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家路新詩集《深呼吸》全球虛擬研討會】之二:往世界綠色掌心去朝聖吧 ──評米家路的詩集《深呼吸》

2019/3/27 下午 06:10      撰稿:翟月琴   
本站分類:另眼看書
【米家路新詩集《深呼吸》全球虛擬研討會】之二:往世界綠色掌心去朝聖吧 ──評米家路的詩集《深呼吸》

Photo by Yousef Espanioly on Unsplash

美國新澤西州新澤學院英文系和世界語言與文化系學者詩人米家路教授的中英文雙語詩集《深呼吸》近期由臺灣秀威版社出版問世(428頁)。詩集收錄了詩人跨度三十七年的詩歌創作(1981~2018)。在詩集出版問世之際,六位學者及詩人被邀請通過網路對米家路的詩集進行了較全面而富有卓見的評論。 

發言者: 

顏艾琳:著名詩人,跨界策展人 

翟月琴:中國現代詩歌研究學者,上海戲劇學院戲文系副教授 

盧筱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 

馮 溢:美國詩歌研究學者,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王文仁:國立虎尾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

紅四方 • 李桂田:紐約前衛藝術家、詩人、書法家、茶道家

                                                    *** ***  *** 

翟月琴 

(中國現代詩歌研究學者,上海戲劇學院戲文系副教授) 

 

   詩人啊,詩人,

   往世界綠色掌心去朝聖吧                   

               ──米家路,〈異鄉人的秋日〉

 

  與學者米家路相識,還是七年前。2012年赴美訪學的院校,正是他二十三年前攻讀博士學位的加州大學大衛斯分校。這些年,因為翻譯、評論他的詩學論著之緣故,深諳其得益於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電影研究等多學科背景,縱橫中西理論、跨越學科邊際、緊跟前沿動態,為學界提供了不少視野開闊、獨闢蹊徑的論述。

  直到近日,米家路的中英文對照詩集《深呼吸》(秀威出版)問世,方得知他長達三十七年撰寫詩篇竟筆耕不輟、未曾間斷,另有「空山靈雨」的別樣天地待讀者發現。詩集以「深呼吸」為題,袒露詩人1981至2018年間的心靈滌蕩、幽微感思。作為米家路的首部詩集,這一呼一吸的漫長錘煉與等待,可想而知。屏息間,米家路的冥想跨越多重身份和地域界限,自覺行走於古典與現代、本土與西方文化纏繞而生的迷幻森林,演奏出日常與夢想、流散與歸鄉、秩序與自由相斥相吸的生命樂章。

  出生於1960年代,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從家鄉四川行至北京、香港、美國學習、定居。幾乎他的大部分詩篇是遠離家鄉後在「漂泊」的狀態下完成的。與一些「今天派」詩人的境遇有別,他的海外流散經歷顯得更具自主性,就像他在〈一隻站在阿卡迪亞礁石上的海鷗》裡一段自我調侃的介紹:「我來留學,讀個什麼文學博士/(其實又辛苦又無啥用處)/然後就留了下來,在一所大學蹉跎」。1993年去香港讀書,此前歷經了20世紀80年代大陸詩壇風起雲湧的「詩歌崇拜」熱浪,90年代商品經濟大潮中「繆斯女神」的隕落。詩人們一時間從名聲大噪滑落至備受冷落,如此起伏跌落的命運,令從中抽離而出的米家路陷入回憶,而後對大陸詩壇產生了新的想像。

  回顧大陸三十年間的詩壇剪影,置身其中的詩人更像是幽暗佈景前遊走的俠客,在刀光劍影中驚鴻一現。詩集《深呼吸》中,抒情主人公總是身披長袍、策馬馳騁,不羈走天涯。跟隨米家路遊走的旅途中,仿佛聽到他來自大洋彼岸的聲聲召喚——「往世界的綠色掌心去朝聖吧」——滿目的蒼綠盡顯生機。確實,讀他的詩,一定會被那綠色叢林及穿梭其中的蒙面人所吸引。大概是受到波德賴爾、艾略特等象徵主義詩人的影響,「扭曲的斷枝」、「騷動的根莖」、「涅槃的葉片」、「鍍金的水面」、「火舌般的風」等自然意象,經誇張變形的處理,奇崛又富含生命力。恍惚間,時有「蒙面人」、「戴面具的影子」在這片奇幻的叢林裡一閃而過,「蒙面人持長矛而來/對峙,醉漢般舞蹈/面具生火,點燃/頹敗的玉米迷宮」(〈異鄉人的秋日〉),緊接著,一幕幕開天闢地(「誰曾瞥見這劇變的時辰/它或許發生在天地混沌的暗夜」)、短兵相接(「持續向下的伏擊,將/我的羽翼散亂,撲騰」)、戰鼓聲聲(「揮動旌旗,拍動渾圓的日鼓」)的場景快速切換,好似觀看中國傳統的武俠電影,神秘懸疑而不失古典意境。

  如果說優美與雅致的古典意境,與柏樺、張棗等詩人的筆觸有幾分相仿。然而,武林仙俠遊走詩中的場景,卻並不多見。米家路沒有像20世紀80年代「今天派詩人」楊煉(〈諾日朗〉)、江河(〈太陽和他的反光〉)透過歷史文化、神話傳說去彌合傳統的斷層,而是以漂泊者的心境借助民間綠林豪傑、俠肝義膽的人文精神去想像遺失的中國傳統文化。同樣是文化尋根,他以哲人的口吻始終追索傳統文化「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的問題。由此與個人漂泊的經歷相互激蕩,一如「往……去」這一句式所表明的:異鄉人為何要選擇流浪,又將要漂流到何處?反觀流散的生活,從哲學的角度,彷彿對為什麼選擇出走這個問題很難作答。但是,年復一年的海外生活讓他明白,無論漂泊向何處,回環往復的生生死死將永不停息。

