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女婿薛觀瀾憶東北軍閥、奉系首領張作霖崛起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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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霖由鬍匪變東北王紀實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

民國初年,軍閥囂張,犯上作亂,寡廉鮮恥,其中節操較優者,僅有王士珍、張錫鑾、閻錫山等寥寥數人。王能急流勇退;閻知保境安民;張則操守廉潔,猶有老成典型。本篇係述張錫鑾奉命招撫張作霖與馮德麟之事,是為當年北方政局重大轉捩點之一,迄無翔實報導,引起各種揣測,惟愚並未認識張錫鑾,僅從馮德麟口述獲悉一鱗一爪,茲特濡筆記之。

張錫鑾係浙江人,久在東三省任職,諳拳擊,精騎術,故有「快馬張」綽號。年甫弱冠,在鄂省投筆從戎,分發至奉天,受知於東三省總督徐世昌與趙爾巽,與趙更形密切。因張操守甚優,一度曾司度支。辛亥革命,張奉袁世凱命,進攻太原,授山西巡撫。民國成立,直隸省議會選出王芝祥為直隸總督,袁因芝祥在廣西按察使任內,早與民軍通款,對王絕不信任,反對其為直隸都督。國務總理唐紹儀即因此案與袁失和,憤而辭職。袁命張錫鑾為直隸都督,可見二人關係之密切,袁且呼張為「今頗大哥」,可知張氏資格之老,姜桂題等不能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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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錫鑾,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按直督一席,儼為疆吏魁首,覬覦者眾。錫鑾不能安於其位,適張作霖在奉天,鋒芒大露,無人得以駕馭之,作霖曾受錫鑾之招降,感德良深,故調錫鑾為奉天總督,可稱人地相宜。招撫一幕,約如下述:

按自日俄兩國在東三省開戰之後,地方糜爛,馬賊猖獗,民不聊生,廷議勦撫兼施。光緒三十一年,趙爾巽任盛京將軍,張錫鑾充營務處總辦,趙能實事求是,命錫鑾親自招撫海城一帶之馬賊,馬賊又稱鬍匪,強悍絕倫,匪酋三人:張景惠居首,高拱而已,宛如梁山泊中之晁蓋;其次馮德麟,權威煊赫,似盧俊義;又次張作霖,城府最深,似宋江。以下為張作相等,此時招撫對象應屬馮德麟與張作霖。

張錫鑾乘四人綠呢大轎而至,隨從甚少,馮德麟與張作霖出寨跪迎,張景惠膽小如鼠,不敢出面,因李鴻章曾在蘇州盡殺太平天國降將,景惠恐蹈其覆轍,存心觀望。疇知招撫之事,進行順利,南澳總兵段有恆且為馮德麟與張作霖等作保,馮張以是德之。段有恆為段芝貴之父,芝貴旋任奉天巡撫,又任盛京將軍,實以作霖為護符也。

據馮德麟所述,儼然自以鬍匪首領自居,日俄戰爭之時,鬍匪助日,搖身一變為義勇軍,主其事者,確為馮德麟,有案可稽,張作霖地位較遜,殆無疑問,惟作霖敢作敢為,招撫之際,又敢大言炎炎,變為招撫一幕之主角,此與往後政局大有關係,非但馮張二人之命運從此註定也。

按馮德麟與張作霖受撫之後,初任千總,不久即因軍功授騎兵營管帶,等於新軍之營長。作霖尤能與民眾打成一片,防區之內,路不拾遺,兩年之後,趙爾巽調川,徐世昌繼任東三省總督,奏陞張作霖與馮德麟為前後兩路巡防營統領,張乃巧宦,位居德麟之右矣。宣統三年,趙爾巽回任東三省總督,作霖大喜,趙問招撫之後,作何感想,霖答:「只想陞官發財。」趙嘉其爽直。入民國後,二人結成親家,趙之獨子天賜娶作霖幼女為妻。

