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式史詩風格奇幻世界,磅礡登場! 言雨《逐日騎士》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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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

即使是永夜的死國,也有天明的時分。騎士抖著手,望向穿透黑暗的光。

來了,在沒有六王子當值,黑色鬼門大開的深夜,禍星撕破天空,腐靈巫母遺落在死國的珍寶將會顯露。騎士全身發抖,死國的酷寒奪走他大部分的腳趾,善戰的手業已殘破不堪。他可憐的座騎在他身後喘氣,馬鬃上的汗凍成了霜。國王和神殿都唾棄他們,除了一顆堅定不移的心,他們一無所有。

「不要怕,我們在這裡了。」他伸手拍拍忠實的坐騎。放眼夜境和日顯,他能信任的只剩下這匹老馬。「老傢伙你看,我們的夢想成真了。」

老馬的喘息聲加快,步步往後退開。他原先還以為有什麼危險將至,趕緊抓起隕劍備戰。他不曉得自己還有沒有力氣使用波力,但是一把劍的致命與否,重點是動手的人心意有多堅決,多希望對方橫死當場。

但他眼前沒有敵人,有的是一片星河照不亮的漆黑泥海。立身泥海邊緣,一株蒼白瘦弱的蕈隨著天上禍星光芒愈盛,愈發挺立茁壯。他領悟到有件大事正在進行,趕緊牽著老馬向後退,就怕他們的氣息會吹壞多年的目標。瘦弱的蕈傘慢慢張開,白皙的頂蓋逐漸透出殷紅,聚積在外翻的傘頂中央。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他低聲說。

終於讓他等到了,一株能改變命運的靈藥。只可惜這興奮的一刻注定他只能孤獨享受,那些背棄他的人如果知道這珍寶最後落在他手上,臉上不知會出現什麼表情。只要有了這株靈藥,所有的夢想便能成真。他能逆轉命運,腐海巫母永恆的詛咒將成泡影,他會──

驀地,暗影掩去蕈傘上的紅光。騎士仰頭一望,禍星的光輝正迅速消失,死國的白晝才剛降臨又要結束。蕈傘彷彿病弱的老媼吐出最後的氣息,委身屈就泥海的引力。

「不!」

遲了,光明逝去,死國重回黑暗。

黑暗奪走他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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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鼠

「一般來說,我們鼓勵通報。如果每個人都是警備隊的耳目,我們不需要出動大批人力調查,也能輕易把所有罪人逮捕。」

拿玉裘這麼告訴梓柔。坐在茶桌對面的賀梓柔,一下子羞紅了臉,連忙把視線移開,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市集。要感受夜境的生命力,鬱光城街頭人山人海的夜市再適合也不過了。千年前,無頭騎士驅趕禍星打破牢籠,日光的獸群掙脫束縛,大肆追獵女神的子民。手無寸鐵的人們四散逃亡,大地血流成河,染紅了暴風洋。六位王子執起軍刀,奮勇挑戰來自日顯的惡魔,在女神的護佑下劃開日夜的疆界。

如今,那些都是遙遠的傳說了,對鬱光城的百姓而言,危險的不是獵人頭的鬼騎士,而是下一餐溫飽與否,地熱爐是不是每夜運作如常。今天是每五天一次的無星天,濕冷的天氣不知道會不會影響雞肉菇收成,聽說關稅又要提高了,來自日顯的舶來品取得不易,寶貴的木料進口說不定會延遲。

人們帶著這些問題出門交換答案,擁擠的街道上人手一盞燈籠。他們自以為自己的問題多重要,殊不知賀梓柔正面臨人生最大的難關。俊美無匹,獲得鬱光城領主賞識,推薦前往四國大學院學習波動魔法的護法官之子,學成歸國第一件事,就是單膝跪在賀梓柔面前求婚。

「但就算抓到全寧國的罪犯,也沒有辦法平靜我躁動的心。」他繡著銀線的背心在燈蕈的綠光中閃爍。「在我求學的日子裡,我體認到只有你是我一生追求的摯愛。你不在我身邊,一切就失去了意義。」

梓柔快昏過去了。

「梓柔,嫁給我好嗎?」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長形的深色絨布盒,打開盒子呈到梓柔眼前。那是一雙潔白的新娘手套,是全鬱光城的單身女子,發了瘋追逐、由拿玉裘本人送出的新娘手套。坐在她身邊的梓妍用力倒抽一口氣。

「姊姊!」梓妍壓低聲音說:「快點收下來答應他呀!」

當然會,梓柔不知道等這一刻多久了。手套上撒了梔子花香水,濃郁的香氣薰得她暈頭轉向。

「我願意。」

終於,她終於說出口了。

就在這充滿紀念價值的一刻,樓下傳來破口大罵的聲音,稍稍破壞了氣氛。似乎是有人抓到偷東西的大老鼠,正卯足全力要逮到害蟲。梓柔皺了一下眉頭,趕緊接下手套,以免珍貴的一刻從指尖溜走。

