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當泣,遠望當歸──從亞洲到歐洲,永無止盡的人類悲劇,誰來述說難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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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處置……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

為了逃避戰火與迫害,來自敘利亞與阿富汗的難民,如今成為歐盟最頭痛的問題。儘管早先歐洲各國一度調整抗拒的態度,放寬收容難民。歐盟亦適時提出強制配額,由分攤的方式收容難民。然而除了個別成立難民營外,對於他們的未來,在配套上則抱持被動的態度。隨著數以萬計的難民透過各種偷渡的方式湧入,義大利、希臘、土耳其等國家也紛紛加強邊境的管制,或開始尋求將難民作為政治交換的手段。 

對於中東的景況,在台灣的民眾多半陌生。那些動盪不安的戰亂影像彷彿是電影或遊戲畫面般虛構而遙遠,與真實平行不相交。然而,對遠在地中海的敘利亞而言,則根本不存在戰亂影像;一切都是真實的,是幾百萬人流離失所、是攸關求生或死亡的意識。

事實上,面對尋求政治庇護的難民,亞洲的國家並不缺乏相似的類比。除了2015年在印尼、馬來西亞海岸線,曾湧現大批難民的漁船外。早在1975年南北越戰結束後,北越攻佔南越政權時,經濟的破敗與政治迫害也曾導致數百萬難民搭船出走越南,並陸續漂流至東南亞各國。 

1977年,屏東小琉球發現首兩批越南難民。但由於當時缺乏處理難民的專門機構,救難總隊只臨時設立了「越南難民臨時接待所」。。後來漂流來台的難民越來越多,所收容的越南難民也多半想透過台灣轉介到歐美國家,只有少數無處可依的難民,才決定留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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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至1980年間,兩艘行經南海的貨船船員救起越南難民,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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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一場真實情境

同樣有過難民經驗的小說家潘宙,在他的著作《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中,針對當時逃離越南的景況,留下了簡短卻深刻的描繪,讀者可以從閱讀中體會倉皇混亂的逃離過程: 

母親帶著弟弟妹妹先啟程,到了小鎮,在當地你們的同行者家中等一兩天,你和父親整理善後,才和其他同行者分批出發。 

所謂整理善後,不過也就是到親戚朋友家中抄下一些聯絡地址,順便打個招呼讓他們知道你們出門了,以及向來為你們暫時看家的姑媽交代一下。以前你們出遠門時姑媽也常來替你們看家兼為妮妮餵食,駕輕就熟,所以需要交代的也不多。──《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0 

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中,人們每天見面所聊的無非也就一個主題:偷渡。你抄寫地址時所走訪的親友家,他們螞蟻互碰觸鬚般彼此交換的新聞不就是誰剛剛出海了;誰又失手被抓而且已經是第三次了怎那麼倒楣;誰的什麼親戚沉船遇難、全家七口沒一個活著回來好慘;但另一個鄰居一家八口只一個十歲小孩獲救豈不更可憐……,同時順帶打聽哪裡的偷渡組織安全可靠收費合理彷彿比較旅行社的服務、以及最新的美鈔黃金黑市兌換價格等等。──《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2

直至今日,那些離開原生國家的人,基本上都和動盪不安的政治或不間斷的武力衝突、赤貧的生活環境有關。在中東或南亞洲許多國家,至今仍處於軍政府與民兵混戰的局面,加上宗教、種族問題發酵,導致許多難民願意以天價的金額,踏上高死亡風險的旅程。在潘宙的著作中,也提到相似的狀況。從越南逃離的他們,將家族、親友間的所有回憶凝縮在紙條上、在行囊中,對即將前往的他方留存想像。對他們而言,生活是未知的,有待落腳的世界是無垠的,他們就處在歷史的「此時此刻」: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說得準下個月下個星期自己會去到什麼地方,今天還坐在家裡,明天就已漂流海上,再過幾天可能就身在難民營或監牢、或成為另一個失蹤人口。 

一向你以為亂世是一個歷史名詞,像你父親、祖父或更久遠的先輩所遭遇的那樣,兵燹、饑荒、旱澇等等天災人禍,然後人們扶老攜幼、離鄉背井尋找比較安定可落腳生存的環境,一個個可驚可感的故事在逃難的路上發生。……你聽過那些故事,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身歷其境,活在有血有肉但往往是血肉模糊的亂世第一現場。 

