,那雙視線令他不自在,很想移開。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暗色瞳孔就像失去了生氣,獨剩「視」這項基本功用。

  「什麼照片?」

  「不知道。」

  顏又愷有那麼一分錯愕,甚至可以說無言以對。和人要東西還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只說照片誰曉得是什麼樣的照片:「妳不知道,那我怎麼知道什麼照片?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有。」沈予恩的聲音和一開始一樣平靜無波,不大也不小,「照片。」抵住龍頭的手翻了過來,朝他眼下攤開。顏又愷下意識倒吸一口氣。

  傷痕累累的右手掌有過磨損的白色痕跡,有數道細細小小的,也有一大片烙在手心;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從虎口處往手掌根部,有一道難以忽視的傷痕,看起來既粗暴又深刻。

  「……很抱歉,我根本不知道妳在指什麼。我要回家了。」暗暗壓下略為受到驚嚇的情緒,他很快恢復鎮定。現在他只想趁天色不晚趕快出去找線索。

  前進的腳踏車又被輕輕抵住,這次他沒有停下來,而是撥開沈予恩的手,把她推到一邊好讓自己順利出去。

 

  「黃力祥。」

 

  腳踏車兀地停止前進,聽見熟悉名字的顏又愷全身一震,順著一瞬間激動的情緒轉身,瞪大眼睛看著壟罩在車棚陰影下的沈予恩。她右手從制服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張立可拍相片,上面似乎是認識的人,但是太遠了看不清楚。

  「我知道他人在什麼地方。」她說。

  「在哪裡?」他原本想靠近點確認照片真偽,但一聽到對方的話就不自覺放大音量,連自己都嚇著。

  「照片。」她再度伸出可怖的右手索討。

  「什麼啊!現在是要照片的時候嗎?祥已經失蹤了,他在哪裡比較要緊吧?還有我根本不知道妳說的照片是什麼!」

  她默默把立可拍收回裙子口袋,整理好書包背帶就要從旁邊離開。見狀顏又愷慌了,連忙喊住她:「等等!」

  沈予恩依言停下腳步,頭像機器人一樣快速轉過來。「我……我可以看看那張照片嗎?剛剛妳拿太遠,看不清楚。」老實說,顏又愷被嚇到了,不過他馬上壓下差點暴露的情緒。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拿出照片,他停好車後朝她的方向步過去,瞇起眼打量那張立可拍:黃力祥面孔蒼白,緊閉著眼唇,看起來失去了意識;脖子以下不見衣物領口,畫面只截到鎖骨部位。從拍攝角度來看,鏡頭在人的正面上方,也一併拍到周圍有點濕漉的草地。

  快跑。輕輕糊糊的聲音對他說,這次聽來是近成年男性的嗓音。

  「……呃!」顏又愷原本欲拿過照片的手揮空,頭差點撞到支撐車棚的鐵桿。

  沈予恩不知什麼時候移動到他的腳踏車旁,明明剛剛還在面前,瞬間又像風一樣倏地消失。她晃了晃手中的立可拍,轉頭快速走離車棚,在一段距離後停下腳步,側過身用兩人範圍內可聽清楚的音量說道:「要來不及了。」

  「什、什麼來不及?」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回過頭繼續往前,一段距離後再度停下腳步看他,晃晃手中的立可拍,用比之前小許多的音量重複同句話。

  不要去,快跑。

  那個聲音比以往更加清晰了點。

  「等一下。」顏又愷沒有理會那個聲音,噹的一聲扯出夾在腳踏車後座的書包,急急忙忙跟上不知為何已離車棚有一大段距離的沈予恩。

  他太慌張以致完全沒有懷疑,為什麼沈予恩知道黃力祥失蹤這件事?為什麼她手中有那張令人不安的立可拍?又為什麼,她會突然找上他?他只是急著想找到黃力祥,好消除他心裡面的微小罪惡感,和一點身為朋友的掛心。他自認拚命地去找人,就能抵銷「都是因為我」的罪責,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追上沈予恩。

