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未記.第六章 夜裡

201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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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未記.第六章 夜裡

    第六章  夜裡
 

為濟全身燙得像火燒一樣。真奇怪,他不是把火吐掉了嗎?他記得身體已經獲得解脫,鬱結的精氣神通通散開,全身經脈無一不通。那是一種茫然的解放,好像萬物萬有的重量終於離他遠去,飄飄然彷彿身處雲端之上。

可是如今,他全身又燒了起來,可怕的重量拖著他的魂魄,一路向下沉淪。他腦中錯亂的記憶不斷翻攪,怎樣就是無法理出個頭緒,活像嬰兒一般無助。一張又一張的臉孔從他閃過,卻怎樣也無法看清,呼喚他的聲音不曾稍停,可是為濟沒有力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火不肯退去,透心的寒冷又悄悄襲來,他的四肢似乎結凍了,只要一用力就會粉碎摧折。

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同時灌進他的喉嚨,恐怖的味道激得他抱住身體,用盡全力猛咳!

他——


「醒了、醒了!」

為濟睜開眼睛,感覺好像剛從天上跌入凡間,全身痠痛不已。竹榻銳利邊緣刮著他的手背,幽靜的竹屋吹進一陣微風,凍得他全身發抖。

「汗總算發出來了。大有,去把毛巾擰乾,過來幫他擦擦身子。」
大有點頭應是,拿了毛巾和臉盆走出小屋。
「扶好他,這碗藥他得全喝光才行。」

為濟終於聽出來了,這是懸壺師尊的聲音,旁邊跪在榻上撐住他的人是晉仕,一臉焦急守在門邊的是武藝師尊。

「素履,他這是怎樣了?」
「別急。有六龍女那記三陽聚脈劍助他氣脈運行,他想死還沒這麼容易。」懸壺師尊捧著藥餵進他喉嚨裡。藥的味道辛辣嗆鼻,聞起來還有些鹹魚味,滋味恐怖極了。可是為濟虛弱得沒辦法反抗,只能乖乖把藥水小口迅速吞進肚子裡,以免口鼻被藥水燒焦。

「還知道要吞,看來是壞不到哪去。南宮離,你這好徒弟保住了。」
「師尊?」為濟抖著嘴,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無助。
「為濟?」晉仕趕忙抓住他的手。「你醒了嗎?」
「我醒了……」為濟茫然地問:「這兒是?」
「這兒是我的藥房,你在這裡躺了三天,總算把三魂七魄收回來啦。」
懸壺師尊荊素履和其他師尊不同,老是蓬頭垢面的他,髮髻和道袍幾乎沒一處完好。不過藥房周圍卻出乎人意料之外乾淨,加上陣法阻隔,雲瑯琊裡眾弟子們的喧鬧聲都被隔在林蔭之外。

武藝師尊還是穿著一身短打,和他上課時別無二致,容易激動的大餅臉紅通通的,下巴的短髯四處亂翹。

「你這小豎子,是去那裡受這麼重的傷呀?」南宮離罵道:「要不是你懸壺師尊妙手回春,加上六龍女臨急一劍貫通你閉鎖的氣脈。否則你縱然不死,往後也是終生殘廢,比凡人還不如啦!」
「南宮老頭,這小豎子還是我的病人,說話放輕些。」荊素履說:「要是他三魂又被你罵去一分,到時你就自個兒想辦法替他救回來。」
「我——」南宮離的大臉愈來愈紅,急得搓頭拍手,半句話也說不全。
「師尊,為濟他這是怎麼了?」晉仕問道:「我們日夜相處,怎麼不知道他會犯這種急病?」
「三焦閉鎖,心經盡損。他這哪是病,分明是傷來著。」荊素履眼睛直勾勾看著晉仕。「要不是六龍女的劍氣及時串聯他的經絡,代替潰散的真氣運轉全身,我也沒把握救起來。你說你們日夜相處,我正好趁此時問問,他是與誰結仇了,要下這麼重的手害他?」
「結仇?傷他?我們絕沒有……」

不只是晉仕聽得一頭霧水,就是為濟自己也聽不懂懸壺師尊在說什麼。他沒有發病,而是有人打傷他?是誰?什麼時候出的手?除了在課堂上與同修搏鬥演練之外,為濟不記得自己和誰動過手。

