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的學徒日誌@ 陳慧文

2017/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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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的學徒日誌@ 陳慧文

 

 (2003年世界論壇報)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天氣晴

今天將郁達夫的論文e-mail給助教,又把碩士論文大綱e-mail給劉人鵬老師。

對研究生來說,撰寫畢業論文實在是件苦差事。首先論文的題目,就讓人覺得茫茫書海不知從何找起。所謂「太陽下沒有多少新鮮事」,每年國內外發表的博碩士論文浩如煙海,要找到別人沒有做過、或做得不夠完全的題目,簡直有如大海撈針。

在我看來,文科的論文寫作尤其困難繁瑣。對理工科的研究生來說,透過假設與實驗或許還能有所發現或躍進;對文科的研究生來說,要產生創見就真是一種苦心孤詣、嘔心瀝血的過程。實驗室的工作起碼有個明確的過程與目標,圖書館的工作卻有如盲人摸象。科學的研究,無論是發現某種元素,簡化某種程序,或提升某種量率,只要對科技文明有所貢獻,其價值就幾乎是不證自明的。文學的研究,卻往往需要滔滔雄辯,仍無法說服外界--甚至包括同行--對其價值的懷疑。理工科的論文旨在簡單明瞭地發表研究成果,不需要咬文嚼字、長篇大論,文科的論文卻被不成文地規定至少要寫10萬字,而且,既然是文學系,其論述話語的文學美感也被理所當然地要求著。

一般人常以為,文學研究生的工作大概就是整理資料,把一些相關的文獻剪剪貼貼、縫縫補補就可以交差了。實際上卻不是如此,如果沒有一些個人的見解,是無法過關的。那麼個人的見解是怎麼來的呢?柯慶明教授曾告訴我們,任何論述套在一個文學作品上,就像衣服穿在人身上,總會有不合的縫隙,我們研究前人的論述,就是要找到這個縫隙,因為這可能就是很好的論文題目。於此同時,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絕對不能人云亦云,否則難以發現前人說法的漏洞所在。

所以,文學研究生的工作,就是在博覽前人發表過的研究成果後,「雞蛋挑骨頭」地抓出其中的漏洞,經過一番獨立的思考(有點類似玄想,其靈感常常在半夢半醒之際突然獲得),再用漂亮的文句,連篇累牘地大書特書。總共需要四種功夫的訓練:

一、上山下海:為了搜羅資料,有時得跑到深山請教蓍老,有時得遠渡重洋西天取經,所以說「上山下海」一點也不誇張。

二、吹毛求疵:把中國人溫柔敦厚、得過且過、凡事「差不多」的慣性完全拋棄,變成一個愛找碴的「問題學生」,否則連論文題目都想不出來。

三、靜思冥想:要讓可憐的大腦消化掉大量的資料、「突變」出獨特的見解,除了讓大腦充分休息、期待「天啟」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四、借題發揮:這才進入論文開始寫作的階段,其中文筆的酣暢優美是非常重要的。最好能寫得讓人「讀了第一個字、就想讀第二個字,讀了第二個字、就想讀第二個字」(引用某教授語),不但結構嚴謹、而且文情並茂,甚至高潮迭起、感人至深(尤其是最近流行的女性主義或後殖民論述的論文,更容易產生令人潸然淚下的效果),才算達到文學性論文的理想境界。

   研二下還想不到論文題目的我,忍不住把這些心得(還是牢騷?)寫了出來,或許對學弟學妹還有些許提示,希望對學術殿堂的前輩們沒有任何得罪才好。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天氣晴

   下午去旁聽我的指導教授——劉人鵬老師的課:「文學理論與性別研究」,上完課後,老師和我討論碩士論文的大綱,她說我的大綱太「簡單」了,沒有「問題意識」,只是資料的整理罷了。當然,她講得委婉溫和多了,但大致意思就是如此。她希望我再多讀一些前人的研究,發現不足的部分,再進一步地研究、推展。她是一位說話溫柔、但要求非常嚴格的老師。

