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是來自天地,還是誕生自人心?──《慧能的柴刀》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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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騷動,人心成魔:臺灣推理的繼承與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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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堯(照片由本人提供)

文/何敬堯 

作為一名治學嚴謹的推理評論家,舟動的閱讀範圍廣泛,不論是日本、臺灣、歐美的作品皆多有涉獵,學識豐碩,不只常於個人臉書評介、推廣推理文化,更在各種出版品發表推理小說的評論。而長篇推理小說《慧能的柴刀》,便是舟動從一名讀者、評論者的角度,跨足到創作者的身分,所創作出來的第一部作品。

推理的歷史,是從歐美的小說家開始起步,而日本從明治維新之後,接收到了現代化的薰陶,小說家也試圖創造出屬於日本的「偵探小說」,在岡本綺堂、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松本清張的努力之下,日式推理開創出五花八門的種類,例如本格推理、社會派、變格派、幽默派、新本格……等等風格。

根據高幸玉在《日本小說在臺灣的翻譯史》研究,日本翻譯文學始於五○年代,但因為戰後初期,日本文學多被貶抑,所以評論家較不重視日本小說。而在七○年代開始,日本純文學小說如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被引進臺灣,同時,許多娛樂文學也一同進入臺灣書市,開展了臺灣讀者對於日本推理世界的眼光。

在1992年之後,新著作權法施行,讓臺灣許多出版社展開了翻譯權的大戰,出版社也開始有意識的系統化日本推理小說的閱讀脈絡,推出日本各種推理名家的叢書,臺灣讀者也開始大量的接收日本推理文化的薰陶。

因此,台灣的推理創作,受到了日本推理文學極大的影響,相較於淵源更深的歐美推理路線,日式推理反而帶給台灣推理更大的刺激。

由此脈絡來觀察舟動的《慧能的柴刀》,或能發現箇中玄機。

《慧能的柴刀》以雙線敘述的角度,講述著不同的兩個家庭的小女孩與小男孩(瓊玉/俊毅),分別遇上了「離魂」、「著魔」的恐怖事件。

究竟魂飛何方、魔從何來?在小說中,擔任靈術師的宋劍軒颯然登場,以民俗學、醫學、神祕學、甚至是現代科學的角度,勘破人心底層的謬誤與荒誕。

這樣的故事脈絡,想必讀者會聯想到京極夏彥創作的「京極堂」除魅破魔的一貫路線,而更遠的脈絡,甚至也能追溯到橫溝正史在推理小說中塑造的「家族詛咒」的元素,或許有人會將之歸類為「變格派」(著重描寫陰森恐怖)的作品。但這時也有問題產生:經由台灣作者書寫的推理作品,以日本推理的風格來分門別類,是適當的嗎?

日本推理種類繁多,各有各的特色,也是因為「推理」這個文類在日本進行了「在地化」,才能夠創造出有別於歐美推理的嶄新風格。

臺灣的推理創作,確實受到了日本推理文化的巨大影響,但我卻認為,在劃歸臺灣推理作品的類別時,能否有更與眾不同的觀點?譬如,《慧能的柴刀》之所以獨樹一格,也絕非僅僅是承接了日本推理的精神。

在小說中提及的禪宗問答、鬼魂的民俗學,甚至是融合了道教與佛教所創立的「靈術師」這樣的奇異職業,都指涉了臺灣本身文化的豐富性。諸如此類,推理的「在地化」,在陳嘉振的《布袋戲殺人事件》、孫武宏《蛇嬰石》也多有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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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臺灣讀者也能在《慧能的柴刀》中,感受到更加真實的鬼祟體驗,例如女孩與男孩的病癥,不就是台語所謂的「著青驚」?鄉俗傳言,小孩之所以會「著青驚」,很大的原因是撞鬼,碰上了「不乾淨的東西」,小說中的靈術師則為「著魔者」進行收驚驅邪。讀者也能發現,小說既繼承了日式推理的恐怖感,更開創出屬於臺灣文化與民俗的獨特性格。