「小子,你自己說,近來有和誰動過手?」荊素履轉向問他。
為濟搖搖頭。
「不許偏袒,你這傷可不是小孩子打鬧。」
為濟還是搖頭。除了晉仕和大有之外,肯和他一起演練的同修少之又少,如果不是課堂上師尊要求,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根本不會主動和他親近。

「荊素履,你把腦子醫壞了嗎?」南宮離說:「要封鎖三焦,摧折心脈,憑他們這個年紀的修為辦得到嗎?再說了,要論外家功夫,雲瑯琊度劫以下的門徒,要找能勝過為濟的屈指可數,更何況還要身負超絕內功毀他心脈。要是有這等人才,法尊早就提請天尊,讓他破格登階啦!」
「我是怕這些小夥子,平時四處衝撞,不知節制惹下大禍。」荊素履嘆氣說:「不過你說得也是,有這等功力,修為便已足堪與我等比肩,怎麼還會隱身眾弟子之中?」

聞言,為濟感覺到身旁的晉仕鬆了一大口氣,雙手總算不再掐著他的肩膀。下手的不是他的同修師兄弟,他們沒有這個能力。有懸壺師尊和武藝師尊的保證,他們都能鬆一口氣。

「事情發生了,追究也沒意義,你先休息吧。」荊素履指著晉仕說:「小子你等他精神好些,這幾丸藥配清水給他服下調氣。我到後山找幾味藥草,去去就回來。」

晉仕點頭應是,兩位師尊離開藥房,正好和捧著臉盆和毛巾回來的大有擦身而過。眼見師尊門離開,大有連忙加快腳步跑回房裡,隨手把臉盆往桌上一扔,濺得到處都是水花。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為濟,你小子還好嗎?」
「他還要休息,我來同你說話。」晉仕幫為濟將剛才聽到的事,盡數說了一遍,大有愈聽嘴巴張德愈大,下巴幾乎要碰上膝蓋。
「有人暗施毒手,把為濟打成重傷?」大有坐上為濟的竹榻,檢查貨品般連拍他肩膀和臉頰好幾下。「你是跟誰結怨了?怎麼有人會下這麼重的手害你?」

為濟只能搖頭表示毫無頭緒。

「不過這賊人又是怎麼下手?」大有連珠炮地問:「難不成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二位尊者和仙女面前嗎?」
「怎麼可能?」晉仕反駁:「這麼強的掌勁,出手怎麼可能毫無毫無徵兆?再說我們這些小輩眼瞎,難道那些仙人也都跟著耳聾了嗎?」

大有被堵得說不出話,只好拿毛巾幫為濟擦臉。為濟舉起手,把扎到眼睛的毛巾撥開。

「為濟你倒是自己說說看,別像個啞巴一樣。」大有說:「我承認我們師兄弟這些日子來的確疏遠了你。可是你總不會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去招惹什麼頂先天的角色吧?」
為濟點點頭。

「真的?」大有嚇壞了。「誰?」
「趙、趙水鏡……」
晉仕先是一楞,接著哈哈大笑。大有扁扁嘴,把毛巾丟在他臉上,嘴角也是難掩笑意。

「臭小子有力氣開玩笑了是吧?」他說:「我上次燒了懸壺師尊一爐藥,他還準備要下毒害我呢!乖乖說點正經話,你和趙水鏡的樑子,別牽扯到其他人頭上。」
虛弱的為濟跟著微笑,上次談話的齟齬好像都不曾有過,三人又能像過去一樣無所不談。如果能就這麼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不知該有多好。

「話說回來,從你三年前大病一場之後,也不曾看過你這麼慘。」大有把毛巾繞在手上玩,不敢看為濟的眼睛。「說起來真是慚愧,你病了之後功課落後,我們這些兄弟卻一點忙也幫不上。」
「沒有這回事。」為濟說:「你們也有,自己的功課。」
「這一年來辛苦你了。不但要練習新功課,還有舊功課要補足。不過沒關係,往後我和晉仕都會幫忙你,等到明年二月二登階日,我們一起向上多跨一階。」大有說。
「沒錯,這次有我們罩你。」晉仕跟著附和。
「那大師兄——」
「你還在想大師兄的事?」大有說:「你就這麼在意他?」
「大師兄,照顧我很多……」為濟吞了吞口水。「小時候,生病的時候都是。」
「知道了。你這狐毛小子就最愛他一個是吧?」大有調侃道:「不過話說回頭你這一頭毛怎麼愈來愈黑,這樣我們以後怎麼笑你狐毛小子?」