  他問她黃力祥在哪裡,沈予恩卻不發一語逕自走著。顏又愷問過幾次都沒得到回應,便很失禮地抓住對方的肩膀,硬生生遏止對方的前進與無視。

  「我問妳黃力祥在哪裡?什麼來不及?」顏又愷用堅定的語氣問她,好像在說:妳不回答哪都別想去。

  沈予恩緩慢眨了眨眼,淡淡開口:「要來不及了。」完全沒有被嚇到的樣子。

  收到同一個怪異回答的顏又愷愣住,隨即皺眉思考其中的含意。沈予恩輕輕把手一擺,撥掉顏又愷的手,從他身邊離開繼續往前。「要來不及,是因為黃力祥嗎?」他回過神對走沒幾步的背影問道,「妳知道他在哪裡?」

  她稍作佇足,側過頭輕輕頓首。

  澄黃色夕陽的光,穿過教學大樓之間的縫隙,落在石磚地面上,參在磚裡的反光物質熠熠生輝。

  顏又愷跨過那道不寬的光,一腳踏進難以抽身的陰影。

 

  ※

 

  原本滿溢口鼻的藥苦味漸漸退去大半,比剛醒來時好一些,儘管這個狀況他還是覺得很鳥,不管是被綁架還是被下藥都是。

  那時他跟著沈予恩從禮堂後面較隱密的圍牆翻出去,穿過馬路,走進左前方兩棟舊住宅之間窄窄小小的防火巷。地面不算平坦,經過的住家窗角有條紅褐色的鏽水痕跡,一路伸至地面形成歪醜的紅圈圈。

  拐了幾條小路,顏又愷在下個轉角看到沈予恩牽著不知從何生出的腳踏車淡然望著他,點了下頭轉身繼續往前走。他想起在校園車棚的腳踏車,原本想連忙叫住人讓他回去牽,但她說來不及了……在思考要不要的同時,轉眼她已走遠,顏又愷只得快步跟上。

  沒多久,他們來到一棟房子的後門。沈予恩說她得拿個東西,請顏又愷先進去稍等。

  他當然很猶豫,屋內的陰暗讓他渾身不對勁,但她站在門口壓著門板一直盯著他看。他心想,照這人之前向自己要什麼照片的那種奇怪行徑,要是拒絕她一定會一直站在那裡不動,整件事就無法有所進展,也無法得知黃力祥的位置所在。

  顏又愷有些不情願地踏過長滿雜草的庭院走進去,只是他一進到屋內就選擇靠在門邊,對此沈予恩倒是沒意見。經過像是這棟屋子的後院時,有許久沒住人的感覺,不僅雜草長到快跟人齊高,連地面也只闢出一條供人及腳踏車行走的小路。腳踏車無法停在外面,得牽進室內。

  沈予恩關上白鐵門。

  「幹嘛關門?」顏又愷警戒地瞪著她。

  「蚊子。」沈予恩給出了合情合理的答案。

  好,沒關係。顏又愷瞄了眼門把,確認不是鎖孔的才稍稍安心點。

  沈予恩開了通往二樓樓梯的轉角燈後上樓,雖然有光但還是覺得陰暗。後院和室內隔著兩片毛玻璃落地窗,接近傍晚的陽光隱隱從左邊的窗戶透了點進來,覆在她的腳踏車坐墊上。

  一切真讓人感到不舒服。他想。

  為了打發時間,顏又愷拿出手機想傳個訊息給家裡,卻發現這裡訊號很差。他在附近走來走去,就是收不到訊號,靠近窗戶頂多只有一格,把手機貼在窗戶上也一樣,他開始變得比先前還要焦慮:「至少也讓我告知一聲吧……」他站在落地窗邊試著接收那少得可憐的訊號打字。

  咚!

