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家路新詩集《深呼吸》全球虛擬研討會】之三:詩的生命與求索的旅程:讀米家路《深呼吸》

2019/3/28 上午 10:10      撰稿:盧筱雯   
本站分類:另眼看書
【米家路新詩集《深呼吸》全球虛擬研討會】之三:詩的生命與求索的旅程:讀米家路《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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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新澤西州新澤學院英文系和世界語言與文化系學者詩人米家路教授的中英文雙語詩集《深呼吸》近期由臺灣秀威版社出版問世(428頁)。詩集收錄了詩人跨度三十七年的詩歌創作(1981~2018)。在詩集出版問世之際,五位學者及詩人被邀請通過網路對米家路的詩集進行了較全面而富有卓見的評論。

發言者:

顏艾琳:著名詩人,跨界策展人

翟月琴:中國現代詩歌研究學者,上海戲劇學院戲文系副教授

盧筱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

馮 溢:美國詩歌研究學者,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王文仁:國立虎尾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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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筱雯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

 

一、學術之養分

  米家路原名米佳燕,早年在四川外語學院得英美文學學士(1985),後於北京大學拿到比較文學碩士(1991),赴香港中文大學(1996)與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2002)得比較文學博士與跨文化研究和電影研究博士,雙博士與長居海外的研究視野,使他悠遊於中西詩學的跨界與文化的雙重性。現任美國新澤西州新澤學院英文系和世界語言與文化系副教授、中文學部主任。作為詩人學者,他的研究非傳統單一詩人的個別研究,特別注重哲學思維與文化理論的建構,在其《望道與旅程:中西詩學的幻象與跨越》一書裡,強調詩學的精神向度,提出現代主義詩人面對逐漸異化的社會,如何思考存在的問題。從波特萊爾的家園幻象、藍波的出走與朝聖 、里爾克在匱乏中找尋的後家園幻象、畢肖普顛覆性別霸權等,西方詩人在流放與遊走之中得到的形而上的精神奇觀,他們透過詩歌完成自我救贖的道路。然而,走到中國詩人的身上,卻在離開大陸之後感受到與世界的斷層,選擇返鄉的詩人面對著荒原般的景象,加之五四精神的高漲,李金髮樂園景象的陷落、郭沫若身體擴張詩學、黃翔聲音反抗行動、海子與駱一禾、昌耀以水的力量挑戰民族之源等,在在顯示出走後回歸的悖論。甚而思考到新世紀的科技、影視與全球化的流動創造一個「超域」的空間,詩歌以不同形式、目的存在於我們周圍,真切地完成兩種視域的重疊。

  在另一本《望道與旅程:中西詩學的迷幻與幽靈》中,卷一結合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異托邦的理論,這個異質的場域與現實世界彼此對應與對立,縱使不外於任何場所,我們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文學空間亦然,米家路以迂迴的迷宮、崇高的海洋與山景、神秘的西藏、原鄉尋根之旅、電影與小說的雙重鏡像,與社會緊密的編織起來,嚴密的網使人類文明得以蓬勃發展,他所思考的是科技掛帥的現代社會,重拾人文精神的可能。卷二則進一步寫下「虛擬的後人類想像」暢談虛構的想像如何展演現實,數碼科技撕裂人類世界的倫理、電影與藝術再現人生之旅途等。

  如同米家路的研究,他的詩非風花雪月的儂語,每段話之後都有著個人對生命的體悟與哲思,令我們更好奇的是,詩人出境後,來到與故鄉差異慎大的氣候、語言、文化場域。他該如何保持生命的清亮?並且從生活裡逐漸發現美的體悟?

