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相知猶按劍:武俠小說《獵帝》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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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點江南,墨汝點眉

首頁圖來源:PublicDomainPictures

清越年間是金陵的鼎盛時期,素有「十里秦淮」、「天朝金粉」之譽。兩岸飛簷漏窗,畫舫凌波,加之人文薈萃,成江南佳麗之地。


清越帝慕容雪弄下令,上元節在秦淮河上燃放小燈萬盞,華影璀璨。如今是斌朝定陶十六年,雖政局不穩,金陵繁華如舊。


這日正是上元夜,花市燈如晝。


一玄衣少年剪手立於河堤,月色如水,映出修長的眉、清雋的眼,有種清冷的雅致。他不過十二三歲,然眸光清冽,如沿劍鋒劃過的水滴,凝著隱約傲氣。


眼下的秦淮河碧陰陰的,厚而不膩,是女兒的胭脂所凝,香豔迷離。


少年脊背硬挺,身姿越發孤標卓然。這樣的紙醉金迷、濃酒笙歌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天下的權柄!只有握了生殺大權,才有資格醉臥美人膝。


他是當朝四皇子─慕容雲寫。


江南是個富碩之地,那些人是想藉江南胭脂讓自己沉淪吧?


慕容雲寫細薄的唇,勾出冷嘲的弧度。


忽見華貴畫舫中一隻小舟穿行,舟約莫九尺長,六尺寬。舟頭是一個道者,大抵十五六歲,一身素白裏衣外披藍褐輕紗,頭戴逍遙巾,手反剪著卻不見傲然孤高,倒有一股恬然清氣,風骨靈秀,像幅清淡畫卷,一紙墨淺淺。


他一時恍惚,來江南這麼多日未見山水,卻在這一個人的身影裏看透風景。


江南風骨,天水成碧。


見道者一字的眉微蹙。


「若世間皆如江南,方為上善。」


他忽被打動,對黑暗中的人微一點頭。


舟上人在渡口停下,採買了日常所需,黑衣人走了過來。


「先生,我家爺有請。」


他體格魁梧,面容剛毅俊朗,眼透精光,顯然是個高手。


道者張口欲應,手被小童拉了拉。


「貧道於此處未有熟人。」


「我家爺歎先生所歎,故請一茶。」


道者似被觸動,對小童頷了頷首,隨黑衣人來到門前,湘竹門簾背後是窗戶。時天剛破曉,一線晨光透窗射入。


道者看見一個人側倚軟榻,清素雪衣,肩骨清標,長髮舒鬆委曳,身影慵慵地掃過天空。


或是聽到腳步聲,他仰起頭,脖頸頎長,形如孤鶴。


臉與過窗的光呈一線,道者恰可看到他側臉骨骼,似用最好的玉,刀雕劍琢而成。唇極薄致,如沾水桃花,瑩潤媚麗。


一時間自負風雅的道者竟也驚豔得忘了腳步。


要何等樣的人,才能如此完美地將雋傲與清嫵融於一身?


「先生請!」黑衣男人掀開竹簾。


「離昧來訪。」道者慎重地道,有種進少女閨閣的緊張。


榻上人攏了攏舒散的衣襟,起身斟茶,動作如行雲流水。遞了一杯給道者,見他慎重接過,盡情一飲。


「如何?」詢問,聲韻有梨花沾水的雅致,亦有劍破秋水的清銳。


道者瞑目細品,香馥如蘭,味甘而雋永,乃虎跑泉水煮的西湖龍井。


「醉人。」


「怕是人先醉吧!」


笑容玩味。


道者恍惚,他的笑竟似花落清流般令人心醉。果然是人已先醉了嗎?側首一吟,清笛入耳。


「醉臥紅塵一水間,這茶亦是紅塵一水。」


他斜倚窗前,笑意慵慵。手指沾了茶水在竹案上寫下:「雲寫」,一筆一畫瘦勁姿媚,端逸有格。


道者淺笑,也寫下:「貧道離昧」,行筆優柔婉妙,結字疏朗勻稱,穩重之中寓含飄逸。


兩人相視一笑,各盡盞中茶。


三年後,黔西,初春。


仲夏以來,地上便再未下過一滴雨,龜裂的土地、乾涸的池塘,冬麥、大豆等作物皆乾死,農民欲用淚澆灌,苦於眼中無水。孩子的唇乾裂,老人的皮膚脫下一層層細屑。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公子,這裏會有水嗎?」


