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美滿結局仍如童話般夢幻

2019/1/11  
  
本站分類:藝文

灰姑娘的美滿結局仍如童話般夢幻

本書作者藍佩嘉花了數年時間,訪談了超過百位的印菲幫傭和台灣雇主,探索勞雇雙方在家庭屋簷下所面臨的權力關係、結構困境與認同政治,以及各自的應對策略。
藍佩嘉以「跨國灰姑娘」的比喻彰顯東南亞移工的處境。她們或為了擺脫貧窮與壓力,或為了擴展人生視野及探索現代世界而跨國工作,來到異鄉卻發現自己坐困雇主家中,被視為「用完就丟」的勞動力,灰姑娘的美滿結局仍如童話般夢幻。藍佩嘉提出「畫界」理論,來詮釋並檢視勞雇雙方如何跨越國族與社會界線來認同自身與「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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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從日常生活細節看到社會的不平等(摘錄)
 
王宏仁(國立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兼系主任)
 
《跨國灰姑娘》產生的社會背景
 
人類其實都是不斷在遷徙,古早時候遷徙的最大阻礙是來自於自然條件。但是自從各個地方出現「國家」這個制度後,遷徙最大的障礙則是人為的。台灣人在日本帝國統治時期,可以自由地走到朝鮮、滿洲國、日本、華南。戰後的全球冷戰架構,則把台灣或者其他亞洲資本主義國家,變成反共的堡壘,國民黨為了防止中國共產黨的滲透,嚴格控制人口流動,不僅外國人來台灣困難重重,台灣人要出國可能更加困難。終戰後到1980年代,國民黨所統治的台灣可以稱為鎖國,當年台灣人所認識的外國,大概只有協防台灣的美國大兵、殖民過台灣的日本,以及只能在課本上認識的歷史跟神話中國。
 
當台灣進入世界經濟大幅重組的1980年代時,多數的台灣人可能已經忘記還有東南亞的存在。不過資本具有最靈敏的嗅覺,在嫌棄台灣工資太高、環保太嚴格、工人太受保護後,在國家還沒改變政策之前,就開始把工廠遷往東南亞。為了避免台灣資本繼續出走,台灣政府積極協助資本家找尋比台灣工人更廉價的勞動力:從東南亞引進勞工。此外,為了應付家庭再生產的困境,國家也允許個人家庭引進家庭幫傭跟看護工,這些在各個工業區、社區鄰里出現的東南亞勞工,早已經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地景,而這也是台灣人重新開始學習如何跟異文化相處的時刻。佩嘉的《跨國灰姑娘》社會背景就在此,它講的就是台灣人跟東南亞家庭幫傭╱看護相互接觸的故事。
 
當我們跟陌生人相處時,一定都是先以自己的文化角度來觀察對方,區別你╱我,在《跨國灰姑娘》此書中,佩嘉最令人激賞的理論概念就是「畫界」,用此概念貫穿全書,不管是階級的畫界,還是種族的、性別的,書中的每個角色,在面對不管是人或社會的規範,都試著為自己畫出一個邊界,一方面可以保護自己,另一方面也是跟他人互動的指導原則。
 
以「畫界」為核心概念的「跨國灰姑娘」
 
此書先從亞洲的跨國遷徙開始談起,說明為何台灣需要引入外籍移工,以及台灣的移工政策與歐美不一樣的地方,主要是所謂的「客工制度」。第一章同時說明了,為何東南亞的菲律賓跟印尼,提供世界各地所需的家務勞工、看護以及護士。在供需雙方都出現的情況下,透過仲介的「種族化」媒合,不同國家的家庭幫傭與看護,被送到台灣的各個不同家庭角落。所謂「種族化」,是指某個族,在特定的時空中,被認為具有某些特定的文化特質,彰顯出我們跟他們的差異,但是這些文化指涉,其實都是任意的標籤,例如在台灣的社會脈絡底下,菲律賓女傭就被描繪成刁鑽的,而印尼女傭則是單純溫順甚至有點笨,越南女傭則是共產主義的他者。但是在加拿大的仲介,則把菲律賓女傭塑造成「溫柔有愛心的保母」,顯然這些所謂的「文化特質」都是在特定脈絡下創造出來的。
 
仲介把幫傭╱看護帶進屋子後,屋簷下的眾多人口,就產生了複雜的社會關係,裡面有老闆、老闆娘、老闆的爸媽、小孩子,每一個人都因為新的外籍幫傭╱看護的到來,而不斷調整自己在家中的位置。聘雇了幫傭的女雇主,就可以每天穿著漂漂亮亮去喝下午茶嗎?沒那麼簡單,如果連照顧老公的事情都交給女傭,那不是證明了女雇主根本不必要存在嗎?佩嘉提供了許多精彩的故事,告訴讀者,女雇主也必須刷存在感,某些事情(例如做早餐給老公吃),就一定要自己來,才能彰顯自己愛的勞動跟女傭是不同的。還有婆婆也必須證明自己還有用,所以不僅跟媳婦關係緊張,還會嫉妒女傭搶走了她的工作,破壞母子關係。
 