二、存在的辯證

  美國現代派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的詩歌善於運用意象,主張以自然抒情的語言取代繁複的結構,並且樂於紀錄當下感受,他認為生活即是無盡的詩篇,過多裝飾性的詞語反而會壓垮純粹的詩性,他最著名的詩〈紅色手推車〉:「如此倚重/於這/紅色手/推車/閃閃發光雨/水中/旁邊是一群白/雞」營造出輕快的畫面感,使讀者也能感受其中的寧靜。米家路仿此詩寫下:「那麼多/依賴/一團藍色的/呼吸/迸發繁星/銀花/旁邊是一個/空籃子」,這首詩的開端即以輕鬆的語言帶出沉寂三十七個年頭,渴望呼吸一口新鮮氣息的想望,與〈紅色手推車〉相比,此詩少了點日常,多了些不可預期的變異。基於對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尊敬,詩人帶入詩歌之於生命的重要意義,如同繁星、銀花般閃耀;然而,當一切塵埃落定,籃子的空無也蘊含著本來無一物的禪意。這股中西薈萃的力量來自於米家路的移動經歷,從四川到香港,負笈加州後任教於紐澤西,內在的涵養也在研究與閱讀之中積累。米家路將這首詩作為〈新詩集題記〉,可以說是對威廉斯的感應性閱讀,更期待自己能與他一般走入純詩寫作的境界。

  《深呼吸》可按照年代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天涯離騷(1996-2018)〉收錄到美國之後的創作,時至今日的詩歌走向多元的創造力,無論是題材還是內容,皆融入不同語系、國家的詩篇,詩歌逐漸在穩定中成長,並且有節奏的敲響季節之鐘。米家路對於「節氣」特別有感,也許是將它當作故鄉與移居地的橋樑,春分的〈望雪〉、驚蟄中的〈春日響雷〉、〈立夏偶感〉、〈秋日的草垛〉、霜寒〈暴風雪襲來之前觀鳥〉皆作於普林斯頓,弔詭的是潛藏於詩人心靈的時令與目之所及並不完全對等,但是卻有在另一場域裡相互呼應之感。最明顯的例子是詩中「雪景」頻繁的出現,有時是即景,有時則是從閱讀裡擷取飛雪的記憶,如〈讀柳宗元《江雪》〉。除此之外,自然書寫也是境外書寫的主力,詩人樂於觀察自然的脈動,樹的紋理、河的流向,飛鳥的動態,讓他們都成為筆下的主角。不若傳統抒情含蓄的表達方式,借鑒西方詩人趣味、生動的一面嘗試新的書寫。在〈裂〉中仿樹木的裂痕,不規則的排列顯示對美的激動,與圖象詩有異曲同工之妙。閱讀米家路的詩,不難發現他對美的追求極高,無論是生活之美、對故鄉的懷想、嘗試新的寫作模式等,都能盡力挖掘文字的深度。

  綜觀美國華文文學發展史,報業和社區促成了當地華人與社會緊密的連結,通過參與活動能得到交流的管道。另一方面,美國華文文學的書寫方向不再像以前一樣,總是期待有一天能返回故鄉。相反的,他們更希望能在當地落地生根,因此他們更關心的是在美的生活,這個轉變影響了許多重要的美籍華人作家。我們可以說這時候的創作是米家路在自由國度的轉型,異地的風土、文化與政治內化為生活的大部分,自己與社會不再處於割裂的狀態,更能隨心所欲的書寫。當然,我們不能否認詩人在精神結構上的「戀鄉」,他在〈夜行紐約〉想起故鄉的麻辣鍋、看見海鷗翱翔於天際也渴望牠帶回解鄉愁的話語,然而,詩歌中的灑脫、恣肆卻是穩定生活的附加價值。