深山老林裏,衣衫破爛的小童問前面的男子,他形容不雅卻沒一絲狼狽,眉宇斂含清氣,是道者離昧。


他原是北邙山一脈,俗家名喚段閱。父親是員外,信仰道教。小童子塵亦非出家弟子,是他撿的棄嬰,離昧八歲時二人同上北邙求道。


「書上記載涪陵水便是發源於這座香爐山。」離昧篤定道,拉著松樹向上爬。


子塵奄奄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並不是他不信離昧的話,只是找了這麼些日子,累了,小孩子難免會有些抱怨,且眼看著水只剩幾口,乾糧也要吃完了,更是急躁。


離昧道:「你看一路走來樹是不是越來越高大茂密?」


「是又怎麼樣?」


子塵趁機找個地方坐下來,他不明白公子這麼瘦的身子怎麼能走這麼久的路,他一個會功夫的人都累了。


「有水的地方樹木才能茂盛。我們按照此一直走,一定會找到的。」


子塵低聲咕噥:「就算找到,我們的乾糧也吃完了。你看這山裏連個鳥也沒有,我們吃什麼啊?」


離昧直視著他的眼睛:「鄉親們把最後兩壺水讓我們帶著,我們就這樣回去嗎?」


子塵低下頭:「可……可是……」


看到離昧的腳,鞋早破了,又用衣服裹起來,依然有血滲出來,染紅了他所站的土地。


「公子,我揹你吧!」


離昧笑笑拍拍他的頭:「你別拖我後腿就行了。走吧!」


向山上爬去。


「公子,你好歹歇息一會!」子塵痛惜。


離昧怎會不明白,艱澀道:「我們多耽誤一會,就會有更多人渴死。」


子塵只得跟上他。忽見離昧腳下一滑,順手巴住一塊石頭,哪想那石頭年久風化,竟一下裂開了,大大小小的石頭一起向他砸來。


「公子!」


子塵閃身過去,離昧已被石頭砸中,身子沿著陡峭的山坡往下滾。子塵幾個騰挪才拉住他,藉著一棵松樹避開石頭。


「公子,你沒事吧?」


離昧頭被石頭砸中,流了不少血,昏昏混混,聽子塵喚勉強睜開眼。子塵趕忙拿出隨身帶的藥替他止了血,將最後幾口水餵他。


「公子,我們還是回去吧!」


離昧喝了水稍有精神:「我剛才是怎麼了?」


子塵看了看他摔倒的地方:「你被青苔滑倒了。」


「什麼?」離昧眼神一亮,「你再說一遍?」


子塵不解:「你被石頭上的青苔滑倒了。」


離昧猛然推開他,如有神助般地跑到摔倒的地方,果見一塊青石覆滿青苔,青苔上還有一道滑痕。


「有青苔的地方肯定就有水。看!前面有個山洞!」


他們疾步向上爬去,果然青苔越來越厚,到洞口聽到裏面有水聲,二人一怔,接著不知哪來的力氣,拔足狂奔,直到一個水潭前!


離昧喉間一哽,張臂匍匐在水潭邊,憋噎半晌才驚叫:「有救了!有救了!我們找到水源了!子塵,我們找到水源了!」


子塵連捧幾捧喝了,猶覺不夠,「撲通」一聲跳到水潭裏,埋頭在水裏像老牛一樣大口大口地喝。不想喝得急了嗆住,一邊咳一邊還不停地往嘴裏灌,還不忘打手勢讓離昧快點喝水!


