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卡的代價/岑霞

2018/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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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卡的代價/岑霞

 白卡的代價/岑霞

她一向精明幹練,沒想到臨老竟然「賠了先生又折兵」,人財兩失。

回想三十多年前,和老伴千里迢迢來到美國,赤手空拳從無到有,先替人打工,省吃儉用,幾年後終於開了家小型製衣廠,從此夫妻倆便不曾有過休假的日子,幾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幹活, 不時還要加開夜班,過的簡直是「非人生活」! 不過,頗堪告慰的是,終於完了美國夢,以多年積蓄購置了兩幢房子,前住後賃,那麽將來退休,便不愁衣食了。她時時為自己的精打細算沾沾自喜, 深信在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下,只要勤奮工作,必然得到合理的回報。 六十五歲那年,她與老伴辦了退休,申請了社安退休金和醫療紅藍卡,滿以為從此吃飯、看病都由政府這位大家長來照顧了。

事實上,剛退休那幾年,生活過得挺滿意順遂,每月的退休金雖然不多,加上租金收入,也勉強夠粗茶淡飯過日子,且兩老身體健康, 即使偶染小恙,看醫生吃藥都由紅藍卡支付,自己只需交個十元八塊的自付額,所費有限。生活在美國三十多年,要算這幾年過得最踏實最安逸了。 孰料好景不常,兩前年她在公園晨運時,不小心摔斷了腿骨, 前後住院達半年之久,出院時人比黃花瘦,連銀行存款也瘦了好幾圈。這時她才驚覺大事不妙,美國的醫療費用好貴啊,絕非她手上 那張紅藍卡和那點兒老本所能應付,就拿她這次住院和療養院的費用來說,紅藍卡只支付部分費用,其餘的就貴客自理了,再加上昂貴的藥物、復健師諸如此類的雜費,竟然自掏腰包付了過萬元。 回家後,身體雖然漸漸康復,可心情卻掉至谷底,想到自己精心策畫的退休藍圖,才剛開始便遭到滑鐵盧,以後年紀愈老,身體愈差, 而醫療費用卻水漲船高,怎負擔得起? 恐怕最後還要掃地出門,連這個棲身之所都保不住 !

怪不得一些親友未雨綢繆,退休前已將名下財產、房子等都轉給兒女,把自己變成一文不名的窮人,以符合向政府申請醫療白卡的資格。以前她頗瞧不起這些人的所為,現在卻有點羨慕他們,這些持有白卡的「富有窮人」,不但享受免費醫療服務,政府更奉上福利金、糧食券、老人公寓、房屋津貼、長期家庭護理等等,把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有如上賓!另一類退休人士也讓她艷羨得很,這些人年紀大了才移民,從來沒有在美國工作過也沒有納稅過,既無收入又無財產,理所當然地成了「低收入人士」,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政府的照拂。對這類老人家來說,美國是退休的天堂。唯獨像她和老伴這些老人,既不被歸類為窮人,也不屬於富人之列,只因手頭有點積蓄和擁有出租物業,便被政府摒棄在福利門外。她自問勤懇工作,幾十年來克盡納稅人的義務,不是說有義務必有權利嗎?怎麼沒盡過義務的人反而享有福利?她愈想愈糊塗,這個國家的「不合理福利制度」讓人心寒,它懲罰勤奮正直的人,卻間接鼓勵不勞而獲和詐騙!

她也想詐騙政府,可是沒有兒女,不能轉移財產。倒是老伴出了個主意,他說美國政府最好騙,很多非法移民辦理「假結婚」不是為了騙取綠卡嗎,如此類推,辦「假離婚」騙取白卡有何不可?離婚後財產一分為二,各自可以擁有一幢房子、一輛汔車,和低於二千元的銀行存款,正好符合申請白卡的條件,至於多餘的款項,把它收藏在保險箱裡便神不知鬼不覺。老伴還說,「假離婚」不過是官樣文章,在離婚紙上簽個名騙騙政府而已,實則他們還是真夫妻,以後照樣生活在一屋簷下,倒是她的通訊地址要改到後屋,反正房客是乾兒子一家,容易商量。在老伴舌粲蓮花的遊說下,她果真隨他到律師樓辦了「假離婚」。離婚後,老伴待她一如既往,只是很少與她一起外出,後來老伴去大陸旅遊也是單飛,據他說是為了掩人耳目,避免被人撞破「假離婚」的祕密。她好懷念以前出雙入對的日子,為了白卡,自己竟如黑市夫人般生活。幸而,終於順利拿到白卡,犧性總算有了代價,滿以為從此可以無憂無慮地頤養天年,誰知陰溝裡翻船,噩夢才開始呢!

老伴竟然有了婚外情!公然與外遇出雙入對,最近更變本加厲,揚言要與新歡註冊結婚組織新家庭,並請她退位讓賢,搬到後屋與乾兒子同住。不是說「假離婚」的嗎,怎麼弄假成真呢?她啞巴吃黃蓮有苦自己知,又不能扯他上公堂,若告他騙「假離婚」, 自己也是共犯,合謀欺騙政府,投鼠忌器之下,這個暗虧是吃定了。 回想起來,他滿口油腔滑調甜言蜜語,其實早已設下陷阱,以白卡為餌,誘她上鉤,如今誤上賊船,悔之已晚!她自問一生奉公守法, 不謀不貪,若不是醫療費用咄咄逼人,若不是福利制度厚此薄彼, 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又怎會晚節不保,幹這偷呃拐騙的勾當呢。她暗暗感嘆,不公平的社會制度,迫使更多像她這樣的人欺詐政府,真是「官迫民詐」啊!

 原載《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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