為濟正要開口反駁,晉仕抓準時間將手邊的藥丸丟進他嘴裡。苦澀的藥丸滾進他肚子裡,嚇得為濟哇哇大叫,精神一下通通復原了!三人在竹榻上玩鬧追打,不覺光陰流逝。直到荊素履返回藥房,氣得哇哇大叫,把打擾病人休息的大有和晉仕通通攆出小屋,再盯著為濟把一整碗安神用的苦藥喝完才肯罷休。

即便如此,眼皮變得沉重的為濟在入睡時還是帶著笑容。難得受這麼一次傷,也許還是有不少好處。


 



 
入夜後,荊素履讓他一人獨自休息,並留一盞映命燈在房間裡。
「這燈火和我心意相通,要是你有危急我便會查知。」他說:「有為師照看著你,你只管安心休息。」


為濟向他道謝,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雖然有藥水安定心神,但他睡得並不安穩。等到笑聲的效果過去之後,他又開始做那種被困住的怪夢,整個人被困在一個大水球中,呼吸困難。

那感覺好像他正泡在宙心池中,進入冥思幻境,讓體內的時間加速流動,好累積功體的根基。為濟不認為那是什麼好回憶;他總共泡過宙心池兩次,每次從池中爬出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生死交關。

想在有生之年達到百年修行,對許多天分不夠的門徒來說根本癡人說夢。宙心池正好可補足這一缺憾,幫助門徒達到前人難以企及的修行成果。為濟在登上養氣、凝丹、元嬰三階時,各自獲准泡過一次,增加了三百年根基。進入宙心池的時候,時光會好像突然變得飛快,四周無數的花鳥草木,山川湖泊,在他眼前演繹著生老病死,在衰敗和生長間不停輪迴。可是即便如此,泡在池中的人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千百年化為一瞬掠過眼前。

真的只有一瞬間而已。為濟也當過旁觀者,站在旁邊看其他師兄弟入池的模樣。入池者會先盤坐在池裡,由養氣師尊按住肩背,再向後壓入池水中。前幾個人還能嘻皮笑臉,但是等到師兄弟們被師尊扶正,面如槁灰爬出宙心池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一次經驗,就夠為濟發誓永遠躲開宙心池了,更何況是三次。

他覺得自己正身陷宙心池當中。身旁是無窮盡的汪洋,無數的夢境記憶糾纏著他,他卻渾身動彈不得,渾身火熱搔癢,痛苦難當。

難道這就是傳法師尊圖卷裡說的,墮入五濁惡世之後的地獄景嗎?

為濟的身體忽大忽小,全身骨骼扭曲,完全不能自已。混亂的神識不斷產生恐怖的畫面,圍繞著一張雪白妍麗的臉孔。可怕的女妖在火海中載浮載沉,天上轟雷陣陣圍繞著他。

他天旋地轉,噁心暈眩,隨時要走火入魔——


忽地一陣清涼,自背心透進體內,為濟不自覺長嘆一口氣。那些可怕的地獄景聞聲作收,火海、汪洋、女妖的臉孔融化淡去。為濟聞到淡淡的香味,隨著清涼的真氣渡入他體內,睜開眼睛只看到幽暗的藥房小屋,還有懸壺師尊留下的映命燈。

對應為濟生命的脈動的燈火平緩和煦,一點都不像剛經過生死交關的樣子。有人脫掉他的上衣,正按著他的背替他運功渡氣。


「大師兄?」
「別說話,緊要關頭岔了氣,我這一半的木靈真氣就浪費了。隨我指示調息,將真氣導入三焦、心包,好助你重燃心火。」

為濟閉上嘴巴,隨宋仰澤的真氣推行功脈。藥房小屋裡一時間只聞徐徐吐納的聲響,燈火時不時的跳動,好像都會打壞這一屋死寂。

良久後,映命燈收光轉弱,再慢慢重回平穩光亮。宋仰澤和為濟不約而同發出一陣長長的嘆息,收功回元。


「先別說話,喝點水。」宋仰澤把半滿的葫蘆交給為濟,為濟依他吩咐先喝一小口,緩過呼吸後再喝足一大口。這一來一往間,為濟感覺好像又重獲新生,入睡前四肢百骸沉重的感覺已然消散,心神也清明不少。