   記得上學期上陳萬益老師的「戰爭期台灣小說研究」時,同班同學明諺對龍瑛宗小說的發展建構了一套理論,在上課報告時提出,卻被老師指出了基本認知上的問題,如果老師的質疑成立的話,等於明諺整個的架構就垮了。下課後,明諺還滔滔不絕地和同學們論辯,認為他的理論並不能說是錯(或完全無意義)。他說了一番話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他說就像堆積木,堆到某個高度後,才發現其中有個漏洞,要他因此完全推翻,他是無法接受的。只好能補就補,不能補就假裝沒看到,照樣把論文寫完,那漏洞就留待後人去發現、糾正或補充了。

   這讓我想起有一回看Discovery頻道由霍爾金博士主講宇宙的奧秘,說到以前天文學家認為宇宙中每個星系中行星的運行都像太陽系一樣,由於引力的緣故,愈外圍的行星運行的速度呈比例地愈慢;但是有個女研究生觀察並發現到某個星系的行星並不是如此,那個星系中每顆行星運行的速度都一樣,由此推測宇宙中有一種肉眼看不見的「暗物質」,足以影響星球間的引力。這個說法並未被學術界接受,直到三十年後才被另一位女學者發現其論文並加以證實。

   我覺得當初學術界不接受那位女研究生的發現,就跟明諺的心態是一樣的,由於學術界當時已建構了一個自認相當完整的宇宙體系,所以不願讓一個(被認為是)小小例外的發現一竿子打翻。可是後來卻證明這個發現非常重要,足以解構、並重新建構世人對宇宙的理解。不過,這並不表示當初人類對宇宙的建構就沒有價值,正好相反;因為如果沒有「星系中愈外圍的行星運行的速度呈比例地愈慢」這套理論系統的話,就不可能因為某個星系的運作不是如此、而感到有深入研究的必要。也就是說,像明諺那樣有著疑點的的研究成果也是有發表價值的。

   身為一個研究生,就是要在一個被認定已經很完整(卻很可能僵化了)的體系中,一絲不苟地挑出先前的研究者可能沒有發現、或沒有解決的漏洞。那通常就是一篇有價值的論文的「問題意識」所在。

我經常思考「問題意識」的問題,也不能說沒有心得了,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是問題意識,我可能說得頭頭是道,但是還是無法解決寫論文最根本的焦慮與疑惑:我的碩士論文的「問題意識」到底在哪裡呀?!唉!這大概是所有初寫論文的人最大的難處吧!

 

三月九日 星期五 天氣晴

這幾天滿腦子都在思索論文的「問題意識」,每天花三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讀廬隱的作品及其研究,很多不成形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寫在草稿紙上的大綱塗塗又改改,始終無法釐出一個系統,晚上睡不著覺,常常半夜爬起來開床頭燈、把一些零星的想法寫下來,好不容易睡著,直到夢裡還迷迷糊糊地在想論文,非常迷惘痛苦,簡直跟夢魘沒什麼兩樣。

不過,原本對廬隱的作品興趣不大的我,最近漸漸看出興味來了。她實在是個激進的女性主義者,而且主觀抒情的敘述方式非常引人入勝。昨天我看她的長篇小說《象牙戒指》,雖然五四時期那種像解放的小腳般、在現在看來有點「放不開」的愛情,與今天幾乎毫無負擔(如禮教、貞操、階級等)、只怕遇不到的愛情氛圍已經完全不同了,但我閱讀她的故事時,還是會手不釋卷,很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尤其《象牙戒指》是描寫她好友石評梅的真實事蹟,其中大量引用書信日記等,更讓我有種「偷窺」的衝動,就這樣一直看到深夜兩點半才罷卷。不過,一邊看得感慨萬千、一邊還不能忘記理性的分析,在筆記本上記下值得探究的論點。真是煞風景!

曾有個理工科的朋友,聽說我們中文系的作業往往就是閱讀小說,豔羨不已。其實,我也為自己選擇了一個頗有個中情趣的科系感到慶幸,但是,任何事物一旦變成作業,就有了責任、壓力,不再是輕鬆自如的消遣了。我學長潘家福曾感慨說:「(念中文系)以前看文學作品是樂趣,現在看文學作品是壓力。」我真希望有一天能不為任何人地唸書,只是沈浸在文學的國度、文字的美感中,不必去找任何脈絡、結構、意識……

不過,如果每個人都只想輕輕鬆鬆的閱讀,文學理論及其研究就沒有進展,也無法建構文學史了。既然身為研究生,還是得努力做好,為學術界奉獻一點微薄的心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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