  譬如,寫於2010年的〈雪中迷蝶〉。那段淒美的戰舞令人印象尤深:「誰的夢將我喚醒?/戴面具的影子懸空、赤裸?/揮動旌旗,拍擊渾圓的日鼓/那鼓聲令我戰慄,耳葉紛墜/多麼想跳一曲更刺骨的花舞哦/百合花瓣瓣赴死的捲揚,旋滑/令這撕裂的愛情更淒美」。這醉人的俠骨與柔情,在錯動的場景與場景間輕盈流轉,從振聾發聵的回聲裡激盪出一段離散曲。此處,透過下墜的「雪花」意象,戰場的淩亂與日常的飄零參差對照,共同織補出身後碎裂的點滴往事。他自問:「我為何來此/背井離鄉,朝/更死亡的方向逼近/別了吧,暖春啊,暖春」。望著普林斯頓2010年的第一場雪,純淨而漂泊的「雪花」片片墜落,像是融化在了刹那之永恆的浪漫情結裡。詩人就這樣撥開紛擾的噪音,停留於戰慄的一瞬,回味從冬天到春天的輪回,「我柔軟的翼啊,會斑斕在下個春日?」

  米家路無限眷戀輪迴的生命觀,任由其在詩集裡自然流淌。恰如詩集《深呼吸》的編排順序。他以回溯的方式,讓時光倒流,由當下的海外生活回到昔日的青春時代。翻看那些20世紀80年代初的青澀詩篇,多是詩人揮灑詩情,隨性而發之作。當時,他似乎無所謂同一時代第三代詩人「反叛朦朧詩」的呼聲,而是回到詩、樂、舞合一的傳統,尋找更流暢的抒情聲音。他早期的詩歌,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是歌詞,配上曲調便能歌唱。不難發現,米家路尤其重視語感,以口語寫日常生活;情緒跳躍,以舞蹈的姿勢行筆。這倒是與周佑倫、藍馬執筆的《非非主義宣言》的主張有些相似:「我們要摒除感覺活動中的語義障疑」而「實現感覺還原」。無論是聽校園的音波、還是在竹林小憩,都洋溢著青春的熱情。然而,當他在2017年寫下〈致青春〉的詩篇時,政治的、文化的,甚至詩學觀念一股腦兒填補進詩行的縫隙,「反叛」的時代聲音仍在他的耳畔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可見,那時候的時代氛圍,對於當下的米家路而言,是重塑個人青春記憶的重要來源。

  沿著這條線索,我揣測,儘管詩人以詩抒情,看上去比他通常撰寫的學理性文章感性不少。但總體而言,知性的觀念或是判斷仍在他的詩歌裡發揮著隱形的效用。他對於北美生活的描述和想像,是針對漂泊經驗和認知,且結合閱讀經驗和研究興趣,互相生發理解而成。在他看來,似乎一切漂泊,都是探險。他走訪與定居的北美「世界」,並非風調雨順,而是暴雪、颶風的白銀世界。〈暴風雪襲來之前觀鳥〉、〈颶風!颶風〉、〈2012年冬天第一場暴雪紀念事〉,這些詩篇大抵是詩人的現實生活實錄。這樣寒冷、刺骨的外部氣候,好像將樹木連根拔起,正與他無根的漂泊心境形成共振。除了天氣,他的詩裡也不乏人為的「帝國」景觀,猶如龐德的〈地鐵〉一般,他同樣感受到「隨簇擁的人群/捲入廣場的渦流/旋動的光束和泡沫/浸泡文明的偽善」(〈異鄉人的秋日〉)。這種想像一方面帶有神秘的色彩,而詩人想要探索的「世界」是神秘莫測的「山洞」,如〈立夏偶感〉和〈米蘭詩篇〉裡「海底椰迷惑的妖豔」充滿奇幻色彩,像是來自一位航海者靠近自然、征服自然的感嘆。另一方面則是「祖國」與「帝國」的拼接,更是「全球化」語境下的迷思,如〈異鄉人的秋日〉當中「帝國的群馬狂奔/人民的莊稼被收割/不可啜飲的污水/揮霍魚兒愛情的歡愉」,其中蘊含著他對於全球生態惡化的擔憂。我想,這與他多年從事生態文化研究不無關聯。

  這些年,米家路撰寫的詩篇不多,但「朝聖」之心卻從未泯滅。他意氣風發,不斷地賦予「詩人」以責任和信仰之心。甚至高呼:「詩人/策馬/千里迢迢/與大道競跑/呼吸/迎風撲面的顫慄/那是繆斯的召喚」(〈詩人〉)。他呼喚的是詩性精神,同時也是為自己在異域他鄉尋求喘息的空間。因為一切喧囂與騷動、污濁與壓抑的「世界」之手都可能攤開「綠色掌心」。這與「詩」有關,更與「詩人」有關。因為選擇「朝聖」的詩人可以:

 

   把耳朵罩住,把雜音濾除

   深深地呼吸,讓肺葉擴張

   耳花盛開,傾聽內心的梵音

                                                            ──米家路〈鑿道三行〉

 

──2019年3月12日,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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