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詩的鋒刃:讀張鋒近作/楊小濱

2018/4/16 上午 09:00   資料來源:楊小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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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詩的鋒刃:讀張鋒近作/楊小濱

  最早讀到張鋒的詩是在1980年代後期。在當年後朦朧詩的大潮中,張鋒的詩獨具荒誕派的風格,他用撕破優雅而直面粗鄙的方式,對當代現實生活的無聊和荒謬進行了無情的描摹。作為一個資深的第三代詩人,張鋒依舊保持著八十年代寫作的衝擊力和爆破力,以猛士般的戰鬥姿態闖入了當今的文學空間,通過尖刀般鋒利的詩句對現實進行了解剖。從濃烈的家國情懷發展出來的熱情與憤怒在張鋒的詩裡轉化為對現實的尖銳諷刺和對未來的荒誕想像,深具正義感的社會批判與政治批判結合在一起,形成對歷史與現實的嚴酷挑戰。

  在《中國民主憲政轉型的九種可能性》這組詩中,張鋒大膽設想了未來歷史的種種轉折點,將幻想文學、烏托邦文學與荒誕派文學糅合在一起,開啟了一種新穎的文體。這種文體一方面挪用了喜劇的框架,另一方面又將喜劇場景安置在沉重甚至無望的歷史背景上,通過二者之間的糾纏與摩擦產生出匪夷所思的荒誕意味。歷史節點被想像成某種偶發或災難性的突變,有時十分符合歷史邏輯,有時則是歷史邏輯的中斷,但無論如何都引發了未來歷史的重構。在某些篇章裡,張鋒喚醒了歷史深淵裡的魅影;在另外一些裡,他自己出場,化身為歷史的急先鋒。現實政治舞臺上的人物也以未來的虛構面貌出現,漫畫式的場景也並非完全醜化,常常笑中帶淚地描繪出詩人假託的夢境。之所以可以稱之為夢境,是因為張鋒的這一組詩恰好體現了弗洛伊德所謂「夢是願望的達成」。當然,夢不是現實。在夢裡,現實被壓縮、被替換了,現實以一種扭曲的樣態呈現出異樣的可能性。而正是這種異樣的可能性,展示出海市蜃樓般的幻景。比如,在「之六」中,張鋒設想了臺灣公投通過了兩岸「統一」的選項,但先決條件是大陸「啟動民主憲政轉型」,甚至統一後的第一任總統不妨由臺灣人來擔任。他的烏托邦想像為未來開啟了另類的天地。

  雖然稱之為烏托邦,但張鋒有時也把這樣的設想看成是愚人節的玩笑。組詩《獻給孩子們的詩和遠方》的第八組先是引了賈島的詩《不欺》,但在「上不欺星辰,下不欺鬼神……」的原詩之後,張鋒書寫了「恰逢4月1日愚人節」所發生的——「開放黨禁開放報禁」、「啟動民主憲政轉型」等——這些,既是「不欺」的理想,也是「不實」的幻想。愚人節提供了一次虛構的狂歡節日,一場以假亂真的表演,令人悲喜交加。在這些篇章裡,張鋒實踐了一種與批判現實主義不同的寫作模式,亦即不是撥開蒙在現實表層的虛幻紗幕,而是蓄意上演了一場虛幻的劇情,而同時又揭示出其虛構、幻想甚至玩笑。在這首詩裡,賈島的嚴肅詩句和愚人節的戲耍言說形成了衝突,也暗示了今日世界難以承受的真實與幻想。

  在《獻給孩子們的詩和遠方》這首規模宏大的組詩裡,張鋒將過去與現在並置糅合,在古今之間的夢遊穿梭中對中國命運展開了深沉的反思。這組詩的每一首都以一首經典的舊體詩為引子,而隨後的「續寫」或「重寫」則將語境轉換到當代,暗示了現實關懷的歷史延續性。不同於像洛夫《唐詩解構》對唐詩的改寫或其他用現代漢語譯寫古典詩詞的實踐,張鋒的實驗是將原詩文本作為前世的原型,而輪回到當代的情境遠遠超出了前文本的束縛,大膽描繪或假設了今日中國的種種社會或個人境遇。這就有如把千百年前的經典劇本排演成一出完全是當代背景的舞臺劇:文化傳統的印記在被擦抹的過程中經歷了「延異」,其中的轉換體現出德裡達所謂「蹤跡」的力量。我們在追索這種蹤跡的同時也不得不追索這種蹤跡遭到塗抹的過程。比如從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的著名詩句「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張鋒設想了這位「夜歸人」在「大門口經常有惡犬溜達」的當代社會可能是「被叫去喝茶」,因而「風雪交加夜半才回家」。儘管古詩中的原初字句仍然有效,但唐人那種空靈出世的意境卻遭到了翻轉,原本古典詩意的畫面被嚴酷的現實場景所替代。這個替代的進程是否代表了歷史的倒退?作者留給讀者無窮的思考。

  在第七組裡,張鋒徵引了李商隱的名篇《登樂游原》。而詩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中血紅的晚霞畫面,以及對於黑夜即將到來的展望,在張鋒那裡鋪陳出深具諷刺甚至絕望意味的場景:「我的心是紅的/和黨旗一樣鮮豔/如戰旗美如畫/四九年以後漸漸變成/大姨媽一樣的暗紅色/後來又紅得發紫/最後變成了黑色/天當然要跟著我/一起黑」。這裡,紅歌《英雄讚歌》(電影《英雄兒女》插曲)的歌詞「戰旗美如畫」先是鋪展出純潔赤誠的鮮紅色信仰,但隨即紅色蛻變成暗紅(甚至還跟生理排汙相提並論),又經由「紅得發紫」的反諷式變異,逐漸走向漆黑的天色。李商隱詩中從極致之美中想見衰落的哀歎被保留了原初的辯證構架,但張鋒將之轉化為對宏大象徵的批判性反思。可以說,宏大象徵是極權話語最有效的隱秘思想武器,它從語言層面上抵達了信仰,並由此塑造了人的精神領域。如果說在主流話語體系中,紅色代表了一種政治信仰的專有色彩,那麼,這種色彩在對張鋒而言,有如李商隱詩中夕陽的鮮豔一樣,迅速地走向衰亡。事實上,這種被歌頌得「美如畫」的色彩,也已經日漸暴露出「畫皮」背後掩蓋的黑暗本質。

那麼,黑暗甚至不僅僅是政治高壓的結果,也可以說是整個中國社會進入了一種從上倒下「一起黑」的狀態。組詩的第七組中徵引了杜牧的《清明》,但引申出當代社會的答案:「借問酒家何處有?/到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杏花村的饕餮大餐/足夠公子王孫們吃」。從某種意義上,政治與社會的雙重腐敗使得當代的詩意與古典的詩意產生了巨大的斷裂。這不僅是張鋒這一組詩的根本指向,也是他近作中建立在文化觀照基礎上的批判鋒刃。這種通過歷史反思獲取的對現實的嚴酷批判,為當代詩壇貢獻了獨特而尖銳的視角。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研究員著名詩人詩歌批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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