拿玉裘從地上站起來,拍拍燈籠褲,輕鬆回到完美無瑕的形象。看看他,完美的黑頭髮白皮膚,健碩的身材和會說話的大眼睛,樓下的人罵了什麼梓柔一下子通通拋到腦後。和他完美的樣子比起來,梓柔根本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女生。她的髮色偏褐,身形也不夠高大漂亮,賀夫人自豪的大胸脯她也沒分。

她真不知道自己怎麼配得上拿玉裘。

「爸爸知道一定會很開心!」梓妍開心地說,忙著揮手要服務生幫大家倒茶。「玉裘大哥真是太好了!你和姊姊喜歡對方這麼久,童話故事總算要成真了。」

「小傻瓜,結婚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拿玉裘笑著說:「如果不是你姊姊太漂亮,讓人等不下去,我應該完成手上的案子之後再求婚。你知道的,那可是一件大案子。」

「真的不能再多說一點嗎?來自日顯的詛咒之書,光聽都覺得好刺激!」梓妍說。

「你不要鬧了。」梓柔阻止妹妹。「玉裘大哥都說是機密,我們就不應該多問。纏著人家說鬼故事,小心回家又睡不著覺。」

拿玉裘對她微笑,感謝她解圍。梓柔伸直脖子,希望自己看起來成熟又穩重,配得上鬱光城的警備隊隊長。年輕有為的拿玉裘,可不會娶一個輕浮的妻子進門。茶館老闆親自端上一大盤甜點,美得宛如剛從壁畫上搬下來。他莊重地把盤子擺在姊妹倆面前,鞠了個花俏的躬告退,逗得兩姊妹呵呵笑。

「我特別請他們準備的。」拿玉裘說:「我衷心希望,這可以彌補我邀兩位出門,卻又中途離席的失禮行為。」

梓柔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二樓樓梯口,四個警備隊隊員腰繫軍刀等著。他們身上的深藍色制服都沒有拿玉裘好看,她看見其中一個人臉上帶著鬍渣,感覺很粗野。

「我還有任務要處理,抱歉必須失陪了。」拿玉裘說。

「沒關係。」梓柔露出勇敢的笑容。沒關係,雖然她很期待玉裘大哥陪她到聖丁字光圈熄滅再分開。可是她必須放手,玉裘大哥不是她一個人的,還要服務鬱光城,甚至是全寧國的百姓。況且梓妍跟在身邊,想私下說些什麼也是綁手綁腳,不如趁機展現一點風度,給拿玉裘看看她大器的一面。

拿玉裘執起兩姊妹的手,各給他們一個輕吻後告別離席,帶著警備隊員走下樓離開,他走了之後,原先聚焦在他們這桌的視線也各自散去,回到原先的閒聊上頭。

梓柔輕嘆一口氣,看著桌上的手套盒,感覺整顆心暖呼呼的。

「真好。你都可以結婚了,我卻連條手帕都沒收到。」梓妍說。

「有很多人送手帕來,只是媽媽要碧琪把它們通通收掉了。」梓柔心不在焉地說。她正捧著手套盒,欣賞手套精緻的作工。

「為什麼?」梓妍大聲叫屈。「我也有追求者?真不公平,你就可以和玉裘大哥談戀愛,我卻連條手帕都不能收。」

「你才十四歲,不要再傻了。況且你怎麼知道那些來路不明的人,不是為了我們家的財產才追求你?」

「真討厭,我們家這麼有錢做什麼?」梓妍嘟著嘴巴生悶氣。

「如果你住過百伶巷,就不會說這句話了。」梓柔把桌上的手套盒闔上,收進背心的暗袋。從他們的座位往窗外望,看得見聖白殿的白色聖丁字石雕。仔細精算過光圈大小和顏色深淺的燈蕈,圍繞著白色的聖丁字。如今第五個最大,顏色也最淺的燈蕈業已亮起,等五個燈蕈一起暗去,冰冷的深夜就來了。

「該回去了,我們也出來超過一整哨的時間了。再不回去,媽媽就要叫碧琪帶人搜救了。」

「這麼乖,剛才怎麼不叫隊長送你回家?」

梓柔完全是看在儀態的份上,才沒當眾拿燈桿敲妹妹的頭。

「快走了。」她低聲催促。

「可是我還想吃甜點!」

「這些日顯來的東西你早就吃膩了。」

梓妍滿嘴牢騷跟著姊姊走下樓梯,茶館老闆恭敬地送兩姊妹走出大門,完全沒有提起失禮的問題。賀家大家長餵飽全城的老百姓,他們這些小商人很清楚可以用哪些小事,討好這位獲得聖白殿專賣特許的大老闆。

街上的人潮漸漸散去,夜市時間即將結束,鬱光城慢慢靜下來。南六星的老五升起,鬱光城正式入夜了。星海女神深色的側臉綴滿星辰,貼在大地上熟睡。她是三身女神的慈悲化身,在遙遠的天際護佑她的子民生生不息。

