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鈞五十年詩選(上、下冊)》

2015/7/1  
  
本站分類:藝文

《梁秉鈞五十年詩選(上、下冊)》

他不只是一個詩人,也不只是一位學者、文化評論人或是攝影家,
他只能是梁秉鈞,只能是也斯。
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為任何思想所限,這是他的最佳寫照。
這部詩集由詩人親自選輯,具現其真誠的生命質地。

 

梁秉鈞五十年詩選(上、下冊)》為梁秉鈞親選逾五十年之詩作,由青年期的「青果」至成熟期的「頌詩」,十四個主題依創作年份排序,讀者可追索出詩人語言文字不斷提升的自覺軌跡,他對人世歷史與距離╱自我時態與空間的即視感、對生命關懷的基調,更可體味他樸質與堅實的個性,跟隨他懷著希望,「重新細細咀嚼這個世界」。


本書特色

一、本書是詩人也斯的最後一部詩集,也是他親自編選的生涯創作詩選,並加入其攝影作品,讓圖像為文字說話,也讓文字為圖像發聲。
二、本書特別收入詩友葉維廉先生的長序與學者翁文嫻教授的跋文,不僅道出也斯的創作特色,也見證學人之間珍貴的情誼。
三、書末附有〈梁秉鈞小傳〉以及詳細年表,伴隨著讀者在字裡行間走過也斯的人生旅程。

 

梁秉鈞(1949-2013)

筆名也斯,香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文化評論家、學者、攝影師。

六○年代初他開始創作,五十年來從沒間斷。一九七八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研究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主義的關係,獲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 (1936-1949)《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中的現代主義(一九三六─一九四九)》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重要文獻。返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兼任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

自六○年代開始,他在港臺文壇介紹法國新小說、美國地下文學、及拉丁美洲小說,並著有多本詩集,小說集、散文集、文學理論集及文化研究論集,作品有英文、法文、德文、葡文、瑞典文、日文、韓文等多種譯本。且曾獲多項詩獎,並於二○一二年獲選為香港年度作家。

梁秉鈞在香港成長、工作、生活,對這個「永遠在邊緣永遠在過渡」的都市,有極深厚的感情,寫了大量以香港為題材的詩,就是寫異地的風貌,生命的沉思,歷史的痕跡,亦有香港濃濃的影子。九○年代開始,梁秉鈞跟歐美有頻密的接觸。然而每個異國的地方,都引起他對香港深沉的思考。他寫了大量越界的文字與感受,或以散文或以詩,從東方到西方文化,從文學藝術到文化思考,從舊思維到新觀念,提出了種種留在原地沒看到的問題,嘗試溫和地向囿於舊習慣的香港社會描繪一種新的感受與認知,以圖改變。

二○○九年梁秉鈞不幸罹患肺癌,二○一三年一月五日上午在家人圍伴下安然辭世。但他最終仍是相信一切可以慢慢改變,青草會「綿綿生長下去」。他最後幾年寫的詩,多是平靜、溫暖而美麗。他是希望這些「零散的陽光與花瓣,也能為其他在逆境的人,帶來一點安慰」。也斯最後仍是懷抱希望。

 

