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堂贊/古冬

201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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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堂贊/古冬

  混堂贊/古冬

有個香港朋友,是一位很特別的教徒,平日絕口不提上帝,但每年最後一個禮拜日,必定肅整衣冠,兢兢業業的走上教堂,虔誠地向主耶穌懺悔禱告一番。這種作法很有意思,就像我們那位年邁的祖母,一年一度,總要到廟堂去一趟,好為兒孫們還神許願,問卜祈福。也像我們例行公事的年終總結,肯定成果,承認過失,好歹對大家作個交代。於是彷彿放下心頭大石,頓覺心安理得,一身輕快,可以快快樂樂地迎接新一年來臨了。

古冬不是信徒,自然不會拜神求佛。但以前每年大除夕前,也總會來次「淨身」,給自己做次大掃除,好把一年來身上的積垢洗擦乾淨。

這與虔誠婆的齋戒沐浴不同。她們甚至連洗個頭也要擇吉日,要在水上加柚葉,以求一其心志,淨其肌膚。古冬講求的主要是生活情趣,是享受。試想在雪舞風號的寒凍日子裡,攤開手腳,浮身在滾燙的浴池中,時而哼幾句小調,時而閉目養神,了無牽掛,哪裡還知道人間何世呢!

尤其是新年將始,萬象更新,更喜歡幫襯「一新池」,希望自己也能裡外一新。遷居香港後沒有「一新池」,就上「日新池」,那也是個很不錯的浴室名字。

沒有叫人擦過背,不會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髒。香港人每天都洗澡,理應不會太齷齪,但在浴池裡泡上一會,讓擦背師傅輕輕一擦,也能擦出一條條漆黑的老泥。此時你便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臭皮囊原來竟是這般的邋遢骯髒,污穢不堪!

在北方時習慣一星期洗一次澡(請勿吃驚,這算是勤啦!)如果超過一星期仍未上澡堂,渾身上下就如上了箍,緊繃繃地硬是不自在。此時必得摸上一新池,光著身子往混堂裡一泡,直至覺得快要溶化了,再也透不過氣來了,便死魚般攤在大池邊,任由擦背師傅把弄擺佈,由脖子擦至腳尖,活脫脫搓出一個泥人兒,然後開大花灑喉一沖,大大地舒一口氣,此其時也,就如戰場上的勇士脫下盔甲,水蛇大蟒蛻掉老殼,豈止是如釋重負,簡直是徹底解脫了。

再然後,鬆軟地往床上一躺,蓋上大毛巾,嘬一口香濃的熱茶,嚼兩片清爽的青蘿蔔,一股熱氣與辣味直透丹田,如果再請老師傅過來捏捏腳趾,哎呀呀!那可真是天上人間,整個兒像一件件攤了開來似的,再舒服沒有的了!

捏腳師傅那一套輕捏漫擰的細膩工夫且不說,單是擦背師傅手捲毛巾那兩下子,我就半輩子也學不會。那麼輕輕一甩,不知怎麼一動,便已包得緊緊實實,成了一個圓圓的棉布刷子,掃在身上時,又是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剛好上勁兒。

北方的澡堂,有點像廣東的茶樓,是友儕碰頭相聚的好地方。彼此墊高枕頭,無拘無束,言不及義,吹破牛皮,該是多麼逍遙愜意!不過最佳還是呼嚕嚕睡上一覺,當你從夢中醒來,會恍似再世還魂,又開始另一個人生。

最難忘是第一次。尤其是廣東人,萬萬料不到,洗澡原來是這麼個樣子,眾目睽睽之下,脫得一絲不掛……

那只能怪自己魯莽,聽同學們說去洗澡,也不問皂白,拎了個手提袋就跟著走。大家擁進澡堂,一二三就把衣服脫個精光,只剩下我,像一位剛出嫁的新娘,身上那條內褲,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脫下來。越站越窘,越窘便越加惹人注目,真恨不得找個窟窿鑽進去才好。

後來門路熟了,會揀清湯池來洗。那是真像一個大姑娘,關起門來自己洗一缸清水了。不過再後來,還是覺得混湯池過癮。尤其是人多的時候,那股濃重的煙味,那種悶侷緊迫的感覺,恰如芬蘭的蒸氣浴,把自己關在柴房裡,迫出一身熱汗,然後縱身往冰河裡一躍,呵,那一陣舒心的暢快,豈是那小缸清水所能比擬的!

難怪江蘇人不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而改口說「上有天堂、下有混堂」了。但可惜,美國根本沒有混堂,更別說擦背師傅了___其實豈只美國沒有,就連香港久負盛名的「日新池」和「浴德池」,也早被拆卸改建,變成參天的高樓,泡混湯這回事,唯有留在記憶裡,閑來回味回味了。

可能我們也不習慣泡混堂了。來到美國,做了「廚房牛」,弄得一身雜碎味,就愛開大花灑喉,沙啦沙啦地,自頂至踵,每天至少洗一次。首先要洗頭,已不能容忍香港朋友那一頂頭皮屑了。三天才洗一次?我是一天不洗也不成!哪一天想偷懶,哪一晚就如蟲爬蟻咬,怎麼也睡不著,到半夜也非得跑去沖洗一回不可。弄得自己都有點懷疑,是否走火入魔,愛潔成癖了?

「老番」們也是每天一洗。不同之處是,我們是晚洗,他們是晨洗,恰好「晨昏顛倒」,掉轉來了。

我以為還是我們比較合理。搏殺了一整天,未致傷痕累累,至少也戰跡斑斑了,晚上洗個溫水浴,不僅可以恢復疲勞,帶著一身清香爽潔上床,擁衾而眠,你還會有一個溫馨甜美、纏綿香艷的綺夢咧。

當然,倘若是勤於耕耘,竟夕拼搏,弄得筋疲力盡,一身餿酸,又有必要效仿老美,晨早先來一個冷水浴,沙啦啦一陣,有如醍醐灌頂,甘露灑身,倒可能令你抖擻精神,變得像早上的太陽,以燦爛的笑臉迎接新一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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