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愛情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電影《王牌冤家》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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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角度看見的愛情

首頁圖來源:Unsplash 

愛上一個人,到底是那無可解釋的隨機因素使然,還是某種「命中註定」的宿命論在作祟?在忘卻相處過程中的那些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情後,情侶有沒有可能再次喜歡上對方?2004年的電影《王牌冤家》,以獨到的拍攝手法與敘事技巧,替喜歡看電影的觀眾,開闢了一條回答上述問題的蹊徑。 

原來,分開後的雙方,之所以能夠復合,是因為對方身上仍具有你所喜歡的特質。 

即便,相處的記憶已經遭到人工消除(正如同我們時常選擇遺忘不快的記憶),我們仍舊會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以自己所熟悉的方式,碰上那個需要我們重新熟悉的伊人。 

這是一種宿命論,但卻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數」的那一種。讓兩人之所以能再度相遇的原因,是個性與習慣所致。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便是現實生活中的失憶症患者,他們仍舊會跟隨他們的某些「習慣」在處事。 

這真是一個既合理又浪漫的回答。 

社會學家胡正文,在其《世界是無法窮盡的文本:社會學想像與電影的對話》一書中,更進一步的替觀眾/讀者分析了《王牌冤家》這部作品的電影語言與寓意:  

法國作家安多列‧莫絡雅說:「不懂得遺忘,幸福不會到來。」他的意思是教我們「適度的遺忘」。然而,生理學家表示:「人一旦記住的事情,要遺忘幾乎是不可能的;看似遺忘的事情,其實只是被鎖在記憶的深處罷了!」 

2004年,查理‧考夫曼這部《王牌冤家》,原文片名「純潔心靈的永恆陽光」是出自英國詩人亞歷山大‧普柏(Alexander Pope)的作品,詩裡提到在愛恨消失之後,遺忘將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本片由一對相戀的男女,因為愛情走到盡頭,不願忍受分手痛苦,因此分別消除自己對對方的記憶,來獲得救贖,嘗試討論「遺忘」這個深刻議題。問題是,這樣真能有所改變嗎?導演先以宿命論觀點,呈現出即便記憶消除,原本會互相吸引的兩人,依然在冥冥中會走回原本的道路,他的問題隱隱然直搗觀影者的心底,他問著: 

「是記憶定義了我們,還是我們定義了記憶?

如果可以把一段記憶都消除掉,我們還會是原來的自己嗎?

痛苦、難過、哀傷的,如果都能忘得一乾二淨,會是最好的結果嗎?」 

電影一開始,起床就充滿憤怒的喬爾,匆忙的刷牙、洗臉、出門、吃早點、搭地鐵,直到他來到海邊,再次邂逅克蕾婷。電影第一個衝突點,設計在喬爾無意間發現女友克蕾婷竟然去一家「忘情診所」執行消除記憶的手術;起因是喬爾興沖沖的去書店送情人節禮物時,卻看見忘情後的女友正與不知名的男子打情罵俏;此時,導演運用鏡頭讓傷心的喬爾沿著走道筆直的離開書店,經過一扇門,來到好友Rob和Carrie(兩人是夫妻)的家中;導演捨棄剪接的表現,反而是利用喬爾一路行走時,身後一盞盞熄滅的燈與黑暗,將所有人的視野帶進了Rob和Carrie家的客廳,談論起在書店發生的事情,交代克蕾婷為何要去「忘情診所」的始末,達到劇情的銜接;於是所有的觀影者,隨著男主角進入他腦中的回憶資料庫開始與科技追逐,企圖一起和喬爾搶救與女友的私密回憶。

查理‧考夫曼在《王牌冤家》的開始就點出人物之間的交錯、對調與重複的美學形式,他將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的順序,利用場景、燈光以及演員的走位路線,連貫的整合時空;把愛、幸福與痛苦、親密與孤獨的各種可能性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使他們的關係遠超乎我們原本所能有的想像。 

