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籬、長巷與麵疙瘩──高雄三軍眷村憶往》內文真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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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許多年前,我打算寫一篇有關眷村生活的文字紀錄。雖然身在大都會區的臺北,我仍彷彿候鳥似地,必定於寒、暑假帶著兩個孩子回故鄉高雄;但在夢憶中、沉思裡,眷村的長巷、小院,以及麵疙瘩、槓子頭……卻未隨年歲磨滅,而時時浮現出來。

有個要好的同事,無意中得知她來自於高雄市左營區海軍眷村,我如獲至寶地約她茶敘,訪談有關海眷生活的點滴。至於空軍眷村嘛,曾有一個同學帶我去他家,空眷生活的酸甜苦辣,從他守寡多年的母親口中,和觀察前門通到後門的泥土地板、透風牆壁的房屋設計,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

我來自一個陸軍退役士官長的家庭,海軍、空軍眷村的生活縮影也有了藍圖。然而,我卻遲遲未提筆;這一擱置,又是匆匆十年。是怕寫得不夠客觀嗎?是怕文字不夠深刻感人嗎?還是怕澎湃的激情,會讓自己決堤無法自抑?近鄉情更怯,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我放任自己的情思,日日夜夜啃囓著我的心;有一點兒痛、有一點兒難受,但我又故意讓自己假裝遺忘了這一件事。

眷村拆光了,我的兒時記憶全然連根拔除了;我變得好害怕回家,害怕看到那一大片廢墟。這一回,我是真的痛到跳了起來!我不甘心,我再也不喜歡自己如此沒有知覺地活著,我想再多撿拾幾片記憶的碎瓦,盡可能地把它們拼湊出一些眷村生活的樣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很癡、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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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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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眷村的房子,幾乎都是二、三十家「一條龍」似地相連在一起。低矮狹窄的平房前面或後面,通常會讓我們奢侈地擁有一個小小的庭院。

我家的小院在房子前面,童年時許多美好的回憶,小院就占了大半。爸爸是個勤勞儉樸,又不愛說話的人;退役後,他每天在菜市場忙了一上午的小攤生意後,總會小睡片刻,然後又開始在小院裏忙東忙西了。民國五十多年時,桶裝瓦斯尚未普及,價格又太高,爸爸到鋸木廠撿些形狀、材質不佳的廢棄木塊,用來生火煮洗澡水。小院被木柴堆占了一半;有時下雨打濕了,天一放晴,爸爸就忙著把木柴搬到陽光底下曬乾。我們五個兄弟姊妹,有時會被爸爸叫來,一字排開,用「接力傳棒」的方式,一根根、一塊塊地傳給爸爸鋪排在地上,我們邊傳邊說笑,彷彿在玩遊戲似地。

小院裡沿著水泥牆邊,種著四季分別開花的植物,有:九重葛、玫瑰、桂花、茉莉、梔子、曇花、葱蘭、雞冠花、石蒜花和石榴。愛花成癡的爸爸,每天下午一鋤一鋤地墾地、撒種、除草、施肥;在我的印象中,爸爸從未叫我幫忙過花木的整理和澆水工作,至於爸爸常說「男孩子就要多出勞力」的兩位弟弟,是否有被喊去幫忙,我可就不知道了!爸爸也曾因颱風過後,菜價漲得離譜時,試種些小白菜、空心菜和葱等;但後來嫌照顧不暇,還是選擇多種些漂亮的花,讓家人有個美麗的小花園可以休憩。

爸爸最愛桂花。他常說在大陸廣東蕉嶺老家的四合院裡,大量栽植的桂樹,每到秋天花開時,整個四廂宅屋裏,都瀰漫著清清淡淡,有如牛奶香的桂花味兒。進門正堂供桌上,「太婆」(就是我的曾祖母,爸爸的祖母;客家話稱「曾祖母」為「太婆」)總會掬一把初開的桂花,盛在淺盤上,敬拜祖先神靈。每當爸爸看著清馨的桂花,述說這段往事時;我讀懂了在他眼神中,深邃模糊的鄉愁。