就算是手腳粗壯的農工,現在也要收拾工具趕回家,以免被即將到來的霜風凍壞手腳。聖白殿的掌燈人走上街頭,用長柄鉤拉上燈柱的黑罩。家家戶戶把燈台上的綠光掩蓋,用厚重的防寒板擋住窗戶。主婦們拿出厚被子分給家人,廚房的地熱爐滾滾躁動,為永夜的寧國帶來溫暖。等六王子這一哨冷冰冰的時間過去,濃湯便能溫暖家人的胃。

這是萬物生養休息的時候,仁慈的老五在天上吹著警示的冷風,就怕弟弟帶來的寒霜傷到脆弱的子民。這善妒的老么不服星海女神的神諭,又無力掙脫束縛,便夜夜為人間帶來霜害,折磨可憐的世人發洩怨恨。在他的霜刀之前,就連英雄帝王都要蜷縮在被褥裡發抖,等待勇敢的大王子驅趕么弟。

這是萬物沉靜,連農圃的菌絲也向後退縮,掩去生長的聲音等待的時分。在這時分,除了見不得光的東西之外,沒有人會四處溜達。罟覓奇從夜市旁的垃圾堆後探出頭,左右張望無人的大街。

如果說漂亮的賀家姊妹是一對高貴優雅的貓兒,覓奇毫無疑問是隻頭上掛著果皮的老鼠。說實話,他的招風耳乍看之下,還真像有老鼠的血統混在裡面。他糾結的長髮用一條發黃的頭巾纏成長卷,像條老鼠尾巴掛在他的後腦勺。綠色的燈籠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灰塵和垃圾染成灰的,讓他完美地融入街頭。他澄澈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奇地審視人群留給他的世界。

冷風吹來,覓奇用力摩擦上臂,生點熱好繼續活動。他的手套是三根指頭和兩片半手掌湊合而成。他褲子需要新補釘,只可惜細心計較的主婦很少丟衣服,或者更大片的布料。

覓奇匆匆跑過大街,找到賣菜的攤位。在這裡他總能找到一些因為賣相不佳,被丟在道路旁的苔菜和石蓮,運氣好說不定還有哪個主婦落下了八寶芋。有這些東西,他就能湊出完美的一餐,放心地玩到明天。

果然,他的預感是對的,一大塊泛黑的八寶芋被丟在路邊。覓奇一走近就聞到嗆鼻的酸味,趕緊撿起來用力吐口水上去。他脫下手套,靠口水的幫忙用力搓掉附生在塊根上的菌落。黑色的菌落又黏又頑固,等他的手指都僵了,才肯乖乖離開塊根表面。

太好了。覓奇用鋪路的石磚把手上的汙漬揩掉,小心地把八寶芋放進褲袋夾層。他把腰帶拉緊,以免東西掉了。他的褲帶上有好幾個長短不一的間隔,每個間格的粗細顏色都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是把他們串在一起的繩結。當褲袋太重的時候,覓奇就會把褲帶的結往後推到下一個間隔,好保住珍貴的物資和褲子。今天大豐收,值得往後推到第三個。他收小腹拉緊腰帶,又彎下腰繼續撿細碎的苔菜,纏著布帶的腳掌高高踮著。石磚愈來愈冷,老五快要被趕下星空了。

驀然,他聞到一股香氣。

他往回望,有點納悶是哪來的味道。這不像苔菜的青草味,也不是八寶芋的苦味,而是某種陌生、挑逗的詭異香氣。他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一下子有點心慌。

他用力吸了幾口冷空氣,若有似無的香味盤旋在四周。

他睜大眼睛,想在燈蕈黯淡的藍光中看出所以然。這味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好奇心出面掌握他的心思。覓奇的手不自覺伸向口袋,拿出一小片燈蕈用指頭捏碎。光液沾滿他的手指,散出淺綠色的螢光。藉著螢光照路,他看見有張卡片被遺落在路邊。他用左手撿起卡片,右手靠近照亮上面的字和圖畫。

一帆風順,遠颺平安;小小的帆船在星空下行駛。

這是一張送別用的卡片。覓奇腦子裡浮現稍早的賀家姊妹,他們從垃圾堆前經過的時候,也散發出同樣的香氣。如果覓奇沒記錯,他們在賣卡片的阿凱攤位前晃了一圈才離開,剛才梓柔也有看這張卡片嗎?

覓奇的手凍到發抖。他對這張卡片很有興趣,也想知道這個香味是怎麼來的。更重要的是,他認為梓柔說不定也喜歡這小玩意兒,否則身上不會有相同的味道。覓奇會把卡片香味背後的謎題解開,找出世界上是哪種花草或是礦物,構成這種神祕的香氣。

愈來愈冷了,他得快點回去他的小窩。要是溫度跑掉了,不知道那些小寶貝會怎樣。生活在無光的夜境裡,一點差錯有時候就是一條性命。他抬頭望,正好看見聖白殿的修道院上,大大的聖丁字被藍色的光圈圍繞。好險五個都還亮著,老么快來了,他得快點回去。

他拿著卡片想站起來,手腳關節剛才在他沉思的時候凍成冰塊,他得非常用力才爬得起來。

「原來你在這裡。」

高大的身影向他逼近。

本文節錄自《逐日騎士》,原作者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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