〔代序〕語言與風格的自覺――也斯(梁秉鈞)【摘錄】

葉維廉

我在七○年代初在香港先認識也斯(梁秉鈞)而成為好友,談了不少現代詩的種種問題。一九七二年,他(當時用梁新怡筆名)、覃權與小克訪問我,訪問稿發表在他編的《文林》(一九七三年九月),同一期,他選登了我翻譯的王維 Hiding the Universe: Poems of Wang Wei  (Wushinshe, Tokyo -Grossman, New York, 1972) 中英對照十首詩。對我此前的作品、理論、道家美學和舊詩裏的靈活語法都有相當程度的了解。這次對話不久,我勸他攻讀博士,隨後他到了聖地牙哥我任教的加州大學攻讀研究,有一段師生互動的交流,雖然我是老師,他在我心中一直是詩的伙伴。大抵因為我的詩最早成形於香港,我們有相同的背景,關心相同的問題,對三、四○年代的重要的、在文字藝術用功的詩人,在當時大陸的政治一言堂和臺灣以左傾為由的鎮壓下的消聲寂滅非常關心。他和我都曾利用香港這些書籍資料的健在,設法重建這個聯結,所以談得很開心,事實上,我、慈美和也斯、他太太吳煦斌的認識,是我們生命裏難得的機會,是非常寶貴的時段,生活在一起,聊天,出遊。也斯曾經寫過兩首詩,其一是〈大馬鎮的頌詩〉,大馬鎮,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Del Mar,原是「海緣」的意思,但該鎮夏天是出名的跑馬場,故音譯為大馬鎮,該詩裏有不少我們同遊看風景、因五葉松起興的懷鄉、在海邊抓小魚和論詩論藝術的痕跡;另外一首是〈樂海崖的月亮〉,「樂海崖」是我音譯大學所在地的 La Jolla(像 Del Mar 一樣,都是西班牙語,La Jolla 是珠寶、寶石的意思,讀音是 la hoiya),其海灣公園極為美麗,萬年海浪的拍岸,沖擊成沿岸奇岩怪洞,是遊人如鯽的勝地,故音譯為「樂海崖」。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到了不久是中秋,曾在那裏烤肉賞月。

我們師生如兄弟,時時為現代中國文化嘔心,他希望為現代中國文化找出一點曙光,他的論文 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 1936-1949 是最重要的里程碑,因而在我一九九二年出版的英譯三、四○年代詩選 Lyrics from Shelters: Modern Chinese Poetry, 1930-1950 (Garland Publishing, New York) 時,我毫不遲疑地把該論文裏的一章, “Literary Modernity in Chinese Poetry” 作為我新書的第三篇序。但我更喜歡他的詩,或者應該說詩和散文互為推展下為香港披沙揀金地,帶著最純粹的未被污染的喜悅的心,呈現中國文化裏抒情式的堅韌的力量。我深信,他誠摯不被框限的文心,將是香港的典範,也是不同文化碰撞中蛻變的中國必須追隨的典範。

(也斯)他不但具有我說的語言的自覺――包括完全擺脫陳腔濫調的素樸洗煉和對「風格歷史」的兩種自覺,而且在事件呈現和語調存真上提供了變化多端的語言策略。尤有甚者,他承接了大陸三、四○年代到臺灣六○年代對語言刻骨鏤心的訴求、對結構精嚴的遵從,作了建設性的揚棄,而獲致一種相當灑脫、靈活的突破。這個突破不但包括了對現代主義本身在其求開放的過程中不自覺地落入封閉形式的挑戰,還包括把被霸權(或宰制)表達形式所壓制或邊緣化的經驗層面重新納入他詩的運作裏,把人生的瑣碎萬狀――尤其是不易納入所謂「純詩」的事物事件――給予它們一種平等而莊嚴的存現。為此,他在散文與詩的語言間摸索出一種敘述的抒情形式,在散漫與嚴謹中找出一個自由收放的運作空間,或者我應該更正確的說,在來回於散漫(指的是漫步式、遊目式,非散漫無章也)和嚴謹之間嘗試多種收放的呈現事物的方式。在許多方面,和臺灣現代主義後起的詩的運動同步地通某種重要的消息。

也斯的詩語氣自然、乾淨利落、沒有陳腔濫情的傾瀉是顯而易見的。他的聲音,不管傷愁不管騰躍的歡快(他是極其敏感的人,自然地也會有喜悅和愁苦),都是如壩上的水很緩慢的溢出,或如一種平靜中微微的顫抖,或如靜夜中火光一閃,讓我們觸然一覺而開始探入思索。在這裏,我想從他的突破談起。