你看過半夜裡曇花偷偷綻放的那一剎那嗎?每年夏天曇花悄悄露出青綠色大花苞時,我們全家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弟弟們數天來張羅儲備的零嘴點心,就為了在那一夜的守候中派上用場;媽媽準備著冰糖,期待摘下乍然盛開的曇花,煮一大鍋養顏退火的「曇花茶」給我們飲用;姊姊會幫爸爸翻箱倒櫃,找出塵封以久的老爺相機,讓自詡為「攝影大師」的哥哥,捕捉下曇花最可人的鏡頭。至於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不能讓「渴睡」的眼睛閉上;因為曇花總是讓我們大夥兒苦苦等待,直到大家的耐性快被耗盡的凌晨二、三點,才驚豔的翩然綻放。「開了!開了!快醒醒,再不趕快看就謝囉!」爸、媽手忙腳亂地把我們從半夢半醒之間挖了起來;一整夜的癡癡盼望,就在香香甜甜的「曇花茶」中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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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疙瘩

眷村裡的媽媽們挺會做麵食的;可能是多數來自大陸北方各省的叔叔、伯伯們,來到「蔗米之鄉」的臺灣,不習慣天天吃米飯吧!因此,三天兩頭地總要弄個包子、饅頭、麵條、烙餅什麼的來祭祭「五臟廟」,才不會覺得「吃不來」吧!

民國五、六○年代,眷村裡無論是現役或退役眷戶,每月各戶都會配領到一些麵粉或麵條;可是,我的爸爸是廣東人、媽媽也是江南人,都不大會烹煮麵食。傷透腦筋的爸、媽,有時只好低價賣出這些麵製品;有時,媽媽也會不恥下問地四處求教―如何做出簡單又好吃的麵點。

我最喜歡媽媽做的葱油餅,因為有香脆的豬油渣和又多又綠的葱花;香香酥酥的飽足感,讓我開始愛上了麵食。姊姊常嚷著要媽媽包豆角餃子;胖胖飽滿的大餃子,吃一個足抵外面市場上的三個水餃。多年後媽媽笑著透露:那次福至心靈地大膽用長長的四季豆角來包餃子;純粹是因為豬肉太貴,其他適合做水餃內餡的高麗菜、韮菜和韮黃也不便宜,就試著用較低廉且量足的豆角來包。沒想到一試就成功,豆角餃子就此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

爸爸最愛吃媽媽用黑糖、老薑熬煮的熱濃湯,上面載沉載浮著點點白白的麵片。我不習慣吃甜的麵點;爸爸津津有味地述說―家鄉人喜吃黑糖麵疙瘩,那QQ的嚼勁,在齒頰間令人回味再三。我聳聳肩,不予茍同;但卻偷偷地想起同村「一二三號」為人豪爽的「沙媽媽」來。

沙伯伯家有七個孩子,最大的女兒過繼陪伴著年老無依的外公、外婆。沙媽媽做事勤快又俐落,她可以一邊縫手套(家庭手工副業貼補家用)、一邊打麻將;還常常四處打打零工,多賺些孩子們的奶粉錢。沙媽媽古道熱腸,村裡媽媽們的瑣碎難題,只要去找笑聲宏亮的大嗓門沙媽媽,保證立刻迎刃而解。媽媽常說:我們這條巷子裡的許多小孩,都是沙媽媽半夜裡接生下來的。家家戶戶,除夕前忙灌香腸、端午前忙包粽子,都可以看到沙媽媽熟悉的身影穿梭其中;還有我家愛吃的包子、餃子、葱肉烙餅等,也都是沙媽媽不厭其煩耐心傳授給媽媽的。

讀小學時,記得不只一次我和兩個幼弟中午放學回家,將近一點了;爸、媽因市場上「敗市」(即生意不好,東西賣不完之意),尚未收攤回來。我們三個孩子在家門口饑腸轆轆地曬著太陽苦等;沙媽媽若是從敞開的鐵門看到我們,必定會趕緊帶我們到她家裡,端出一大鍋有菜、有肉、有湯的「麵疙瘩」來,讓我們一碗又一碗地吃到飽為止。當我們打著飽嗝,賴坐在軟軟的黑皮沙發中快要睡著時;媽媽就會適時來尋找我們,千謝萬謝地牽我們回家。

沙媽媽怕已懂世事的我多心,再三說:她們家中午大約都是如此簡便地吃食,並非偏心拿較差的食物給我們吃。其實憨傻的我十分知足;父母連袂來臺無親無故,我們兄弟姐妹從來沒有見過爺爺、奶奶,鄰居長輩給予我們的涓滴溫暖,直到今天仍懸念在我心頭,豈有嫌棄之理呢?