離昧拿出繩投入水底,撿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陣,眼睛清亮得如沁出的山泉水。


「以這個水量夠村子裏的人用了,沿著水脈開挖,至少可解方圓百里的憂患,快做好記號,我們這就回去告訴鄉親們好消息!」


「公子!你先喝口水啊……」


寂靜無人的山道,兩匹馬疾馳而過,馬蹄捲起一路黃塵。


山路曲折,下坡的拐彎處驀然出現一道木樁,尖銳的木頭正對馬頸!馬上人眸色一厲,一聲長嘯,但見兩馬四蹄踏風,縱身一躍,輕巧跳過木樁,穩當落地。


二人駐馬,只見兩旁皆是崇山峻嶺,地勢極為複雜。


「這裏已是黑峽寨的範圍。」


言者身著白衫,雖一路疾行衣袂不染點塵。聲音輕靈,細看竟是個著男裝的女子。


身旁黑衣男子會意:「洛陽唐證,拜會黑峽寨的各位好漢!」


他聲音雄渾,如驚雷在群山之間迴旋。


片刻山路上出現一隊人,為首之人書生裝扮,二十來歲,儒雅斯文,全不像土匪之流。


「原來是洛陽唐大俠,久聞大名,幸會!不知這位是何人?」


唐證道:「黑峽智囊徐夫子的名字唐某早有耳聞。」指著身邊女子,「此乃江南南宮楚。」


徐魏道:「黑峽寨何幸,竟得唐大俠與南宮公子同來?」


黑峽寨素未與江湖人往來,不知來意如何。


唐證開門見山:「為一筆大買賣。」閉口,卻有聲音直入徐魏耳中,「奪習水縣贓款。」


徐魏臉色一變,十指握成拳:「二位請隨我見大當家!」


黑風寨建在大山深處,極其隱蔽,山崖溝壑,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徐魏直接帶他們來到密室,大當家張栓坐在虎皮椅上,身材高大雄壯,一臉絡緦鬍子,帶著大野莽漢的氣息。


徐魏道:「大當家,這兩位就是洛陽唐大俠、江南南宮公子。」


張栓一抱拳:「明人不說暗話,到底是一樁什麼買賣?」


唐證一字一頓道:「劫縣衙。」


張栓冷冷道:「徐先生,匪不與官鬥,這規矩你清楚吧?」


南宮楚摺扇一撒,笑意嫣然:「大當家不願做這單生意也成,只是半個月後,這兒連西北風也沒有了,兄弟們可喝什麼呢?」


張栓、徐魏臉色齊變!這人什麼來頭,竟將寨裏缺糧的消息都打聽得如此清楚?


南宮楚歎息:「可憐黔西一旱六個月,百姓餓死過半,貴寨就是藏了金山、銀山到這時也要吃空了。如今有這些貪官,不取白不取。」


張栓一拍桌子:「我是粗人,南宮公子有話直說!」


「朝廷知黔西大旱早已下發賑災糧款,然百姓依然餓死,錢糧全被貪官私吞。故請寨內兄弟取這些財,以黑吃黑,他們必不敢上報。」


張栓問:「搶誰?」


南宮楚道:「習水縣令張冒。」


張栓聽聞看向徐魏,只見他雖極力隱忍,臉上忍止不住抽搐,狠狠一拍桌子:「好!老子搶了!」


四人商議完行事計畫,南宮楚應邀留在山寨。唐證策馬回去,見行驛書房燈還亮著,敲門,聽裏面人許可推門而入。


青燈下,一玄衣男子伏案臨卷,雪白的臉微有倦色,薄唇輕抿,眉間一點朱砂像浸了血般紅豔─這人正是慕容雲寫。


「爺,一切均如所料,皆已辦妥了,只待後天行事。」


「嗯。」男子低應了聲,「做得乾淨點。」


「是!」唐證恭敬道。


見他放下筆,拍手命侍女打水來,悄然退下。


張家村,破舍。


「公子!你怎麼就起來了?你要多休息幾天!」


子塵進門看到離昧坐在破桌上寫字,急忙奪他的筆。


離昧信裝入信封中:「你隨我去一趟縣衙。」


「你去那個地方幹嘛?」提到縣衙子塵立時一臉憤恨。


離昧憂心道:「如果這樣取水,這個水源怕不久就會乾涸,而且還會因為搶水而出事故,需要縣衙維護開挖,這才是長久之計。哎……這乾旱何時才是個頭啊!」


「可是他們會理你嗎?你忘了上次……」


離昧打斷他,「這次已經找到水源了,他們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走!」


子塵又是氣惱又是歎息,知道勸不住,只能跟著他去了。


縣衙離鄉村很遠,他們到時差不多未時,可縣衙竟早早關門了。無奈只好來到縣令府中,向守衛的道明來意。那人上下打量了離昧一陣,露出一個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笑,伸出手。


