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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東:一本綻露異端氣息的詩集

首頁圖來源:from pixbay by RyanMcGuire 

這是一本綻露了異端氣息的詩集。 

打開它,對大部分被日常閱讀態度左右的讀者來說,將要進入的是一個句子的暈圈地帶。在人們質疑這是多麼離譜的作品之前,首先需要發問的是,我們已真正學會閱讀了嗎?當無思者突然被問及什麼貫穿了閱讀?或閱讀中什麼正在發生?日常姿態中漫不經心的閱讀之事,也就不再是對句子的習俗性消遣,如此這般,與句子相遇之事,才可能顯露出人在句子中成長的契機。在字與詞已被庸常化的年代,詩仍在提醒我們,句子相關於人的命運,句子越具備深淵性,滋養的力量也越充沛,當某種未被認領的力量從句子中湧現,這成長的契機也就近在身旁。但人們已被多餘和過剩的句子壓迫了太久,習俗性閱讀的後果是沉重的,習俗性閱讀輕蔑了思與想的發軔,它實際上已介入了對創造性寫作的對抗。 

與詩之寫作的秘密相關,但首先與詩有關,從字與詞到句子的誕生,再至句子與句子之間,存在著另外一些至今不為人們覺知的秩序,它蘊含在語言的可能中,也蘊含在人的存在之可能中。這部詩集中出現了大量句子的暈圈,它比所有可見之物更加曖昧,這些暈圈,閃爍著詩人意識深度眩暈時發佈的微光,它產生於思與想的隱微運動,在這種平行互生的運動中,字與詞的遊戲風聲不止,句子的暈圈也就不會消失。從書寫史或閱讀史看,當姿態如嬰的句式從世界的欠缺處綻出,它必會產生語意的暈圈,這樣的暈圈其實並不多見,以往日子裡人們極少遭遇過它。事實上,人們習慣於過通俗的日子,總是不在意暈圈中懸而未決之物,也不以為有什麼將從這些暈圈中饋贈而出。人們一再忽略暈圈對在場事物的暗示力,除了遲疑、拒絕或避讓,大部分讀者不會對這些微光初現的暈圈產生興趣,而閱讀,往往正是中斷於思與想之匱乏。但詩人,向來就立身在開啟性書寫的風險中,也只在陌異性言說中才湧現自身,這些作品果真與暈圈之為暈圈有關,它就與尚未到場者有關,它就必定有為之驚訝者。 

《平行舌頭》這部詩集,從品質上有別於其它同類讀物,它是眾多差異性句子的聚集之所,差異者的聚集,首先提示了對差異的敬重,各種句子形態不同表情不一,它們在相互給予中相應而生,在場者仍是未完成者,也都置身在存在的可能中。這裡沒有規訓式的力量,既無絕對者不可質疑的隱影,也無相對之物熙熙攘攘的庸常姿態,這種對絕對和相對兩者同時不認同的決斷,幾乎是一種拒絕在現成道路上行走的決斷,這造成了詩人與現實的緊張關係。但這卻恰當地意味著詩人已在先領會到,人已被歷史性地耽擱了,人這個詞,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疑之詞,它需要在剝離中重新發軔,而現實,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並未真正展開的地方。離開了詩性充沛的句子,這場遊戲仍將不會在大地上充分展開。馮冬經受並追問了經典知識學和東西方舊文學觀瓦解的實事,就這方面而言,馮冬不同於他同時代的眾多詩人,這不僅在於他對語言自身的奧義極度敏感,不僅在於他關注知識性高於知識學,也不僅在於詩人對自我與他者的長期沉思,還在於詩人能夠破除人的身份前置性的假想,把對人的身份的命運式發問直接帶入存在的可能中去,詩集中有大量於此相關的句子,如〈你和我〉、〈隱喻七章〉、〈人類的孩子〉等,我們從中不難看出詩人處在極深的疑慮中。詩人的疑慮深入了時代,但命運的力量呼之未出。 

對極少數詩人來說,有限者的寫作是急迫的,急迫,不完全是有限者對有限性的意識,這急迫還來自於人在語言中止步不前,我們生活在多餘和過剩的句子堆積的世界上,它們佔據存在者的空間並堵截了陌生者的出場。從根本處看,這仍是偽意義的佔據,極少數詩人克服讀者的非議,正從偽意義撤回到事物原初的含義中去,他們對虛擬了基礎的共識與集體性已經厭煩,馮冬屬於這極少數詩人中的一個,而且是其中最為極端的一個。我向來認為,一個不被常識趣味糾纏的詩人,一個意識時常眩暈的詩人,往往是天份極高的詩人,對這樣的詩人來說,詩的書寫中隱含了出路。但這種別開生面的書寫,也總是語言從書寫者生命中的綻出,也總是指向存在之可能。把馮冬的作品放入眾多詩作中打量,我們會覺得它是與瘋癲相似的作品,在馮冬的作品中,很難找到合乎常情或與常理妥協的句子,一切以尋常方式在場之物都被捲入創造的慾望中了,無論是不可上手只有聯想力才能抵達的事物,還是切近身旁的事物,只要它們還被庸常的現實意義支配著,一旦進入馮冬的詩句,它們就成了既暗又陌生的難以思議之物。這種暗,是它們在人的肉眼中從未直接裸露的暗,這種暗,直接指向事物自身的物性,也只有從創造性書寫而出的詩句,才能將這種暗從附加其上的文化垃圾中剝離出來。 