按武昌起義之前,趙在東三省整頓軍事,延用蔣方震訓練新軍,新軍將領張紹曾、藍天蔚等,皆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洎夫武昌起義,新軍皆附革命,藍天蔚自稱關東都督,趙見事急,乃調前路巡防營統領張作霖入衛省垣,作霖如飛而至,大獲嘉獎。藍天蔚避鋒至煙臺,此乃作霖投順第一功,新軍入關,舊軍得勢,從此作霖飛黃騰達,全省在其掌握中。迨民國成立,作霖所部改編為第二十七師,馮德麟部改編為第二十八師,二人皆陞為師長。民國元二年之間,張錫鑾調任盛京將軍,張馮二師長初對老上司,頗為恭順,不久二人羽毛漸豐,態度陡變,蓋欲自打天下,不願再做老上司政治資本矣。旋因移防問題,張錫鑾與張作霖裂痕更深,作霖且致電中央,大意謂:「大總統注意南方,皆霖坐鎮北方之力。……」叛將面目,躍然紙上。蓋在袁項城晚年,北方軍閥已跋扈不可制矣。

民四籌安會成立,中央輪召各省師長入京,徵詢意見。張錫鑾最具老成典型,伊認東三省為遠東火藥庫,日俄皆待機而動,為袁打算,不可造次。此乃金玉良言,而袁以為不忠,轉起厭惡之心,隨召張作霖入京,作霖首見項城,即輸誠悃,回防即上「速正大位」之密電。憶民十六作霖進位大元帥後,觀瀾入京請訓,詢及家世,張大帥正色而言曰:「我生平佩服的人,只有袁總統和趙次帥。」又云:「凡能造福我桑梓者,我都視為恩人。」張作霖由京回防之後,袁氏即下令,著盛京將軍張錫鑾與湖北將軍段芝貴對調,張段二人皆大歡喜,因張錫鑾正與張作霖嘔氣,同時段芝貴被其部下師長王占元所逼,自以離開湖北為上策,殊不知張作霖與王占元皆有野心,不論誰來,皆在反對之列,王占元當時曾表示:「新督到任,我準備辭職。」而北方政府又最怕軍人辭職,卒調張錫鑾為參政,王占元督理湖北軍務,占元尚以未得上將軍為憾,貪婪有如此者。旋封侯爵,占元傳諭呼爵帥,其得意可知。

王占元得逞之後,張作霖食指大動,顧其出身不正,馮德麟又與相持不下,卒不能達到其目的。新督段芝貴之父,嘗有不造於作霖,作霖未便抗拒,異常怏怏,適因醞釀帝制,作霖破格得封二等子,照例中將師長應授輕車都尉,作霖以王占元封侯,憤請病假,段氏踵門視疾,擋駕不見,許以綏遠都統,又不就。彼已偵知段芝貴虧空公帑,又命袁金鎧籌設奉天保安會,實即變相獨立。於是張作霖達到目的,獲任盛京將軍督理奉天軍務,此後步步高陞,由督軍而巡閱使,而蒙疆經略使,而海陸空大元帥,北方戰事,幾無役不與,發言權之高,無出其右,姿睢跋扈,亦無出其右。

予撰奉軍紀略,訝作霖反覆無常,忽而尊段,忽而倒段,忽而借重徐樹錚,忽而驅除徐樹錚,忽而與曹錕聯姻,忽而與曹兵戎相見,忽而聯絡馮玉祥,忽而討伐馮玉祥,忽與中山先生訂盟,忽與北伐軍隊大戰,忽與日人合作,忽拒日人要求。當第一次直奉戰爭時,吳秀才通電全國,破口大罵曰:「作霖不死,大盜不止。」然當作霖炸死於皇姑屯,東北人士哀悼實深,至今盛稱其治跡,是有遺愛於民眾,得不謂為人傑也哉!

按張作霖天不怕,地不怕,日本人亦並不怕。察其平生,只怕一個人,受盡委屈,而且不敢還手,此人伊誰?馮德麟是也。此事奇突,描述於後,以誌作霖率性之念舊。與夫處事之能忍,若易其他軍閥,作風迥然不同矣。民五作霖矢忠於袁,得任盛京將軍督理奉天軍務,但不能節制吉黑二省,因其手下只有一師也。馮德麟被委幫辦軍務,與張同級為師長,惟作霖此時已得楊宇霆為參謀長,楊字麟閣,馮亦字麟閣,故作霖呼楊為參謀長而不名,其內心實乃敬憚麟閣也。無何,馮氏被委為幫辦,憤不就職,亦不賀張,悻悻然曰:「他好意思居我之上嗎?」繼以罵人之土語。作霖聞之,侷促不安,躬往拜會,說盡好話。馮始提出條件,幫辦公署須與督署同樣組織,同樣職權,張自無法接受,馮回廣寧原防,將生劇變,幸張態度軟化,馮率所部抵瀋陽,作霖先來拜會,馮不還拜,為馮洗塵亦不去。作霖喟然嘆曰:「先前張金坡與段香岩所受閒氣,我今加倍承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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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德麟,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張為討好馮氏,犒賞馮軍,並將第二十八師辦公處大事修葺,迎馮居之,馮仍不肯讓步,條件有增無減,張來拜會,擋駕不見,適袁逝世,張失奧援,誠恐禍起蕭牆,下令架砲瞄準馮師辦公處。馮大怒,提出哀的美敦書,張又軟化,請出吳俊陞作和事老,以論兵力,馮氏迥非張之敵手,以論氣燄,馮佔上風,吳剛說出「將軍」二字,馮即破口大罵:「他是什麼東西,對我擺臭架子,叫他趕快率領全師營長以上到此登門道歉。」作霖知馮條件越來越兇,果然掛笑而來,馮覺過意不去,遂邀張作霖一同打牌,打牌為當時軍閥萬靈之藥,確有意想不到之妙用,事為上海報紙盡情登出,作霖大窘。