  第二部分為〈望氣歌樂山(1985-1995)〉則是詩人在中國北上南下求學的歲月。歌樂山位於重慶,有「大禹治水,會諸侯於塗山,宴賓客於歌樂山」之傳說,又相傳此山助大禹一臂之力,號稱「移來山」,故鄉的山水與神話的渲染,使得這座山充滿年少時的幻想與期待。米家路在此時期的詩有兩種特徵,一為愛情的昇華,二是時間流逝之感,整體的基調充滿青年的矛盾,既有展翅翱翔的雄心,又對生命的波動、未定的未來產生質疑。〈軌跡〉一詩完整詮釋了傷春悲秋的情懷:「許多年/小孩兒踏過了/那條春花的道路/留下了滿天紅色的雨點/在依稀地眷戀著晴天/許多年/老人們穿過了/那條烏鴉的河流/灑落了萬點孩兒般的眼睛/在焦慮地尋捕著日神/啊,許多年/許多年/遊戲做完了,小孩兒/鬆弛了握緊的放牛繩/邁步在草帽與陽光的邊沿/病狂的夜空便傾刻/氾濫出老人們踱步的背影/許多年/即使你滿面憂傷/其實我們都彼此理解/你惦著碎步如薄霧/我們傾刻間已誤解了許多年/因過度厭倦/許多年,誰也不首先抬頭/觀看江岸的萬家燈火/彼此都揣著許多不愉快的往事/鳴響著午後的鐘聲早已沖淡紅色雨點/啊,還是許多年/其實許多年/路軌早已合圍了/那條秋葉蕭蕭的甬道和雨中期切的眼神/只是你忘記了秋風中微溫的面頰/哭泣,卻又無望地期待著/耶誕節可能飛揚的雪花/又是許多年/褪色的窗簾遙望/南方怒放的梅花村/而南方燕陣已突越節氣的圍困/海浪正如四月的花草洶湧/瘋狂的星空將以滿袖的頌歌/放牧出慶賀的日神/並揚起/往事的那許多年」。詩題「軌跡」,關鍵為「許多年」,小孩兒與老年人走過相同的道路,然而前者有著豐沛的生命力,後者卻已步入黃昏,意味荏苒的時光殘酷的離去。詩人巧妙的運用四季的變換暗喻砥礪艱難的生命歷程,加以星空與日神交互出現,宇宙被放置在既定的軌道,人類的生命即在此間呼吸。他在青年時期熱愛「黃昏的鐘擺回答著我的名字」(〈鳥在黃昏〉),將個人意識寄託於初春夜晚的花香與秋日的遠征,文人情懷得以此中展開。

  第三部分則是青春的詩篇,此篇有著強烈的敘事感,能將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轉換為足以撼動人生的大事。八○年代現代派詩人總是表現自己的騷動與激憤,彷彿他們的生命無絲毫畏懼,通過放大聲量感受自我的存在,因此,先鋒性和實驗性成為主要的審美結構,除了朦朧詩人之外,還有第三代詩人或公開或私下寫作,將對社會的期待與青春的迷惘一同奉獻給詩歌。米家路於八○年代開始創作時,便能閱讀到這些前衛詩人的詩作,再者就讀四川外語學院的原因,西方理論與詩作成為詩歌養分,恣肆飛揚是此時期的寫照。特別是歌行體的書寫,繼承那一代對革命、追憶的狂想,彷彿青春就該熱血沸騰。〈啊,故鄉!一翔閃光的彩羽——在群星閃爍的天幕上我聽見一群飛鶴在放歌〉詩首的「啊,故鄉!」激起對土地的詠嘆、〈高樓瞭望〉的末句「擔負起共和國明朝的使命」彷彿一首激昂的進行曲、〈勞動之歌〉將對農民的憐憫之情揉入詩句裡、〈印刷工人之歌〉則是化軋機聲為文明進步的窗櫺。以上詩句帶著稚嫩且真誠的情感,充分發揮浪漫主義式的抒情。顯而易見的是,同樣寫時間,早期詩作缺乏技巧,但是卻把直觀的感覺發揮到極致。〈時辰〉:「綠葉/流汁的蘋果/在晶瑩的雨點中/滴下!/成熟/潑灑的月光/在突騰的浪尖上/崛起!」中運用外在景物感受最原始的時間推移,若將此詩置於今日,恐怕不會被廣泛接受。然而正如同米家路在〈給開拓者〉一詩中所描述的:「我探尋著/在巍岩的斷紋裡/探尋出/一根跳動延伸的神經/我輕彈著/在萌動的綠草間/輕彈出/一排雲雀搏擊長空的飛鳴」寫詩足以使他義無反顧。