  「啊幹!」貼近的窗戶狠狠震了一下發出巨大撞擊聲,嚇得他飆出髒話。

  「出去。

  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又粗啞又富凶狠的警告意味,寒意襲擊而來,明明是悶熱的夏天卻令人背脊發涼。

  這聲音和以往的不太一樣,一聽就知道在趕人走,威脅感十足。

  「出去。」聲音比剛剛更近了,就像在身旁……顏又愷僵硬地往旁邊的毛玻璃瞄。

  一團黑黑的不明物貼在手臂旁,兩者只相隔一片玻璃,方才的撞擊聲似乎就是因為這團東西撞上玻璃——嗯?不、好像不是一團,那是什麼?輪廓看起來有點像人的鼻子,下面一點是嘴角,那在嘴角與鼻子更上面一點就是……沒東西,一片黑。

  那不明物漸漸貼著玻璃往下滑,留下大片深色的拖痕,沒有迅速流下,看來質地極為黏稠、不透光,在另一邊的地板落下暗影。

  磅!身後的白鐵門像是被踢開,重重摔上白牆,在室內爆出巨響。

  不用思考顏又愷也知道打開門的是什麼,他全身都在顫抖,指尖發麻,顫顫巍巍想朝門框伸出手,卻和雙腿一樣無法抬起;它們像是被詭異的氣氛凝在原地,完全無法移動半分。 

  此刻他的耳朵要命地靈敏,聽見了樓上另一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悶悶的慘叫。快跑。他腦子裡的聲音警告他。雙腿必須往門口移動,但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動都動不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嗒、嗒、嗒、嗒,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階、一階、一階、一階——

  沈予恩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後,陰森的氛圍和禁錮感一下子消逝無蹤。被迫高高懸起的心臟落下,顏又愷無力地靠在沒有玻璃部分的白牆。「你不舒服。」沈予恩來到顏又愷面前,看著輕微虛脫的他歪頭說道。 

  快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精神被瞬間抽掉,越是疲累,聲音出現的次數就越頻繁且清楚;這到底是不是好事他不曉得,多年下來他都當那聲音作自己心裡的照映。他的確想要快跑,但是:不行。他在心裡對那個聲音說,也對自己說。要是逃跑就無法得知黃力祥的下落。

  「……我是不舒服。」一開口他才發現自己要擠出聲音得花費點力氣,「妳東西拿好了嗎?」他看向她的手,有塊白白的東西,從這個角度看不太清楚。

  快跑快跑快跑。

  聲音竟一如反常變得「多話」,顏又愷暫且不去理會。

  「嗯。」

  「是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說。

  「可以走了嗎?」

  「可以。」

  快跑快跑快跑。聲音開始細細地急促,聽著像是遠處傳來的尖叫。

  顏又愷有些吃力地撐著牆準備離去,在踏出門口前,突然有塊又濕又涼的東西堵住他的口鼻,藥苦侵入神經。

  快跑快跑快——

  在顏又愷完全失去意識前,手機的訊息通知鈴響不斷。

 

  ※

 

  回憶完這兩天的來龍去脈,四周濃重的黑才開始令顏又愷感到不安。張眼閉眼都是黑,沒有光,自然也無影,他忽然無法描繪這個空間的模樣,儘管方才有光的時候大致看到了點,但眼前一大片彷彿無邊無際的黑此刻完全佔據他的腦袋:好難思考、好黑、不行、想想別的、好黑、不對、太黑了太黑了……咕嚕嚕……

  他眨眨眼,慶幸生理飢餓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可也令他不自控地開始想今晚該帶回去的晚餐。每次晚餐都是媽媽下廚,不然就是買外食回去,現在呢?她今晚吃什麼呢?今早答應她要買水餃鍋貼回去,她點了湯和招牌菜,此刻是仍在期待還是焦慮?不知道現在離平常到家的時間有多久,她會打我手機、或打給學校嗎?這時候他們發現我不見了,會報警找我嗎? 