看過八點檔的家庭連續劇「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佩嘉帶我們進入女傭跨國遷徙的世界。除了經濟考量外,「看看世面」也是重要的現代性想像。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移工都必須跟親人分離,而她們在海外的辛苦,故鄉家人卻不一定體諒,形成雙面包抄的壓力。當然,我們也看到有些移工跟台灣人結婚,這樣的身分轉變會比較好嗎?佩嘉也給了很精彩的描述。
 
女雇主要跟女移工畫界,移工也要把她的生活跟工作,做清楚的畫界,工作上的前台是家庭勞動,後台則是她們的休假時刻,以及雇主視野掃瞄不到的地方。假日跟朋友的聯誼,或者自己的手機,都是雇主無法監控到的地方,而讓移工可以找尋到屬於自己的自由空間。不過這樣的前台後台劃分界線也不是那麼固定,界線會在不同的時刻、空間而有不同的流動,例如現在先在台灣當女傭,接下來的旅程可能就是移民到加拿大、美國,而不會只是固定在台灣當移工而已。
 
此書另外一個令人讚賞的地方,在於佩嘉並沒有把不同的人物平面化,例如雇主就是面目可憎地剝削工人,移工就是不斷遭到性侵、剝削的可憐人物。在本書的第六章,她區分了不同的雇主類型,以及他們各自不同的畫界方式╱理由。面對不同雇主的管理方式,移工也發展出不同的畫界策略。同一屋簷下的人們,必須每天見面相處,階級、性別、種族的界線無時無刻都在碰撞,很個體微觀的個體,其行動經常是被這些無形的社會界線所結構、限制。
 
以研究跨國婚姻遷徙知名的學者Nicole Constable這樣子形容《跨國灰姑娘》:此書是民族誌與理論分析並重,同時兼顧了全球的普遍性與在地的特殊歷史文化。就田野訪談資料來看,佩嘉從台灣到菲律賓到印尼,看到不同族群的女性,如何在不同國家之間流動,寫出許多精彩的故事,不管是已婚的印尼女性,或者是未婚的菲律賓看護,或者是台灣的科技新貴太太,她信手拈來,都是一個個精彩的故事。閱讀的過程,很容易就像看小說一樣,不知不覺就
讀到最後一頁。
 
不滿足的讀者還希望讀到什麼?
 
當然,家中有聘請移工來照顧老人的讀者可能會問:雇主╱被照顧者跟移工之間,只有「畫界」嗎?行動者之間都一直在努力維持特定的社會界線嗎?不會出現「跨界」的情形嗎?雖然佩嘉在第六章提到「相互滲透」的情形,但是對於情感跨界的部分似乎沒有描述。過去關於性工作的研究,很多都在討論性工作者的勞動過程,會努力將工作跟慾望劃清界線,但是最近的研究則呈現,在性交易的過程中,其實包含了許多感情的成分在裡頭,例如談戀愛的感覺,或者透過伴遊而發展戀情關係,甚至在跨國「假結婚」的關係裡頭,也可能發展出新的戀情。這樣的「跨界」情感,本書並沒有處理。我認為會忽略「跨界」的現象,一方面是在特定的理論脈絡下,很難將不同的理論觀點整合在一起,另一方面是社會學本身就很少處理情感的議題,要特別處理感情跨界並不是那麼容易。
 
此外,書中提到的階級、族群、性別畫界,除了「語言資本」造成的位階逆轉外,其他的論述都立基在全球南北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父權的架構下討論。但是我們都知道,台灣在全球政治體系的位置是處於南方,雖然「外勞政策」可以讓台灣政府操作一點國際政治的槓桿,但是利用輸入移工來增加國際談判的能力卻很有限。例如迄今為止,柬埔寨政府完全禁止台灣在該國設立官方的辦事處,台灣男子跟柬埔寨女子結婚,必須到越南去面談;最近幾年菲律賓政府開始強制仲介必須返還超收的仲介費給移工,並且在台灣嚴格執行,這幾乎等於在控管台灣的仲介了;越南政府仍拒絕在台灣護照上蓋章。在這樣的國際政治體系中,作為經濟北方、政治南方的台灣,可說是處於矛盾結構位置,那麼這對於在微觀日常生活必須與台灣社會互動的移工,是否也會造成位階逆轉的情形呢?
 
最後一點,就是「文化」對於行動者的影響。書中可以看到台灣性別╱父權文化對於家庭關係的作用,但是越南的半儒家文化、印尼的伊斯蘭文化、菲律賓的基督教文化,對於移居台灣工作的移工難道不會有影響嗎?如果有的話,那麼不同文化背景的移工,其面對台灣雇主的行為模式也應該會有所不同。人類學者常常笑社會學者忘記文化的存在,或許這是未來可以繼續研究的一個課題。
 
從跨國灰姑娘到「親職實踐」,到充滿希望的未來
 
佩嘉可以說是台灣二十年來,社會學界生產力最高的學者之一,她的研究手法一以貫之,就是研究「在全球化脈絡下,微觀生活層次的社會不平等」。第一個十年,她完成了《跨國灰姑娘》;第二個十年,她完成了「台灣親職實踐」研究;她說,她的第三個十年還在摸索。我們高度期待她的第三十年,一樣為台灣社會學帶來新鮮、有趣且極具社會意義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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