也許你會問沙媽媽後來好嗎?不,一點都不好;老實說我的心窩裡頭一點兒都不好受!沙媽媽在我到彰化讀大學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夜裡喝下大量的農藥自殺了!

有人說她欠了許多賭債;有人說她的娘家要為撫養了她的大女兒來分討財產;也有人說沙伯伯對她不好,常打她罵她……究竟真正是什麼原因,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我從學校裡回來聽聞此事,整個人怔呆了許久!

生性開朗的沙媽媽,用如此剛烈的方法了結自己;我想:她心裡頭,一定是埋藏許多說不出來的苦痛吧!

沙媽媽―妳為大家帶來這麼多的歡笑和溫馨;為什麼不讓大夥兒分擔妳一點點的憂與愁呢?為了妳的驟逝―沙媽媽,我再也不願吃麵疙瘩了,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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槓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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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繪圖:郭聖華 

槓子頭硬硬的、紮紮實實的,是大陸北方特有的麵點主食。

臺灣眷村,地域上是分別來自大陸大江南北各省分,而成員則包含著:各軍種、各階級現役與退役軍人的眷戶。在我們數個新村的「聯合傳統市場」裡,各種北方麵點―從早餐的包子、饅頭、花捲、燒餅,到中、晚餐的牛肉麵、炸醬麵、刀削麵、餡餅、水餃,以及點心、宵夜的槓子頭、窩窩頭、韭菜盒和開口笑等;真是花樣百出,吃也吃不膩。

「宣武新村」在整片「大寮眷村」群中,屬最尾巴又最迷你的一個小村子;隔了一條兩線道的水源路,便和另外一條綿延至同市林園區的本省大庄相鄰。小時候,也不知為了什麼,本省和外省小孩互相仇視敵對,父、母親不准我們和本省小孩說話、做朋友;想探問原因,爸、媽和村中的長輩竟很有默契地一律封口不說。

小學時,眷村有自屬的小學,我們沒有機會和本省小孩一起玩。有時候不小心在上學途中碰到他們,我們會馬上團結起來,罵他們「臺灣豬!」而本省小孩也會用臺語「死潑猴」地對罵過來;並開始互擲小石頭,儼然一場內戰要開打了。小時候的我個子又瘦又小,最怕這種暴力打架的場面;但我更沒有勇氣逃走,因我怕日後眷村小孩會罵我是「漢奸」、「賣國賊」而孤立、排擠我。此時的我,常瑟縮在角落裡偷偷祈禱,希望有兩方的長輩趕快來阻止驅散。老天爺真疼我,每次我的祈禱都應驗,並及時避免了更多的流血、傷亡。

上了國中,本省和外省孩子不得不編排在同一班上課。剛開始時,我們會刻意區隔開來,井水不犯河水。時日一久,我們發現對方有我們所欠缺的優點才華,不知不覺就愈靠愈近,最後終於融洽地玩成一片了。學校裡上課和交談規定要用「國語」,私底下我們卻對「閩南語」十分好奇;我的本省籍同學,教了我許多常用的閩南語,我不敢在父母、家人面前獻寶,只有努力多聽、多默記。有幾次在市場上,幫忙爸爸看顧攤子時,不小心秀出我的生硬閩南語向顧客問候道謝;此後便有愈來愈多的本省籍媽媽們,來買我家的豆腐了!

我的本省籍同學對眷村的「槓子頭」反應最為極端。有人能接受它的香韌且有嚼勁,也有不少人嫌它太硬、味道不夠甜。他們也說:眷村的「開口笑」好像本省過年常吃的「發糕」;開口笑的麵皮有揉入些許桂圓的香甜,甚至比發糕更好吃。「窩窩頭」是用小米做的,甜甜鬆鬆的,造型像個空心的半圓碉堡,當作下午的點心茶點恰恰好。我最記得槓子頭的味道;因為有時媽媽忙累到無法為我準備便當,我就會在上學途中,買兩個槓子頭,充做午餐食用。

我才不管同學們喜不喜歡我的槓子頭呢!槓子頭於我,自有一分特殊的「革命感情」。每當我靜坐一旁,慢慢地細嚼慢嚥我的槓子頭時,同學們絕不會來打擾分食我的午餐;我也會用鼻子、用口、用腦子,以及用「心」去仔細體味它的微香和回甘的好味道。媽媽說:吃燒餅太燥熱,吃多了火氣大,嘴角易起水泡;至於槓子頭嘛,你大可以放心多吃幾個,保證絕無「副作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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