  肯定會的吧,畢竟黃力祥都失蹤了,連續兩天呢,他們沒理由不找人。

  想到這他覺得豁然開朗。沈予恩是同校的學生,住處肯定也在學區附近,加上校內肯定有監視器,種種會讓沈予恩罪行暴露的線索似乎越來越多,每想到一個就讓他對逃離黑暗抱有一絲希望;無論越後面是否越天馬行空,他都不在乎,他需要更多的可能來讓自己意志堅強。

  「唔嗯……」

  黑暗中一陣細微的呻吟打斷了他的思緒,顏又愷這才想起沈予恩關燈前他瞥見房間另一角有個人背對他側躺著。他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但從骨架和衣著來看應該是位男性。

  對方又發出極為難受的呻吟,伴隨虛弱的呼吸和輕微的咳嗽聲。人在黑暗裡的好處是,除了視覺以外的所有感官皆會變得敏銳:在這密閉空間裡,細微的聲響他聽得一清二楚,還聞得出一些悶悶的臭味,就連小蟲子從臉頰旁飛掠而過都能感覺到。

  「那個……」陌生男子的狀況感覺很不妙。粗估咳嗽聲是在十點至十一點鐘的方向,顏又愷小心翼翼探問道:「你還好嗎?」

  對方沒有回應。

  「如、如果你聽得到我,」他又問了,雖然是明知故問,但同時也是要確認對方意識是否清醒,「可以稍微動一下嗎?不用開口回答沒關係。」

  布料擦過地板的沙沙聲響起。確認對方有意識,他再度發問:「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沙沙。

  「你會在這裡,是因為沈予恩嗎?」

  沙沙。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認識她嗎?」

  黑暗中許久沒有動靜。看來對方並不認識她,或是不想多言,雖然不清楚原因。

  陌生男子不認識沈予恩,卻因為沈予恩而被關在這裡,某種程度上他可能知道沈予恩是誰,否則他不會給予動靜。他知道沈予恩,但和她沒有交集,因此才會表明不認識,或者是他不想說。

  顏又愷暗暗思忖各種可能性,接著再聯想到自己身上。自己和沈予恩有什麼關聯性呢?同校?同年級?高中生?好像再怎麼多也只能列出幾項薄弱的關聯,並不能拿來和陌生男子被綁至此的理由相比。

  啊,失蹤。

  他忽然想起二三月的失蹤案。望進黑暗中,想像自己正盯著陌生男子看。嗯,他會是那三人其中一位嗎?顏又愷在心裡反覆自問,卻未將納悶脫口而出。老實說,他其實有點害怕聽到答案。

  因為房間裡只有他和那名陌生男子而已。

 

  可是他很擔心朋友,也許陌生男子會知道?不過一個勁地問自己想問的話好像有點失禮,且剛剛才在這房間裡製造噪音——雖然他不是故意的——或許打擾到對方休息也不一定。

  他決定先自我介紹,自我介紹永遠是沒話題可搭聊的最佳起頭,但僅限一次。

  「那個、你還不知道我是誰……」下意識想搔搔頭,卻發覺無手可搔,不善交際的窘迫停在空中,他急忙接續下句,「我、我叫阿又!」唉,真是失敗的自我介紹,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誰管他呢。

  就算有點慌,但顏又愷也沒忘記匿名。雖然此時還在提防對方實在有點蠢,可是、凡事戒備總比傻傻口無防備要好許多吧?「呃、嗯,你不想回答的話沒關係——」

  「韓紹易。」

  微弱、沙啞的嗓音飄在黑暗中,搔癢般爬進顏又愷耳裡。

  聽對方的嗓音,應該是位年輕男性。他很虛弱,這點剛剛已經證實了,可能肚子餓沒力氣,可能需要水,或許他關在這裡並沒有好好進食,沈予恩有給他吃的嗎?