身處亂世,人們除了應付迫在眉睫的毀滅性災難、掙扎著活過一天是一天,無暇顧及其他,因此整個社會廢耕廢織,商店沒有貨品、學校沒有教師,更不用說一切規範、制度都蕩然無存,每個人生存的唯一目的只是盤算如何令自己和家人、或至少要讓家中的一兩名成員擺脫、逃離這樣一個亂世,像你姑媽家就因為兩位表哥已成功抵達馬來西亞而舒了一口氣,像完成了一件艱鉅任務般可以暫時停下來歇一歇。──《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0 

這個國家有三千多公里長的海岸線,彷彿就是專為你們這一場集體逃亡大潮而設的。 

說小鎮是你們的目的地並不恰當,它其實只是你們這次遠行的起點,真正的目的地是馬來西亞、或者印尼、新加坡、菲律賓,端視風向、海流、領航者以至運氣天意等可測或不可測的因素而定,去到香港也不是沒有可能,機率小一點就是了。事實上東南亞諸鄰國也不是你們的最終目的地,最終你們希望能去到的是美國、法國或加拿大,不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一步一步來。──《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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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的目光

如果戰爭不是以他們已知道的方式結束,他會長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好奇地猜想他可能會成為怎麼樣的人,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另一個平行世界中的自己。若身處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他不會認識那麼多的星座。──《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74 

小時候在以中文為主的華人學校,課本上讀到的是「我是中國人」,但經過越戰前後的巨變,原來是越南華人的我們這一代,如今的身分是美國人、加拿大人、澳洲人、法國人……我們更驚訝的發現:我們從來就不曾是「中國人」。在越南出生、長大,我們怎麼能叫自己中國人呢?華人應該是比較正確的稱呼。──《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6 

潘宙著作中所描述的畫面,對過去曾滯留台灣的難民,或從東南亞國家移民來台的人而言,或許並不陌生。他們的外籍身份以及所處國家、社會對他們的看法及其生活面貌依然複雜;除了領受特異他者的身分與目光,他們也被迫透過相同的濾鏡,重新省視自己的身分。他們遭遇與一般民眾不同的對待並調整自身處事模式,有時,他們也創造出一份專屬自己身分的定義;在潘宙的小說中,他們將自己稱為「船上的人」,這稱呼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意識到與當地社會格格不入,並接受作為異鄉人的身分: 

我們是「船上的人」,我們逃避天災人禍,乘船來到一個地方,安身立命,繁衍幾個世代,但我們的船一直在那裡,直到下一場天災人禍發生,不容許我們再留下了,我們便捨棄一切,不猶豫、不戀棧,上船就走。──《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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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本難民專屬的求生手冊?

身處亂世之中,你們才發覺自己準備不足,嚴重缺乏最起碼的求生技能。積千百年逃難的經驗,卻從來沒有人寫出一本例如《逃難錦囊》之類的手冊供你們參考,像書局不難找到的旅遊指南,告訴遊客出門該注意些什麼、護照怎麼保管、怎樣防盜、怎樣收拾行李,……沒有前人的指導,你們只能靠自己摸索。 

若真有那樣一本逃難錦囊,裡面可能會提醒你這樣的偷渡者,最好學習一些基本的技能諸如在茫茫海上怎樣憑著星星辨認方向,或者該準備足夠的食水,至於衣物就和旅行一樣不必帶得太多。最最重要而且必須貼身藏著絕不能弄丟的,除了金葉子美鈔之外,就是個人的身分證明文件,因為你的出生證明、你的結婚證書……,就是你在這荒邈天地間的座標,到了另一個國家,一個你不認識任何人也沒人認識你的異地,得靠那一張薄薄的紙為你定位,讓別人知道你是誰。──《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P13~14 

我們曾經恐懼成為海上的難民,我們也一直擔心成為強權的犧牲品!台灣,作為地球村的一分子,能做甚麼?又不能做甚麼?實在值得我們思考。 

6月20日世界難民日在即,正當文明國家對歐洲難民議題投入源源不絕的關注以及實質援助時,自詡為亞洲先進國家的台灣,在標榜著守護民主、人權價值的同時,除了制定長期被忽略的人權政策以及相關社會福利保障政策外,是否也應該多關懷這些難民所遇到的問題。試著傾聽他們的故事,促進人類生命經驗的交流,最終找到台灣在國際社會中所該扮演的角色及應盡的責任。 

走出台灣,關懷國際社會的苦難,走進世界,擁抱人類主流文明的價值,也許,這正是我們可以從難民故事中所找到的啟發。

本文節錄自《船上的人:越南大時代小說集》,原作者潘宙
編輯、整理/陳倚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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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歐洲的難民問題/俞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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