三、離散話語的哲思

  米家路的詩歌歷程,大部分完成於境外,我們可以說他的詩歌始於中國,卻成長於美國,從語言技巧與生命情懷上,大抵不出於探究中西交匯的可能。他年少時期的作品青澀、充滿對黨的追求與抱負,而在出境後朝向更深沉、內斂,形而上的思考在字裡行間中表露。「國家」、「身分」、「認同」等關鍵詞在詩中反覆出現,承載著詩意的流動。澳洲華人研究學者劉雙認為身分的協商被定義為「交互過程」,其中跨文化情境中的個體,在定義、修改、挑戰和/或支持他們自己和他人所期望的自我形象。一個人可以自由地創造多個自我,但是可以談判的可能必須是各種個人和社會的約束才能構成。[1]在米家路研究中,以清晰、邏輯性強的眼光觀看現代人的焦慮、迷惘與各種失序的狀態,但是在他的個人詩集裡,卻少了這雙犀利的目光,溫柔地在境外對故鄉傾訴所思所想。隨著在異地居住的年份增加,身分與自我定位也一步步調整、修改。以下這首〈一隻站在阿卡迪亞礁石上的海鷗〉完整的表述了異鄉人渴望對話的心靈:「就這樣我們遠遠地對視著/連空氣也變得異常脆弱/我不敢向前挪動一步/生怕驚動你專心覓食/而你突然昂起尖犁般的喙/啄向空中,劃了一圈/接著發出幾聲『穀啊榖啊』彷彿在說(其實我已領會):『外鄉人,來這幹嘛?』」與自己相比,這裡是海鷗的出生地,詩人的小心翼翼透露出初來乍到的不自在,心領神會的一句話既是想像,也是對自我的詰問,重新檢視此行的目的。接著一連串描述海鷗從岩岸飛起的姿態:「那瞳孔的光芒,隨/浪濤翻滾,激動的翼/攪亂鏡頭的焦距,如/濺迸的水銀,撕碎/外鄉人的好奇心,令他/行走雲端,在霧中潛行/一片羽光忽閃忽現:/『吁,多麼徒勞的捕捉/外鄉人那出竅的靈魂』」在境外書寫的詩人,經常面臨著失去國內文壇的焦慮,加之以海外漂泊的孤獨與壓抑,生活中的挑戰受到時間的擠壓而變得艱钜。如此心境在米家路〈歌樂囈語:詩歌隨筆〉裡進一步指出:「幾千個日子撲騰而去,一隻大鳥始終繞著我,日子被一種影子覆蓋,我時時倍感憂慮,隱約總有一天我會被顛覆,成為理想的獵物。」因此,他認為試圖實踐一種習慣,理解他人即是最重要的事。

  從另一個角度看來,所有的詩人都是精神拓荒者,他們善於開拓語言的練習場,將個人之思安頓於內,身居境外的他們遙想中文既親且疏的關係,使自己陷入矛盾的情境裡。北島曾寫下〈鄉音〉提及聽到來自故鄉的語言,有種近鄉情怯的孤寂感;顧城為了保持語言的一致性,不願意以外語寫詩。相較而言,米家路的書寫心境較為開拓,他將海鷗視為遠方的朋友,向牠自我介紹,通過這些年的際遇表達對故鄉的追憶:

 

   「嗨,您好,海鷗兄弟

   很高興見到你,今天

   我運氣真好,天氣也不錯

   你也裝扮得很時髦

   潔白的羽毛,還閃著光澤

 

   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來自新澤西,當然更遠

   來自中國重慶(那裡沒有海洋,

   只有江河;那裡有滿街的火鍋

   最近那邊也熱鬧轟轟)

   我來留學,讀個什麼文學博士

   (其實又辛苦又無啥用處)

   然後就留了下來,在一所大學蹉跎

 

   前些年拿了張綠卡(至今還是

   中國公民,呵呵,挺愛國的)

   而今人到中年,卻時常想回老家

   聽說這裡山水很美,便來逛逛

 

   就聊到這裡吧,現在輪到你了

   (要不要咱們先握個手再說?不能說

   中文不大要緊,鳥語也行)

   你說呢?」⋯⋯⋯⋯

 