從瓦解字與詞的舊制度開始,自覺的詩人,不在語言之外兜圈子。詩人的命置入在語言中,詩,從它最初發軔,就是內在於語言自身的事件,如前所言,人在句子中湧現自身,詩人必回到對語言遊戲之奧義的領會中,才可創造出嶄新的句子秩序。讀者可以自問,如此這般的句子秩序意味著什麼? 

幾乎可以說,從這部詩集中任何一首詩,我們都能直觀到詩人對語言的態度,馮冬可能會認為,世界的深度是句子的深度,世界的匱乏也是句子的匱乏,在馮冬這裡,這兩種表述又都使命性地指向人。人無法從句子世界中逃離,人的身份是靠句子創造出來的。一些句子正在死去,一些句子還有待被說出,馮冬站在形而上下的裂隙處開口言說,這些句子在差異中相應,有某種東西已露出了端倪,它正在出場,但尚未命名,這些或迷離或深邃的詩作中,有詩人莫名的隱痛和鄰近某地時的驚悸。他的詩作中物象在飄移,但絕無尋常二元對象性界別之目光的度量,從這些鮮活的句子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經典的影子,在句子,我們看見了字與詞位置的虛擬,它動搖了舊句式的秩序。讀馮冬的詩,我們越往匪夷所思處讀,就越能覺察到一種實事:他的作品與寫作史不合作,也不在乎寫作制度,更不在乎日常流俗的經驗。

就詩藝而言,馮冬已進入書寫遊戲的微妙處,大師有大師們的詩藝,馮冬有大師們並不擁有的詩藝。一個具深淵氣質的詩人在書寫的風險中,從閱讀的角度看,馮冬的詩也發出了邀約,但他似乎是在邀約一群匿名者的到場,或者說,即便他的詩並沒有對讀者的資格提出要求,大多數讀者,也仍還沒有做好接受它的準備。 

《平行舌頭》讓我不安,一定有什麼正在發生。有了這種從閱讀而來的不安,我才向這些作品致敬!並為之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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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永恆之處來看你

我從永恆之處來看你
很久沒有你的消息
你穿著單薄的棉衣
緊握發不出去的字句

落葉紛飛讓你顫抖
永恆之處的我來看你
帶來劫後餘生的消息
為何永恆之處還沒有你

鬆開那些給我的字句
讓它們飄進寒冷的風裡
從永恆吹來的那陣風裡
你在無人之處憂傷

握緊寫給永恆的字句
無人讀過似乎從未存在
你沒想到我消失後這麼久
會從某個地方來看你

帶來那個地方的消息
這些紛飛的落葉就是我
從無風的永恆帶給你
無人讀過的餘下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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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記憶

當他穿過夢的森林
夢的文本,尋找
未被記憶之葉咬過的獸
來自父輩的箭
射穿他透明的額頭

無法癒合的神話,來到
靜止的水邊,靠著一塊大石頭
清洗神話的傷口
被記憶之葉咬過的獸

咬穿他透明的額頭
咬穿夢的文本,尋找一片來自
父輩的葉子,止住
他和透明之獸的傷口

穿好受傷的神話
戴上夢的文本,靠著一塊大石頭
將被咬過的獸舉向
父輩從不透明的額頭

治傷之葉從夢的文本
長出,尋找被咬過的額頭
父輩的傷口,透明之獸
在靜止的水邊,靠著一塊大石頭

靠著一塊從父輩借來的
傷口,長出被記憶之葉咬過的獸
穿過夢的文本,尋找
被父輩的箭錯過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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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

還是若有若無地降下
一片金子,若有若無地
滴落,光芒
還像你走以後,留下
例行的便條

告訴我哪種時間可以吃,肚子很輕
一種沒有區域的設防

我只當
若有若無地字母淌過我的前額

讀它的人不在這裡,讀它的人要趟過無端的河
從一場淹沒中出來,幾乎不能
拼寫

也是這般躺在
這個掰開,這個語段中,等著你
跳出來指著我鼻子說
不是這個顏色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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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圭夜晚

太陽落下巴拉圭,岩壁暗紅
蕨類植物中一把吉他在彈
巴拉圭流汗了,夜風為它抹油

芭蕉葉托起喜鵲,花裙子舞動
轉圈,轉圈,赤裸男人擊掌為號
巴拉圭叢林跳出一隻隻火狗

咬自己的尾巴,紅眼睛
飢餓的胃吞噬濕熱叢林
有一座褐色沙發可以休息

有一個白色帳篷可以手術
巴拉圭有許多好醫生,治療
靈魂的厭食症,肥胖症

他們來到夜間的叢林
陪火狗跳舞,跳舞,直到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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