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憂過妳的憂@陳慧文

2017/9/6  
  
本站分類:生活

我沒有憂過妳的憂@陳慧文

 

   自從接到燕玲的電話,聽說了桂慈的消息,每天早晨起床總覺得胸口悶悶的,晚上也睡不好,有時不自覺地淚流滿面,腦海中不斷揣想著她墜崖的畫面,恨不得將事實倒帶,伸出一隻強有力的手,硬把她拉回來;才二十七歲呀!我在心中不斷對她「曉以大義」:看看那些失去了親人及家園的九二一受難者,他們還努力而勇敢地活著;還有些對未來滿懷希望、很想活下去的人,卻被無情的大地震奪去了生命;妳,年輕健康的妳,憑什麼放棄生命?我甚至責怪起她來: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這麼做?妳一走了之,讓所有人都為妳自責愧疚,以為是自己的錯。妳,妳真是太過分了!

   桂慈就像以前一樣,沉默地沒有回應我看似冠冕堂皇的說詞,也許她知道我的生氣,只是氣自己無能為力,只是因為不了解,才感到害怕,怕她會做出什麼無法捥救的事來,所以用近乎粗魯的態度,想抹去任何不祥的預兆;從以前就是這樣,我和燕玲總是如此粗率地抹消她的悲傷,高中時她和母親吵架、或被老師罵,晚上就拿小刀在腕上不停地劃,看到她腕上一道深過一道、令人怵目驚心的疤痕,我和燕玲總是莫名地生起氣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罵她一頓,燕玲說她曾被父親打得左鄰右舍都來看,我也曾和父親吵到父親說要殺了我(說到青春期,大概每個人都有一堆苦水),可是我們從沒想過要自殺或傷害自己,我們氣她如此不愛惜自己,也常一個勁兒地問她到底為什麼會想這麼做,但她也說不上來,自殺的念頭好像始終縈繞著她;但平常她倒不是憂鬱的人,「小文!燕子!」她常用一種特別而親暱的語調叫我和燕玲,常「不按牌理出牌」地說些奇怪的笑話、做些耍寶的動作令人發噱,她比保守用功的我和燕玲活潑外向得多,常認識外校的男生,也常拉著我和燕玲出去玩,有一陣子她和燕玲還喜歡上同一個男孩子,兩人變得怪怪的、頗有心結,讓我在中間替她們傳話、傳紙條,好不容易「三人行」才恢復正常……說起來她讓我呆板的高中生活出現了不少驚嘆號呢!

   上了大學,我們三人分別考上不同的學校,只偶爾通通信,每年寒暑假回花蓮聚首。大三那年暑假,我們相約見面時,發現桂慈神情恍惚,語無倫次,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我和燕玲覺得奇怪,打電話問了她媽媽,這才知道桂慈竟因精神方面的問題,已向學校了好幾個月的假,看了精神科醫師,甚至大小廟宇都拜過了,目前靠藥物穩定情緒。我和燕玲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的,「逼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受了什麼刺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好不容易,她才支支吾吾斷斷續續地說出,原來她認識了一個比她大了大約五、六歲的男孩子,對她很好(她模糊不清地描述了黃昏夕陽下,在他住處的陽台上,他送她別針及表明心跡的浪漫情節),沒想到後來她才發現,他早已有了認識多年的女友,而且不久就要結婚了,從頭到尾對桂慈只是「逢場做戲」……聽到這裡,燕玲率先「發難」:「妳就為了那種男人變成那樣?」我也生起氣來,覺得桂慈這樣真是太不值得,和燕玲聯合起來將她數落了一番;其實我和燕玲都曾和某個男生交往了兩年以上,後來對方愛上其他女生導致分手;剛開始雖然很難過,時間卻會沖淡一切,週遭朋友也有許多更慘的失戀,甚至有去墮胎的,卻也不致弄得精神耗弱;我和燕玲就這樣把她的失戀說得像「小case」,把她的憂傷說得如此不值,說得她也咯咯地笑了起來,不知是自嘲,還是笑我們單純無知;後來每逢我和燕玲去桂慈家,桂慈的媽媽都請我們多陪陪她、多開導開導她。說起來我和燕玲都是對友誼比較懶散的,以前寒暑假多半是桂慈主動而積極地邀約,三人才經常見面;那年卻是我和燕玲常去桂慈家叨擾,其實桂慈從高中時代開始,在我們面前都盡量笑容滿面,即使有難過的心事也只是說說便罷,也許她也知道我們無力承擔吧!那時我和燕玲都以為桂慈的精神狀況恢復得很好,可是開學後,我們各自回學校上課後不久,就聽說桂慈因病休學了。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三人的友情已經和高中時代很不一樣了。高中時代,三個女生窩在臥室的床上,天南地北,什麼事都可以聊、可以笑、可以瘋;上了大學,讀的是山高水遠的學校、念的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科系,生活圈不同、志趣不同,雖然昔日的感情還在,偶爾通個電話關心彼此近況,一年中能有一兩次見個面喝個茶,就很不錯了。所以,儘管我和燕玲有心,卻再也難以走進桂慈的內心了。