  拉崗認為「語言本身是一種換喻,在說話的行為中指向未說的和無法理解的東西」,這句話恰如其分表現小詩所展演的巨大能量,通過停頓與空白,給予讀者充分思考的空間。如前所述,詩人一開始即希望如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一樣不追求繁複的語言,卻能達到言盡而意無窮的目標。在這首詩裡沒有過多鋪張華美的句子,平淡地說出一輩子的追求,踏在「自由」的土地上,離散的影子依然緊緊跟隨著他,無論身在何處,與何人對話,仍然對故鄉重慶有一股無法割捨的情感,輕簡的話語蘊含著巨大的力度。然而詩人很快就化解了這沉重的情緒,他再度以海鷗高傲的體態,立於礁岩之上表現俠士的風範:「這墩臨海的巨大礁石/光禿,孤僻,清冷/跪拜在洶湧的海洋/腹部任潮水沖洗/而你的降臨令這裡多麼不同/攫緊的腳爪令擁抱刻骨銘心/柔毛的撫摸令無情激昂狂飲/笨重的軀體也畫作飛翔的輕」事實上,海鷗飛翔的輕盈是米家路的寄望,潮水的起伏、拍打都無法阻擋牠飛翔的雙翼。最後,在海鷗展翅高飛的那一剎那,「我忽然瞥見在巨石頭顱上/你拉下的純白的糞粒/在陽光下爍爍閃光」詩人將這首詩收束在穢物之下,充分表現表現不協調與醜態,一方面是瓦解崇高的思鄉情緒,也調解了整首詩的平衡。

  米家路的離散語言不執著於追求中華性的表述方式,從閱讀西方著作積累的形式與內在哲思都是處在異文化震盪的場域裡最重要的特色。美國文學評論家周蕾(Rey Chow)在其重要的著作《寫在家國以外》詳細說明瞭:「放棄(unlearn)那種作為終極所指的、對諸如「中華性」這種種族性的絕對服從,即使從今後繼續支持在中國大陸、香港,以及別的地方所發起的民主與人權運動。對於這些運動的支持應該是必然的,不論我們自己的種族「根源」(roots)是什麼。[2]」如此一來,才能夠提供寫作者悠游於各地的條件。

  除此之外,他將哲思的語言昇華到宗教之中,在他的詩中不難發現佛家的影子,禪意詩即是此部詩集的另一特色,如〈菩提花開〉:「這是一個真摯懇求/鞠一個體諒的躬/親愛的朋友/讓生活重新開始/縱然生命苦短/而菩提樹下終有暖暖的光芒。」闡釋坦蕩廣闊的胸襟,能消除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恆河上的心經〉則以問答方式循循善誘:「恆河之水自何處來?/——自雪峰深處,佛說/如何而來?/——自由流淌,佛說/流向何處?/流向低處,佛說/客想過河不?大宗師問/不過,客答/為何不過?大宗師文/過了此岸還得回來,客答/何解?大宗師問/此刻就在彼岸,客答/客/大宗師:菠蘿蜜多,菠蘿蜜多/恆河上昨夜有大乘擱淺/喜馬拉雅山冰川雪峰遁失/——CNN報導/祝賀雅魯藏布江截流成功/世界最高大壩將屹立雄偉高原/——CCTV報導/恆河之水自何處而來?/自空處而來,佛說/如何而來?/——擺渡者的竹竿,佛說/流向何處?/——色即空,空即色,佛說」這首詩頗具世界宗教的態勢,不拘泥於傳統禪宗以心性為一切之根本,反而將其涉入社會化的進程。他讓「佛」、「大宗師」、「客」各自代表不同的悟道者,各家媒體以不同的位置發表對自己有利的言論,而世人互相爭奪話語權,最終都只是一場空,由此折射出對於心性的領悟。

  米家路的詩歌給我們強烈的方向感,其詩歌圍繞在生命的求索、時序的交錯、跨越語言的可能、並重的歷史與文化等。因此我們很容易感受得到詩裡的積極感、焦慮感,進而以懷疑與批判性的角度觀看尋常的事物,如此一來才能從詩進入到自身的生命裡。

 

──2019年3月16日,於新加坡

 

[1] Liu Shuang, Identity, Hybridity and Cultural Home: Chinese Migrants and Diaspora in Multicultural Societies, P. 44.

[2]周蕾《寫在家國以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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