子塵早窩了一肚子火,憤然要打他,離昧攔住,將一塊碎銀子遞給他。


守衛掂量掂量:「這還差不多。等著!」


不一會跟著一人出來。那人腦滿腸肥,八字眉,小小的眼睛,撚著兩根鬍子上上下下打量著離昧,對守衛說:「不錯!」


守衛對他點頭哈腰一陣,對離昧道:「這是我們師爺大人,你隨他去見老爺吧!」


離昧跟他進去,子塵隨後,卻被守衛一擋:「縣令府豈是容人隨便進的,你在外面等著。」


「你!」


子塵恨不得一腳將這人踹飛,被離昧擋住,眼見他隨那腦滿腸肥、不懷好意的人進去,又急又氣,恨恨得跺腳。


離昧只覺越走越偏僻,狐疑問:「施主,敢問這是何處?」


「自是接待你的地方!」


離昧聽他聲音,脊背一寒:「縣令大人可是在此處?」


「大人正忙,就由我來接待你。」


他看著離昧,兩隻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線,搓著兩隻手向他靠近。


離昧退後一步,正色道:「施主,貧道此來是獻水源圖,開挖水源以救難民。請施主帶路,功德無量。」


「難民?哪來的難民?這兒水多著呢?只是像你這樣清秀的美人卻少。只要今兒你陪了爺,明兒我就請大人挖水,保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離昧知對這等人多言無益,轉身就走,立時有幾個人攔住他,將他丟進房子裏。胖子關上門一步一步靠近。


「到了這兒你插翅也別想出去!」


離昧臉色鐵青:「貧道是男人!」


「爺就喜歡男人,你今兒就……」


步步逼進。離昧昂然而立,並未退縮,待他靠得近了,手一彈,一股霧氣升落,胖子搖搖昏過去。


此時窗戶輕吱一聲,子塵探進頭來,狠狠踹了胖子幾腳:「死豬!」


「好了!我們去找縣令。」


子塵啐一口:「那狗官正在聽歌舞呢!公子,這幫狗官都是一個樣,才不會管百姓的死活!去了也是白去,我們還是回去吧!」


「來都來了,不試一下怎麼行?」


「可是我們怎麼去呢?沒有人帶是不可能見到他的!硬闖也不行。不如這樣,公子你把信寫得恐怖一點,我用飛鏢放在他頭邊,這些人都怕死,說不定一嚇還真成功了呢!」


離昧輕斥:「胡鬧。你這一嚇我們還出得了這府嗎?你也看出這裏守衛很森嚴。」


子塵吐了吐舌:「那你說怎麼辦吧?」


這時忽聽門外有人叫:「師爺,大人叫你呢!」


兩人一驚,子塵趕忙學胖子的聲音將人擋回去。從窗戶出了房間,避開守衛來到一個房間,可聽見裏面絲竹歌舞,透過窗見一個肥肥胖胖的人坐在紅紅綠綠中間,就是縣令了。離昧就要過去,突然一個人叫:「有刺客!保護大人!」


接著就有箭向他們射來!幸好子塵反應靈敏,及時拉過他。


「貧道尋得水源,請大人救百姓!」


縣令一聽「刺客」臉都白了,結結巴巴:「殺!殺了!都給我殺了!」


箭接二連三射來,子塵拉著離昧左藏右躲甚是狼狽,不由憤恨:「你這狗官,那麼多百姓渴死了你不救,反倒隨便殺人!有沒有天理!」


眼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抱著離昧一縱身跳到屋頂上,將他安置在角落裏,自己跳到廚房裏,尋找食用的油四散倒開,一把火燒著。


離昧從屋頂上看去,四周的衙役都向這裏集來,唯有一處巋然不動,心想必有異處;又見不少難民裝扮,卻並不面黃肌瘦的人向那裏靠近,好奇不已。


「公子,我們走!」


子塵抱著離昧突飛出去,還不忘將手裏信一扔,灌了內力的信像劍一般狠狠地刺到縣令的肩膀上。接著,他足點屋簷,幾個縱跳消失在夜空中。


大旱了這麼幾個月,房屋一點即著,衙衛哪裏還顧得著他二人,紛紛去救火,卻沒發現一隊難民裝扮的人悄悄靠近府庫。


遠處的高樓上,玄衣男子負手而立,見火起薄唇一抿,笑容冷涼。


「蕭滿,你以為將我驅出朝野我便奈何不了你嗎?」


忽見火光之中一個白影躍出,身姿輕逸,皎若滿月,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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