   桂慈休學後,在花蓮當幼教、做直銷,工作換來換去,總是不安定。後來交了一個男朋友,是個旅行社的職員兼導遊,我見過那個男生,是個很陽光很開朗的人,桂慈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快樂,但仍常因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而煩惱著,憂鬱著。我畢業後即在台北的一間國中任教,燕玲則在淡水監理所工作;畢業兩年後,不約而同地在去年結婚了,我嫁到新竹,她嫁到台南。那幾年每次和桂慈聯絡,她總是自怨自艾,說花蓮工作機會少,某某老闆簡直是剝削勞工,真羨慕妳們,有好工作又有好老公云云。儘管我們勸她參加高普考、或參加職訓,她卻意興闌珊,自覺考不過那些剛出爐的畢業生,漸漸地話題愈來愈少、愈來愈沉悶,我們主動和她聯絡的次數就愈來愈少了。

   為什麼我不再多聽聽她的牢騷呢?為什麼我忘了我們曾經是那麼要好的朋友?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我腦海,三人在課堂上傳紙條而被老師罰站,運動會時玩三人四腳跑得狼狽不堪,放學後三人奔向學校後面的海濱玩沙戲浪,連捕習班都參加同一個、坐在一起,常因講悄悄話被老師警告……為什麼我就這麼讓這樣珍貴的友情日漸褪逝?如果我能再有同理心一點、能再感同身受一點,或許在她猶豫著是否跳下的那一剎那,還能想到我這個朋友,更何況,她曾向我發出過微弱的求救訊號呀!

   在她墜崖的前一個月,我和大年趁著暑假&週休二日回花蓮,星期六參加賞鯨活動,星期日爸媽請我們到餐廳吃飯,其實爸媽沒注意到,那天正好是情人節,我們本想兩人一起選個較浪漫別致的餐廳渡過的,但當然講不出口,就這樣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家庭聚餐,隔天大年就要上班,所以下午就搭火車回新竹了,我則因為暑假沒課,留在花蓮多待幾天。雖然這個情人節過得很沒意思,但也只有自我安慰:都老夫老妻了,那些繁文縟節就省了吧!

   由於過了個略感遺憾的情人節,使我面對桂慈的牢騷更沒耐心。第二天和桂慈見面時,桂慈滿面愁容,說男朋友對她不好,昨天是情人節,他卻「只」帶她到某民歌西餐廳吃了情人餐,然後到海邊看星星「而已」,卻沒有送她禮物。昨天就是因此在吵架中收場,現在仍在冷戰中呢!我聽了差點吐血,心想連妳這樣的情人節都嫌不好,那我該怎麼辦呀!於是「大義凜然」地說那些節日啦、禮物啦根本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平時的感情,何況我們女孩子也沒為這個節日用過什麼心(在日本情人節可都是女生送巧克力給男生呢!)卻要求男生做到盡善盡美,太不公平了,好好的情人節弄得吵架生氣,豈不是太不值得?我「義憤填膺」地說了一大堆,其實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嘆息說我不懂,說她男朋友真的對她不好,和她在一起常心不在焉或不耐煩,她才會和他鬧翻;但我仍先入為主地認為是她太多心、要求太多了,自始至終站在那個男生的立場講話;女孩子畢竟心軟,聽我這麼說,當場就打了男友的手機想和他合好,可是打了兩通都在佔線;最後我和桂慈的見面就在她的心事重重中結束,我沒想到,那就是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如果那時候,我能平心靜氣地聽她把話講完,而不是妄下判斷;如果我回新竹後,還經常打電話分擔她的心事;也許,一個月後,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了;這一個月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把她逼向死角?是什麼把她推向絕望的深淵?為什麼她不向我求救?為什麼都沒告訴我?原來,我一貫的粗心大意,早已失去了做她心靈求救對象的資格……

   但我真的想救她,好想立刻奔向那個歷史時空,奔向太魯閣燕子口的懸崖邊,用搶的、用拉的、用拽的、用綁的,怎樣也要把她從死神手中搶回來。我要告訴她,妳會好好地活下去,認識一個更愛惜妳的男孩子;妳會穿上婚紗,會生下可愛的孩子,會在孩子的成長中得到喜悅;等妳七十二歲的時候,會想起二十七歲時竟有自殺的念頭,真是奇怪;那時,我們和燕玲三個老太婆一起泡泡茶,聊聊年輕時候的糗事……

   但是那時試圖搭救她的,是個素昧平生的巴士司機。九月十五日的晚間新聞,一個巴士司機下午行經中橫時,看到一個女子將機車停在崖邊,在太魯閣燕子口附近的懸崖護欄外徘徊,似有尋短意圖,連忙上前勸阻,但她只說如果她不見了、請通知她家人,就騎上機車揚長而去。司機立刻通知另一輛路途中的巴士司機注意這個女子,卻只發現摩扥車斜放崖邊,車主不知去向,連忙通知警方及家人,屍體到第二天才尋獲……

   她在崖邊徘徊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最後仍選擇縱身一躍?死亡對她而言,真的是比較輕鬆的選擇嗎?我真的不明白,就像以前不明白她為何割腕、為何因失戀而精神失調甚至休學,我發現我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這個朋友,套一句「人間四月天」的話:「我不曾憂過妳的憂,愁過妳的愁」。即使一切重來一遍,我也沒有把握能否挽回她想離開的心……如今,我也只有祝福她在另一個世界得到真正的快樂和解脫;不過,她將是永遠存活在我心中的一個謎,一個回憶,一個缺憾;終其一生,我都會這樣對她說著話、想著她、問著她吧!……

 

90.1.30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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