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不借/古冬

2019/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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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借/古冬

             兩不借     古冬

       總記得小時候常幫襯的那家路邊小店「永發號」,櫃面上永遠貼著張告白:「本錢短小,欠賒免問」,而且久不久就換張新的。老板叫發叔,一位臉上難得見到笑容的大叔。
       縱橫兩里就只有這一家店子,開了不知多少年了。但不明白是因為賒欠得太多,弄得血本無歸,以致貨源短缺,還是因為那個告白像門神,把顧客都擋駕在門外了,因而生意老是萎靡不振,做不起來。後來因為出門求學,離開故鄉十多年,至那年「衣錦還鄉」,仍不忘往老地方跑一趟。不想除了發叔老了不少,店鋪更覺破舊狹小之外,一切竟一如舊觀:櫃台上還是貼著張寫著「本錢短小,欠賒免問」的條子,貨架上還是擺著那幾樣香煙糖果、餅乾汽水,了無生氣!

       更記得在香港滿懷喜悅拿到第一份工資時,一位苦瓜口面的前輩走過來,未曾開口先嘆氣,彷彿若不接濟他一下,家裡馬上就截水斷炊,子哭妻離。人非草木,惻隱之心頓生,於是「移緊就寬」地幫了他一個忙。不料前輩自此去如黃鶴,再也不見蹤影。有說被「炒」了,有說另有高就,發了。  過了多年,都忘記有這回事了,卻意外地在一家酒店的茶座裡,狹路相逢。原來前輩當了酒店公關主任,衣履光鮮,神采飛揚,與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可惜神龍見首不見尾,才寒喧上幾句,忽然一聲「請茶」,又消失了。

     莫非前輩也忘記借錢那回事了?不像,倒像有意避開我。該不會如俗話所言「借錢時兄弟,還錢時契弟」吧?真佩服發叔能堅持「欠賒免問」。

     借錢會這樣,如果借的不是錢又會怎樣?有個拍友有部十分精緻的小型照相機,一位好友因為自己的照相機壞了,一定要借去用一用,誰知物歸原主時,那個可以自動伸縮的鏡頭竟給拔了出來。拍友懊悔不已,即效法發叔,在黑房門上貼出大字報:「老婆與相機概不外借!」此語一出,借相機的事情果然杜絕。不幸的是,他的老婆無人敢借,卻不知怎的給人偷了。

     僑社之間也曾有過一句口頭襌:汽車與老婆兩不借。老婆不借之外,還得小心提防被偷,倒是停在路邊那輛「情賊」,有時礙於情面,還是不得不借人一用。不巧這一借往往就壞了事,「情賊」報廢不算,留下來的一條大尾巴,諸如賠償官司,保險瓜葛,往返交通等等,無不令人頭大如斗,豈止弄壞一個相機鏡頭那麼簡單!

     幾千年的經驗告訴我們,偷固然無良,借也丟臉。好朋友患難與共,偶遇燃眉之急,本有通財之義,也羞於啟齒,總愛委婉地以「挪動」、「將就」、「周轉」等美詞來給自己抹粉。香港人尤其「鬼馬」,一句「茅根竹」,連「借」的諧音「蔗」字都不必說,你也心照了。

      直至數十年前,即便是建屋買地這等人生頭等大事,還是一律現銀交易,賒欠免問的。甚至連店號與行口之間的買賣,也多為貨到贖單,如能給予二十八天銀期,算是相當優惠的了。

       外國人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川普的錢哪裡來的?借的。那麼多的高樓,那麼大的賭場,還有飛機、酒店、遊船……都是用借來的錢買的。我們的船王如果當初沒有英國人辦的匯豐銀行撐腰,怕也做不成船王呢。

       近如你住的房子,開的汽車,不也都是借錢買的嗎!「有借有還,上等之人」。銀行就是怕你不借,不多久會給你一封措詞動人的信函,或一個聲調懇切的電話:「閣下要不要多買一幢房子呢?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我們是你最忠實的助手,樂意竭誠為你服務!」甚至開出支票,只要你大筆一揮,簽個大名,錢就是你的了。

       拿別人的錢,做自己的生意,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多麼過癮!前些年紐約有個男人,在短短幾天之內,敢於利用手上數百張信用卡,分別到不同的提款機提取現款,共達數十萬之鉅,迅速買下一幢房子,旋即又轉賣出去,一下子就賺了一大筆。

       可說每一個成年美國人都在借錢過日子,大的如簽一紙合約,購下瓊樓玉宇,小的如簽一張賒單,買十元八塊汽油。早前有人提議提高信用卡欠債的利息,股市立即大瀉,嚇得那些傢伙當堂閉了嘴。信用購物與提款就是拖欠透支,分期付款買屋買車即為借貸賒賬。先使未來錢搞活了美國,也早已成為美國人的習慣。可是近來購買力疲弱,如果再來設限,正處於下滑的經濟一定垮得更慘。結果銀行不但不加息,反而調低利率,以鼓勵大家多多借錢和花錢。

       欠銀行的錢當然不能爛尾,不能賴帳,否則被列入黑名單,通傳全球,會即時名譽掃地,從此連買一塊麵包的信用都失去。願你有借有還,一路借下去,做個上等之人。

       有人說美國遍地黃金,其實就是這麼回事。那麼假如發叔也來借點錢,蓋個新舖位,多買進些新貨色,豈不也能把生意做起來啦?

      那又不儘然。你要先問發叔,他手上有多少錢?須知不少人捱了半個世紀,就連申請一張加油站的信用卡也辦不到,利用信用卡借錢買屋更是絕無僅有的神話。要借錢,得先讓自己有錢。價值二萬元買來的東西,可能要付出二萬五,還必須依時供奉,不然隨時會化成泡影。所謂錢博錢就是這個道理了。所以不好過早誇耀你的汽車洋房有多漂亮,要知道在付清欠款以前,你還不是物主,而只是銀行的奴隸罷了。

      但「賒借免問」在這裡確是行不通了。為了方便自己,無人不想申請一張賒賬(信用)卡,為了讓日子過得更舒適一點,也無人不願做銀行的奴隸。凡事只要量力而為就好了。

     不過「兩不借」還是通用的。無代價借人財物永遠不受歡迎,港式的「茅根竹」更是可免則免。願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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