現代主義出現的初期,是以突破傳統思想和語言的宰制來重新喚起被物化、被規則化社會壓制下去或消減化滅的生命世界的層面,開始時是開放性的,在形式上,在思想上,對傳統的讀者都有「駭人處」的創新。但物化、規則化社會發展中,在工具理性至上的推動下,語言的藝術性、語言的靈性層面受到最大的戕害(亦即是語言被看成只是一種工具,其靈性持護的角色則被輕視至忽略),所以在開放的同時又進行語言藝術的營造,也是語言自覺最尖銳的時期,企圖以此重現已失去的靈性。由於營造,便又在打破了傳統的結構和表意行為之後,另求新的結構,如利用「原始類型」、神話、曲喻、反諷等等。同時為了追求靈性的重建而又偏向於「純詩」,把其他的所謂「不純」的經驗(包括日常的所謂瑣碎的經驗)摒諸門外,而無意中又回復到「超越」(如「理體」、「神」)的追求。中國的現代主義者,由三、四○年代到六○年代,雖然不會迷失於「超越」的追索(中國傳統美學中這種取向不顯),但在結構上有時也變得極其複雜詭奇,到了成為私有象徵的地步。

現代主義後起思想,覺得這與原有的開放性相違,而且對於其中的排他性很有意見。在詩歌上,在一般藝術上,便開始再從新的封閉走向新的開放,從「崇高純粹」走向日常事物事件。在形式上,由濃縮緊扣走向放鬆自由,把過去很少寫的題材,包括偶發性的題材,加以美學的凝注,給它們莊嚴的凝視。關於這一點,也斯在他的詩與駱笑平的畫合展(一九八五年五月四─廿九日)的《游詩》後記裏有美學心跡的表白:

《游詩》這名字最先曾用在一九七四年一組寫廣州和肇慶的詩前面,那其實不是狹義的旅遊詩,因為所見的已經令人沒有心情遊山玩水,所以想透過城市和山水去寫一些永遠牽連人的問題,或者像卞之琳譯奧頓詩那樣說,希望「叫有山、有水、有房子的地方也可以有人。」那一組詩,無疑是第一次離開了熟悉的生活環境,強烈地感覺到另外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寫的。

這以後也有好幾次或長或短的離開原來的環境和熟悉的生活方式。其中最長的一次是一九七八至八四年在加州聖地牙哥。一個人置身陌生的文化之中,自然會忍不住對時間和空間的敏感,對文化和言語反省,對事事物物比較異同,一方面尖銳地感覺差距,一方面尋求是否有共通的規律。

廣義的旅遊文學往往有放逐的哀愁也有發現的喜悅……表現在詩裏通常有兩種模式:一種我們可以稱之為象徵的詩學,詩人所感已經整理為一獨立自存的內心世界,對外在世界的所遇因而覺得不重要,有什麼也只是割截扭拗作為投射內心世界的象徵符號;一種我們可稱之為發現的詩學,即詩人並不強調把內心意識籠罩在萬物上,而是走入萬物,觀看感受所遇的一切,發現它們的道理。我自己比較接近後面的一種態度。

 

跋(摘錄)

翁文嫻

二○一三年一月五日,也斯辭世。這幾年,成大現代詩課堂都有也斯的場次。同學們對這位香港詩人,覺得親切;也斯的書寫,令他們沒去過也能感知那兒的種種輪廓。好像領著一顆活跳跳的心,跟也斯走看香港大街小巷,甚至跟著那顆心的情性一如許多香港人的命運,自大陸飄泊來港也飄至天涯海角,到處生根。領著也斯的心,我們舐嚐那天邊城市的牆垣與市集,世界各處風景人情好像都在我們內裡生出,是這樣熟悉。一名讀現代詩的大學生,跟著也斯便不會覺得孤單,如何困頓艱難,轉一個彎,一定會走出來。

二○一三年十月臺北詩歌節,鴻鴻設「經典重讀」項目,邀來奚密主持,我與美國來的女詩人張耳,對談也斯。奚密提起,詩人裡商禽與也斯,是她覺得最有情味的。張耳在二○○五年十一月,曾與也斯在紫藤廬一起朗誦,黃粱主持。她直言也斯的書寫,改變了她詩的風格;那天除了寫詩向他致意,還帶來一段錄音。剎間也斯聲線來到臺北「紀州庵」會場內,交往幾十年的老友,從未那麼集中地聽他的聲音,這個人,真是溫文爾雅的,他盤桓在我們的頭頂。也斯式的笑容又出現了。