  「你還好嗎?你聽起來很——」

  「我很好……」說這話的同時,韓紹易又輕微咳了幾聲,聽起來非常不舒服。

  「不好,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很不妙。」

  「……你說得對,我的確狀況不太好。」

  「怎麼了?」

  「問這做什麼?能馬上好嗎?」對方的語氣突地變得尖銳酸澀,在幾秒尷尬的沉默後,他像是愧疚般默默開口,「……喉嚨發炎。」

  「抱歉。」得到答案後,顏又愷卻跟韓紹易道歉了。

  「你不用道歉,是我太情緒化。對不起。」他說。

  關在這邊太久大概會情緒敏感,所以韓紹易的語氣才會突然變得有攻擊性,但是他後來道歉了,說明他本性應該不壞才對。顏又愷心想。

  「你在這邊多久了?」

  「今天幾月幾號?」

  「如果我沒記錯,是四月十三。」

  韓紹易小小啊了一聲,喃喃算起共經過了多少天:「四月十三……那時候二二七、所以是……」

  「一個月又十五天。」顏又愷替他結算好,他知道這不是韓紹易算術不好的問題,任誰待在這種悶熱又黑暗的地方太久,不只被剝奪視覺感官,連腦袋都會變鈍吧。

  「啊,對……」

  「好久。」

  「是啊。」

  「那個、韓紹易……」

  「叫我阿易就好。」

  「喔,『阿易』。」從前都直呼他人姓名的顏又愷,實在不習慣叫暱稱,尤其對方又是剛認識的人。不過他擔心對方在這種情況下會因為芝麻蒜皮的小事挑起情緒,因此即便有些不自在,還是喊了對方的暱稱,反正之後再改就好:「在我來這邊之前,你有沒有……看過另一個男生?跟我同年齡,個子高高壯壯的。」

  「沒有。」韓紹易回答,「但我可能在昏睡狀態,所以不清楚。」

  黃力祥不在這裡,代表他失蹤並不是因為被綁架嗎?那他會去哪裡?

  不,不可能。顏又愷立刻否定黃力祥是自行離開的想法,那張立可拍是黃力祥在沈予恩手上的證據;但既然黃力祥失蹤是因為沈予恩,那為什麼他不在這邊呢?

  「那位是你朋友嗎——咳咳咳!」

  「你還好吧?」

  「沒——咳咳咳、呃咳咳咳——」

  韓紹易一咳就停不下來,咳個沒完,咳得用力,好像肺隨時會被他咳出來。好一陣子後,咳嗽聲變輕且斷續,顏又愷才把黃力祥失蹤的事慢慢敘述給對方聽。

  「所以你才會以為他在這裡嗎?咳咳……抱歉。」

  「沒關係。」他頓了下,有點猶豫要不要全盤托出,因為下午發生的事對他來說實在有點丟臉,「不是以為,下午放學的時候沈予恩來找我,說她知道黃力祥在哪裡。」

  「嗯?」

  「我當時很慌張,很怕黃力祥出什麼意外,加上她又拿了黃力祥的照片……」

  「你就跟過來了。」

  「對。」

  他感到臉頰發熱,明明知道對方看不見卻還是把頭夾進雙膝間,對當時自己的不謹慎懊悔。在看見彷彿空蕩狀態的房屋、長滿及腰雜草的後院與聽見奇怪的聲音,就該找理由跑了,不,應該是馬上就要跑了,而不是聽話進屋等沈予恩拿東西。可惡、可惡!一切都糟透了!糟——透——了!

  「奇怪,你是不是有少講什麼?」

  「少講?」他的確未說沈予恩跟他要照片的事,因為是連自己也沒頭緒的無理要求,就覺得不說好像也沒差。

  「你有對她做什麼嗎?或是,她有跟你要什麼嗎?」

  「呃,有……」

  「有?」聽聞顏又愷語塞,韓紹易的聲音突然變得乾啞、顫抖,像隨時會碎落一地,「你最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

  「你怎麼了?」聽到黑暗中另一端既害怕又恐慌的語調,顏又愷幾乎可以想像對方說話時的表情,「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們……」

  韓紹易的聲音越來越小。儘管在這裡,再細微的動靜都能聽清,但他的話就如同嚼毛線般一團一團,纏成不像樣的亂毛球。

  顏又愷挪動身子往前,想聽清似乎是關鍵的部分,卻只拖得鐵鍊鏗鏘作響。

  同時,門口也傳來鑰匙與鎖孔嵌合的突兀悶響。

  喀啦。

 

  ——快跑。

 

今日人氣:2  累計人次:74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