而宋劍軒的靈術師故事,也非偶一為之,在《慧能的柴刀》中已能察覺作者有發展多篇系列作的企圖心,在臺灣推理作家協會舉辦的第十四屆推理徵文獎,舟動的小說〈進化的引信〉便隆重入圍最終決審(名次尚未公布)。在這篇故事中,宋劍軒與女助手婕妤在山中意外遭逢一名遇難的女子,此女子是專攻歷史文化研究的博士,未料竟被另名教授欺騙上山,原來教授想自焚於神秘洞窟裡,想拉女子作為陪葬。

故事中,宋劍軒便談論起臺灣排灣族、魯凱族的神靈信仰、自燃現象、部落祭典文化、洞窟的文明意涵,藉由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多面向的觀察角度,一步步逼近人心最陰闇的縫隙,直搗黃龍,勘破真相。

同時,閱讀舟動的小說,也能享受一種博學式的「知識體驗」。宋劍軒的偵探性格,是傾向於「半安樂椅神探」的特性,因為宋劍軒觀察萬事萬物,習慣以一種「全息圖」的全景知識,以多角度的形式,構建出事件的多面體,每一面相都是不同的觀點,再從中擷取最貼近真相的詮釋,直指事件核心。之所以說「半安樂椅」,是因為宋劍軒除了能以冷靜的思路推理案件之外,他的能動性也是超乎讀者預料的,當宋劍軒身著白衣黑褲的馬乘袴,猶如古裝劍士,腳踩木屐,頭戴黑色安全帽,跨騎著一輛BMW K1300GT重型機車,颯然現身眼前,讀者想必都驚獃了;藉由舟動的巧思,賦予了現代世界的偵探主角更加神秘莫測的異質面貌,並且更加在地化。

我們能否擁有屬於我們自身文化的「福爾摩斯」?

或許,現今臺灣推理寫作者屬於小眾,甚至許多讀者根本不知道臺灣也有推理小說家的存在。但是藉由舟動這一本小說的出版,我們甚至開始有一種光明的期待:當臺灣的推理讀者越來越多,許多讀者將不再只滿足於處在「接受」的位置,甚至開始獨自「創造」屬於臺灣的推理故事──如此一來,台灣推理文學將有風潮掀起。 

作者簡介/何敬堯
小說家,《怪物們的迷宮》作者,創作鎔鑄奇幻、推理、歷史,曾獲文化部藝術新秀文學獎、台大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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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序章

你——置身於闇夜。

正猶豫是否該下車時,這場霧濛濛的雨勢倏然減弱。

你自問經過了多久,卻無法得出正確的數字,因為你漫遊於昔日的記憶裡,久久無法清醒。

你——失去了時間感。

雨暫時停了。

你知道自己必須行動了。

於是,你打開車門,踏上堅硬的地表,從後車廂卸下巨重的行李。

以往的河道,現今已是一片由大小碎石鋪成的路段,雜草不規則叢生於碎石路上。

你拖著行李,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遠,更不知挨過幾許時間。

皎潔的淡黃月輪浮出雲際,高掛於陰森的天幕,沉甸甸的,好似隨時會順著烏黑的雲階滾落,壓垮一切。月光湛滿了林木的縫隙,斑駁的墨黑色樹影投映在滑膩的坡道上。空氣中仍舊瀰漫著水氣,悶滯濕黏,泥土的腥味竄入你的鼻腔,徑道上發奏著淒幽的唧吱蟲鳴。來了幾陣冷風,逆著你所行進的方向呼嘯狂吹,暴虐地撲擊四周樹木的枝幹,林葉沙沙響動。樹影臣服於狂風的淫威,來回刷掃路面,卻揮不去黃褐的泥濘,反而令稠滯的土漿看似潺潺流動的闇黑冥河。