「大師兄,你怎麼會來?」他問。
「我看過懸壺師尊開給你的藥。只開通順金水二行的藥劑給你,荊素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弄不好反而會要了你的命。方才我用木靈真氣重新養足你體內的火元,將五行運轉重新定位。你之後每當子時便依我教你的方法,運氣三周天七日,就能恢復如昔了。」
「大師兄度劫之日就要到了不是嗎?」為濟問:「這樣耗費真氣幫我恢復,不會耽誤大師兄修行嗎?」
「我不幫你還能幫誰呢?」宋仰澤說完這句話,不知怎麼陷入沉默。
「大師兄?」
「我幫你,只是想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而已。」宋仰澤說:「為濟,五濁惡世與人間界有什麼分別你知道嗎?」
「什麼?大師兄你別鬧我,這坤輿史料的功課我最不行了。」
「那你看過遺泰山下的血渤海嗎?」

血渤海,這個為濟知道,那是各路仙門前輩浴血奮戰,抵禦邪魔入侵的前鋒陣地。

「大師兄怎麼突然問起呢?」從來沒有師兄們說過血渤海作戰的事,為濟有些不安。
「沒有,只是你今日突然發病,讓我想到一同在海上作戰的同修。」宋仰澤說:「你我分別不過兩年光景,兩年時日彷彿宙心池中一宿之眠,醒來已經人事全非。」
「哪有什麼人事全非,為濟不是還在這嗎?」為濟喊道:「大師兄等著,為濟會馬上連跨好三級登仙階,趕上大師兄和其他前輩的腳步,到血渤海去殺敵奮戰。」
「想上陣殺敵哪有這麼簡單?」
「師尊說只要專心致志,什麼簡單不簡單,通通都是懶人的託辭。」
「你說得倒是很簡單。」為濟感覺宋仰澤走下竹榻,慢慢走到燈火旁,端詳映命燈的光。微光中他的看上去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喝醉了一樣。強渡一半的真氣給為濟,對他的功體勢必影響深遠。為濟到底何德何能讓他這樣犧牲?

「登階日要到了,大師兄還這樣為我引渡真氣好嗎?」為濟說:「要不讓我問問懸壺師尊,看看他的百味璇光壺裡,有沒有什麼大補用的藥丹能求。」
「這是我自作自受,就別浪費那些藥了。」
「大師兄救我一命,怎麼會是自作自受呢?」
「我自不量力跑來救你一命,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

聞言為濟頓時語塞,不知該怎麼把話往下接。宋仰澤的口氣帶著幾分玩笑,可是聽在他耳裡,總覺得好像還有七八分摸不著頭緒的事端,藏在若隱若現的臉上。

「比起其他人,你沒害我,我已經萬幸了。」宋仰澤說:「別再胡思亂想,好好養傷才是最重要的。我先回房去,過幾日等你傷好了,再過來和我一起修煉。」
「大師兄——」
「怎麼?」
「我想問——」為濟舔舔嘴唇,試圖讓口氣婉轉一些。「我想問大師兄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沒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宋仰澤反問。
「沒有,只是我在夢裡——我的意思是,我在夢裡看到東西。那夢好奇怪,有大師兄你……」
「這種話可別在其他師兄弟面前亂說,你會被笑的。」
為濟的臉漲個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哈哈,你夢中有我,還能是什麼意思?」宋仰澤笑說:「這樣吧,看在你這麼重視,又做夢夢見我的份上。等到你的傷痊癒之後,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看能不能幫你出點力。」
「是誰?」
「好好養傷,到時候就知道了。夜深了,快睡吧!」

宋仰澤離開之後,精神飽滿的為濟躺在榻上好一陣子,怎樣都睡不著。等到四更將盡,五更未接時才終於濛濛睡去。只是這次他依然睡得不安穩,片段的夢境不肯放過他。待到雞鳴天光時,為濟猛然驚醒,滿身冷汗浸濕了竹榻。


他想起來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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