他笑得那麼好看,我那天忽然明白,因為內裡包藏著「苦瓜的滋味」;他其實已經死了,還對著我們這班朋友笑。我決定在二○一三年十一月北大與首都師大詩歌會上,宣讀為也斯寫的論文〈無限承接的溫柔──梁秉鈞詩學的香港角色〉。這個國際會議很盛大,在有名的香山飯店召開,因為不適應北京城市內暖氣,幾乎要一直坐門外才吸到空氣,等到我的場次,頭快爆炸了。但我一定要進去,向全中國各地聚集的詩人評論家,申張這位來自香港詩人的一席位置。會場內鬧哄哄地熱,我用廣東話唸〈拆建中的摩囉街〉,又研究〈信〉這首詩升斗小民辛苦的內容。漸漸地,大會鴉雀無聲,可能廣東話的聲音,因陌生而新鮮。原本香港因偏遠又殖民的「文化沙漠」記憶,忽然也斯這具有血肉的人形擠進來。詩內甘苦的生活實景、他的關懷意念、他的包容情味,不正是傳了幾千年的,大家身體裡一直珍惜的事物嗎?會後,有不認識的幾位年輕學者,說喜歡這樣的詩的效果,首都師大王光明老師激動憶及也斯在北京相處的情景,大會主席吳思敬老師溫和的神色也特別來致意。

二○一四年一月九日,香港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為也斯辦了一個盛大的週年紀念展。硬體展場在新穎明亮的「中央圖書館」(維多利亞公園);另有戲劇、朗誦、舞蹈、電影則在中環歷史悠久的「藝穗會」。印象裡,香港從未有文學家,能佔據如此重要的地標。那天,我特別買張機票,悄悄來到會場。回顧也斯的生命情態,他在一九七五年已開始詩與畫一同展出,日後是攝影、建築、飲食、服裝;以致如別的藝術型態裝置、電影、舞蹈、戲劇;他自己則在詩的領域上開展散文、小說、學術研究、翻譯等。紀念會上黑黝黝的人羣,看來是不同行業、也不同年齡層,他們幽靜地流動著。

我在闇中久久不能平靜:香港人終於讀詩了。以前知道,很多小民一天要做三份不同的工,才能賺取足夠的錢,支付昂貴的生活與房租。如果提到詩,他們會看不起你,簡直想打你,以保持平衡。但也斯與他們一樣看見這些:

「總有修了太久的路╱荒置的地盆╱有時生鏽的鐵枝間有昆蟲爬行╱有時水潭裏有雲……」〈中午在鰂魚涌〉
「從搭著濕地拖的後窗望出去…╱窗玻璃乾燥的這面蒙滿灰塵╱另一面是雨的濡濕╱連接廣大的海洋」〈後窗〉

這些景象雖然印的是香港,但也可以是小民擠到任何城市內出現的,甚至是心中的起伏,景象的輪廓成了象徵的輪廓。

也斯的詩,在艱難中有一種呼吸,起初並不覺得,因為不是鏗鏘之聲。讀久了,隨著眾多敘事段落,總讓人急迫心情有一剎放鬆,卻還未完,又有另一波起伏,再次吐口氣,才轉彎了。起初,只以為也斯寫了香港人的存在實感,慢慢,想起南臺灣許多小攤檔老闆的臉容,他們那麼專心,在蒸氣與大太陽下滴著汗,只為做好一碗牛肉麵,收著幾十年不會漲多少的價錢。生活是緩慢的,不輕易轉化的,完全承擔的,人間滋味在甘苦中一滴一滴沁出來。

有人說香港是邊緣的、是英語殖民的、是商業性質的,若一直沿用慣性的詞,就會重複那轉來轉去的意念。也斯用詩,固執地在香港生長出一種繁複轉動的視角,令我們在一刻一秒的明辨下重新把握世界;由於不蔓不枝的用心進入,這個世界就在鉅細靡遺的本質塑造中,「茍日新、日日新」地展出一個完全沒有過的當下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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