朝上坡繼續走,你感到舉步艱難。烏雲像是與你作對般再度噬食了明月,狂風也休止了,周遭驟然沉入一片靜寂,只剩下邁步於坡道上的自己,那沉重、雜沓的腳步聲,以及手電筒不停晃動的尖刺光芒。

坡道彷彿引領你向前,你終於來到一塊稍加平坦的地面。

平地隔開了一邊稀疏的矮灌木叢和另一邊的山壁。長在平面泥地上的是零星裸露的草堆,看過去像癩痢頭,毛髮生長的區塊極不工整,雜亂不齊;平面的盡頭著生一棵約莫五、六公尺大樹,矗立在你的視野內。

碎步向前,走到樹下——是榕樹,你知道的。

粗細不等、形狀怪奇的近百條榕鬚,纏繞於堅實的木幹,垂落至你的胸膛。詭異的絲鬚,來回撫觸你疲憊的臉頰,宛如傾訴著它們的寂寞,欣慰地迎接你再次到來。

總算,你可以鬆開右手的行李箱,將扛在左肩上的鐵鍬扔至一旁。

沒錯,你早已熟知這棵榕樹的位置。

我來了!聽見了嗎?

你在心中大喊了好幾聲,隨即坐倒在蔓生的荒草上。草上的雨露沾濕了長褲,身上的襯衫業已汗濕。

剛才下車後,尾隨在你身後的女子,也終於爬上坡道,來到你的身旁。

你抬頭凝視,她身穿暗紅色的連身洋裝,披著一頭及肩的散亂長髮,手上空無一物。

好累,我真的好累!

你脫口而出。這是你的心聲。你眼角的淚液所代表的意義。

女子的右手伸入衣旁的小口袋,掏出折疊平整的方形物,又立即朝空中甩開成一條手帕,緩緩遞給你。純白的手帕上,除了黑色的汙漬與血印,右下方還繡印著一朵綠色的四葉幸運草——這是你再熟悉不過的圖案。

你接過手帕,擦拭著額頭、臉頰和後頸,不料一場小雨再度襲來,全身被霧雨淋得濕漉漉的。

再也無法分辨自己擦掉的是汗水、雨水、抑或是淚水。

你吁了一口氣,猛然起身,雙手擰了手帕好幾回,待水分差不多滴乾,將它細心攤平,交還給女子。

然後,你回頭注視著適才費力沿道抬拉上來的行李箱。那個黑黝黝、黏滿汙泥與枯葉的方形物。

你很清楚——灰黑的箱型物猶如潘朵拉的盒子,裡頭裝的是罪惡的淵藪。

我得先把那東西拖到榕樹下!

榕樹的左側倚著幾欲傾頹的寬面山壁,枝幹延伸出去的右方則是幾叢低矮的金錢樹。你穿過垂掛在樹梢上的重重鬚幕,走過去十餘步,來到陡峭的斷崖上方。朝下方俯瞰,只見一片黑色深淵,即便用手電筒照去,也瞧不著光點著落的位置。

佇立於山崖的邊際,你手上的燈光打亮了自己髒汙的白色帆布鞋。鞋底支撐著體重,鞋尖吻住和殘壁交接的黑暗,界線的那頭是虛無的死亡邊境。

有多少次了?

你自問,一面回想,並咬住嘴唇。

真想跨過區隔這邊與那邊的線! 

縱身躍入,尋求解脫——是你長久以來的希望。可是,你做不到。光憑自己,就是做不到。

你頓時暈眩、失神,陷入恍惚之境,又迷失於時間的漩渦之中。

雨勢忽大忽小,壟罩著山脊,你只聽到順沿榕鬚滑落的水滴敲擊著泥土。嘀嗒、嘀嗒、嘀嗒……

不知何時女子已立定在背後,用手心拍了拍你的右肩。你頓時回神過來,回望著她,視線中充滿肯定。

你明白,此刻的自己必須把思緒集中在眼前非得進行的事情上。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好,我做!