克蕾婷是位直率的女孩,崇尚自由與冒險,喜歡把頭髮染成各式各樣的鮮豔顏色,她性格衝動,喜愛民族風的擺飾;喬爾則是寡言單純的男子,時常隨身攜帶筆記本畫畫或寫字,易感、不善與人交際。電影開始於忘情之後的再次邂逅,火車站是初遇,接著車上的第一次聊天最能說明二人的個性。當時他們遙遙坐著,克蕾婷染著藍色的長髮、身穿橘色夾克,為了接近,她不停的找話題與根本懶得對話的喬爾搭訕;在打招呼時,正繪畫的喬爾顯然被嚇到,回答的竟是:「妳說甚麼?」有趣的是,當時喬爾手邊畫的正是空蕩車廂中獨坐的克蕾婷;但寡言又憂鬱的喬爾顯然很不擅長應付俏皮、坦率又活潑的克蕾婷。導演將兩位已分手,但未來仍會發展為情侶的喬爾與克蕾婷,巧妙的在海邊相遇並搭乘同班歸程火車,暗喻「接近與吸引」,藉浪漫的結冰之旅,隱喻「親密與自在」;導演呈現消除記憶的手法相當巧妙,他把倒敘的組合產生懸疑;不過導演主要是讓觀影者,自己將故事的結構建立編排,去了解人物的關係、時間順序、真實與虛幻的界線以及情節發展的來龍去脈。 

某一景是喬爾送克蕾婷回家,進屋小憩聊天,克蕾婷倒了兩杯酒後,邊挑逗、邊輕拍喬爾說:

「這是兩杯頹廢藍,乾杯吧,年輕人,我這樣勾引你,比較自然些。」

然後她順勢將頭依靠在喬爾肩膀坐在沙發自嘲的說:

「我其實開玩笑的啦,你很沉默寡言。」

可是,喬爾顯然很認真,他開始談起自己:「我的生活很乏善可陳,每天就是上班和回家,沒甚麼可說,妳可以看我的日記……一片空白。」

克蕾婷突然問:「真的嗎?你會覺得傷心焦慮嗎?」

喬爾還在想時,她已自顧的回答:

「我經常焦慮,覺得生活不夠豐富,要把握機會,確定每分每秒都充實。」

半晌後,喬爾溫柔的蹦出了一句:「我也有想過。」

開心的克蕾婷忍不住讚美起喬爾:

「你人真好,其實我是不能講這句話的,但反正我是要嫁給你的,我已經認定了。」

克蕾婷不按牌理出牌,又隨心所欲的奔放個性顯然影響到木訥的喬爾。

他也率性的拋出一句:「Okay」。克蕾婷隨即接著就提出想法和計畫,她說:

「改天陪我去查理士河邊,現在的季節,河水都結冰了……就當成我們兩人的蜜月吧!」

導演讓他們二人在閒聊中找到彼此回應,經由分享和自我揭露,再進入濃情。在社會建構的親密關係下,人們自我揭露的滲透過程就像一個多層的洋蔥;外層的洋蔥皮代表了自我表露的廣度,「外層皮」的部分意味人們會和所有人分享這一層的資訊;「內層」的洋蔥皮代表了自我表露的深度,人們把它視為「個人層」,因為代表隱私與親密。導演運用療程進行中的回憶與現實交錯,呈現愛與不捨的情緒;以其剪接、節奏明快的手法及對畫面的掌握力,表達文藝的主題。 

結構精巧的《王牌冤家》刻意的探索記憶中的可逆與不可逆,同時模糊真實與夢境的邊界;由於喬爾要去「忘情診所」刪除記憶時,他才意識到那些將被機器催眠稀釋後的回憶,其實有著他最在乎的一切;導演在這部電影中,運用相當多「重建夢境」的超現實手法,呈現喬爾在記憶裡追尋克蕾婷失落的親密關係,潛意識像夢,夢境則善於錯置,超乎現實,腦海中的潛意識,必不像現實裡的事件,那般井然有序;例如,導演龔特利將場景中的所有書背隱藏起來,使得書架上雖然擺滿書籍,卻是讓人無從找起;雖不符合現實邏輯的場景建構,但可說明龔特利對於潛意識夢境中,充滿想像的玩味;而那些人們日常忽略的細節,也因此能夠被過濾出來。

一心尋覓的克蕾婷雖然已經自願被消除記憶,但是她依舊在探索,當有人冒用一切令人懷念的相處方式追求時,她雖選擇再一次的陷入愛河,但人類情感中,對愛渴求的本能和直覺,卻是無法改變;她敏感的知道「這個人就不是那個人」,即便是對話內容、場景氛圍都刻意安排得相同。換言之,只要內心深處永遠記得對彼此的那份感覺,即使拐個彎,命運的安排還是會讓兩個本該走在一起的人再次相愛,片尾男女主角無語對望,寧靜數秒,這片刻使得整部電影於此所累積下來的失落,得到釋放。

本文整理自《世界是無法窮盡的文本:社會學想像與電影的對話》,胡正文著。
編輯、整理/洪仕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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