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與遊戲以外:南朝文學題材新論

2015/7/3  
  
本站分類:藝文

遊戲與遊戲以外:南朝文學題材新論

換取的時光

祁立峰 自序

我剛到中興大學任教的前幾年,研究室位於一幢四方形、中間有天井的靜謐大樓。除了勾纏若干都市傳說般的怪談外,我的研究室面向天井,有時傍晚下起微雨,意外陷落而滲進天井的雨珠,靜謐地飄落,順著玻璃窗滑落的水痕,像幾個形狀塌縮的象形字。而這本書大多的篇章,就是在那間研究室裡緩慢成形的。

我在不少學者如懺情錄的論文自序中,都曾閱讀且神遊他們的研究室樣貌,或許不過是記憶的再現,但當時我總想,這麼些偉大的著作、深邃的理論或複雜的辯證,就是在這樣溽暑苦寒、朝雲暮雪的研究室,像馬奎斯描述中那純粹手感、以黏土鉛錫捏揉出來的手工小金魚。

我們知道有一天,那些偉大學者的書齋或研究室,終將成為博物館一角的展覽,鋼筆的位置,稿紙的壓痕,藏書和舊式檯燈,都因為被陳列而靜止的一瞬,顯得華麗而虛幻了起來。

在這本討論南朝文學題材的著作中,我借鑒了國內外學者的觀點,如中央研究院的劉苑如教授、臺灣大學的鄭毓瑜教授、東華大學的王文進教授、哈佛大學的田曉菲、Stephen Owen兩位教授、京都大學的興膳宏教授、亞細亞大學的矢嶋美都子教授⋯⋯有時我會想像他們的研究室─花蓮的海景,波士頓的細雪,還有鴨川畔的柳樹在河堤迎風搖曳的景象。

那依舊是非常孤獨的景象。

和理工科大規模的團隊、計畫案,或長到難以斷句發音的貴重儀器不同,人文研究就是如此孤獨─深夜的研究室煢煢燈火,一疊疊影印的期刊和論文,電腦屏幕閃滅的游標⋯⋯像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理論,時間就這麼濫費了,被調換成了一行行的腳註,和論文標題下的細小蟻字。

後來我想─他們也理應是如此吧。隔著玻璃外的海風、雪景或朝露,皓首窮經,當這句成語具象化成了字面的意思,也就沒那麼唯美、那麼浪漫了。那就是真正學者的姿勢,不華麗卻何其蒼茫。

即便六朝是個如此唯美且華麗的時代,有美酒、宴會,還有詩歌。

本書主要探討南朝文學題材,過去被評價為千篇一律的南朝應詔文學,其實也開展出各種體類─遊覽,行旅,招隱,公讌,在這本書中特別聚焦在純粹的語文遊戲、詠物、物色、遊寺、邊塞以及豔體這六個題材,談它們與清談之間的關係,談其中的寓言與非寓言意義,談與互文性、權力以及擬代、操演或文化想像的關聯。新論之「新」意不在出於推翻或否定,而是試著在過去的基礎之中,發掘出那些更隱密或更細膩的意義。

即便回到南朝作者的視野中,那些意義甬道的盡頭,或許仍是毫無意義。

除了學術研究與授課外,我業餘而消遣的時間還用來寫隨筆與小說,這幾年也出版了幾本稱不上入流的作品。對小說學發展稍有理解,就會知道「小說」這個詞在漢語中與「大道」相對,飾小說以干縣令。《文心雕龍‧雜文》篇談了三種文體,「七」、「連珠」與「對問」,劉勰以一句話來概括─「文章之支派,暇豫之末造」。即便遊戲只是文學的起源之一,但百無聊賴的暇豫時光,成就文學作品的養分,在無心不經意的轉瞬,它這麼抽長竄漲,進而成了如今的模樣。

這大概也是我選擇了以遊戲與遊戲之外作為本書切入點的原因,如果真實人生是如此聊賴與沉重,那麼閒暇的遊戲相對是如此輕盈;如果現實世界是如此虛構,擬像似幻,那麼遊戲內建的規則、秩序與權力竟顯得栩栩如真。假作真時真亦假,如果一切終若海市蜃樓,如電幻如泡影,擺落論文的點數、作者的序列或績效,大概就剩下純粹地解決問題與書寫本身,成為一切的意義。有盡頭有極限的事太多了,像曹丕著名的說法,「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以青春、以時間交換這本書的誕生是非常值得的─至少曹丕這麼說服自己也說服我們。

戲謔和認真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以抵抗無意義人生的文學遊戲,才一反身就成了不朽的經典,同樣是一體兩面。本書是我第二本學術專著,許多研究成果算不上什麼劈空新論,似乎無論怎樣面對光源,總逃不開過去研究者的斐然身影。但我想若站不上巨人的肩膀,何妨躲在他們的陰影之中,捻亮一絲如星光般的火花,貢獻一點點微小的成就。就如那個偏安的小時代,人們以一種較渺小更微型的方式生存著。

要感謝的人太多了,最要感謝就是審查人的寶貴建議與指導,以及再次合作、無限付出的政大出版社林淑禎小姐。我們拋擲出時間的花朵,換取這些意義,於是我仿若看到甬道盡頭的閃閃亮光。

 

作者簡介

祁立峰,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現任職於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領域為六朝文學、辭賦學、文學理論。博士論文《南朝文學集團詩賦書寫策略之考察》,後改寫為專書《相似與差異:論南朝文學集團的書寫策略》,由政大出版社出版(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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