你走回行李箱旁邊,將箱子拉到榕樹下,蹲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

一股刺鼻的鐵鏽味飄散出來——

黑色的大型垃圾袋暴露出來,一袋袋置於敞開的箱中,總共六袋,不多,也不少。

你翻出其中被包裹成渾圓形狀的一袋,解開袋上的麻繩,拿手電筒照看袋中的物體——

橢形的球體黏附著染上殷紅血液的金色短髮,而萎縮的耳殼、鷹勾鼻、半開的混濁眼珠,都是球體表面明顯的特徵。

你確認,對,得再次確認——沒錯,球面凹凸不平,它所呈現的正是一張惡漢的臉型。

源源不絕的水滴拍打著垃圾袋,行李箱內迅速累積的雨水與血水融混成褐黃污濁的液體,淹沒了窄小的空間,袋子好像快浮了起來。

你趕緊闔上箱蓋,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開始吧!

你對自己喊話。

同時,女子將地上的那把鐵鍬遞交給你。你緊握鏟柄,試圖避開粗硬的樹根,開始撥土挖掘。

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失敗?

女子面無表情地盯著你的動作,你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一定得在這裡挖土?

女子見雨勢轉大,移身退避,彎腰蹲坐在榕樹的主幹下方。

為什麼我會出那場意外?

垃圾袋持續發散薰鼻的臭氣。你義無反顧,繼續翻挖……

為什麼要奪走我們兩個的人生?

你的心頭早已塞爆了無窮盡的怨懟,膨脹的怒氣直達手中揮動的握柄……

這是最後一次了!

你滿頭大汗,奮力深掘……

好,絕對是最後一次了!

終於,一個足以容納那六包垃圾袋的大窟窿,就在你的腳邊。

一定要成功!

你停了下來,拋開鐵鍬。金屬和石頭撞擊,發出匡啷聲。

抬起手背,抹掉眉間與臉頰上的水滴,同時仰頭,稍喘一口氣。

轉身回望,女子的眼神空洞,不吭一聲,默然等待你完成任務。

你向她點頭示意,接著朝行李箱走去,重新掀開箱蓋——

一顆圓滾滾、外軟內硬的球形物滑出黑袋,在褐黃的液面上浮沉漂動……

你抓起覆於球體上的髮絲,迅即拾起手電筒一照——

清楚映入眼簾的畫面——

沒錯,是人的頭顱。可是……

糾結在你五指上的,竟然是——

油亮的、閃著水光的烏黑長髮。

長髮?

你驚覺不對勁。

不、不!不可能!

貼近頭顱,仔細瞧。

不!不對!這不是我帶來的頭!

你猛抽一口氣,右手顫抖地抓著長髮,挈起頭顱,拉出液面,發現它的腦勺有一處凹陷……

淅瀝、淅瀝、淅瀝……

濕黏的液體不斷從髮梢滴落,從血水中浮出一張毫無血色的、慘白的臉——無疑是一張女性的臉。眉毛脫落,雙眼閉闔,細長的鼻樑亦無血色,唯服貼在球體表面的雙唇搽上艷紅。

你的手心無由來地開始顫抖,恐懼地轉頭望向坐在榕樹下的女子。她依然毫無表情,冷冷地盯著你。

這顆真的不是我帶來的頭!

無助、恐慌,想吶喊,卻喊不出聲,你只頹然一屁股癱坐泥濘,將視線重新移回掌上這顆如鐘擺搖晃的頭顱。

怎麼會這樣?難道,又失敗了?

你伸起左手,想抓好這顆頭,隱隱觸摸到堅硬的顱骨,也看清了被雨水泡到皺巴巴的慘白臉皮。

這次,皮面上附著的鮮紅唇瓣起了動靜——

頭顱的嘴角兩邊震震顫顫地往上拉扯……

一陣冷冽的風雨掠過你濕漉的身體,你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抖動不已的冰涼手臂。

下一秒——

距離你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女性頭顱,眼眸猝然瞪開——

那顆頭,與你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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