誰知馮德麟火氣未消,媾和了無誠意,不久回防,即師作霖對付段香岩之故智,盡拘作霖所委縣知事,令其供出納賄多少,繼率全師官員通電辭職,對張極盡椰揄之能事。作霖謂馮曰:「二哥!條件都依了你,究竟你要怎麼辦?」馮答:「我要兼任省長,與將軍平行。」作霖忍無可忍,於是雙方備戰,人民團體從中勸解,張允不以武力解決。段總理請出趙爾巽,出關調停,亦無眉目。此時作霖走徐樹錚路線,通款於段總理,為主戰派臺柱。馮德麟因此反段,應張勳之召,晉京參加復辟,復辟失敗,馮喬裝日人,逃出北京,在津東站被捕,勢力瓦解,作霖如釋重負,喜可知也。

從此作霖正式為東北王,遂以孫烈臣任第二十八師師長,另編第二十九師,以吳俊陞為師長,武力擴至三師之眾。不久吉黑二省歸入掌握。先是,馮夫人乞援於張夫人。張示寬大,請段釋馮,以戒煙為理由,旋即開復馮官。

按馮德麟係秀才出身,與吳佩孚、齊燮元相同,乃軍閥中不可多得之上流人物,值得傲睨儕輩。民國七八年間,黎元洪與張勳等,家居無事,乃創辦中美實業公司於北京,馮德麟、馮玉祥等失意軍人,皆屬董事。德麟寄居羊肉胡同王芝祥家,當時觀瀾適掌公司總務處,與德麟不時敘首,德麟脾氣甚大,抑亦嫵媚可親,短小精悍,與張作霖同型,惟其膚色較張黝黑。眼神微露,吃虧在此。常御黑色長袍,腰佩手槍二支,煙癮過足之時,即對愚等追述其一生經過,滔滔不絕,毫無隱諱。據稱伊在家鄉,不堪壓迫,一怒為匪,因通文墨,擅射擊,被推為首領,旋以反對帝俄,被逮入獄,日俄戰爭時,彼為義勇軍首領,張作霖無法與彼抗衡,招撫之時,不敢多言,胡裡胡塗就吃了虧。伊認張作霖不夠義氣,無論如何,應與平分疆土,但於復辟後被捕入獄,吃盡苦頭,作霖為彼開脫,彼深感激,而今化敵為友,自認晦氣矣。

馮云:「我與雨亭鬧翻,幾次皆為添置飛機之事,雨亭是粗人,有些不開竅,可也難怪,然咱們哥兒倆是生死交,立有鐵券,他居然架砲轟我,教我怎麼不生氣!」

又云:「匯東!你可知道我們為何推崇趙次帥,他老人家廉潔可風,跑來調解糾紛之時,他乘三等火車,我們找不到他,原來他坐人力車直奔督署去了。你可知道復辟之役,張紹軒為何一敗塗地,他誤信小徐曾在徐州簽字,他想老段不會反對。」

馮氏所述類此,令人神往。按馮腰纏甚富,伊子馮庸曾在法國研習航空,返國之後,創辦馮庸大學,蜚聲於時。迨民十五,德麟逝世於瀋陽,生前確曾致力於教育事業,造福桑梓,時人歙然稱之。伊雖中阪蹉跎,克葆晚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故濡筆記之。

本文節錄自《北洋政壇見聞錄》,薛觀瀾原著;蔡登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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