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苦楝(一)@陳慧文

2017/9/3  
  
本站分類:創作

紫色的苦楝(一)@陳慧文

           (一)                                                

   一大早霪雨霏霏,昨天強烈颱風襲捲過境的惡夢仍教人心有餘悸。工商活動頻繁的台北大都會中,清道夫們正忙碌地清除斷枝殘幹、敗花落葉和滿目瘡痍的泥濘,上班族們從昨天一整天窩在家裡吃乾糧泡麵的懶散閒逸中掙脫出來,努力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分秒必爭、競逐激烈的職場。

   這家位居市中心、頗具規模的捷逐徵信社,此時正和平常一樣,電話聲不斷;職員們振筆疾書,承辦新的案子、紀錄案子的最新發展狀況、或是聆聽顧客的建議或抱怨。負責攝影或跟蹤的外務人員隨時摩拳擦掌,一旦老闆交下任務、或有自己人打電話回來尋求支援,便立刻行動。事務雖繁多,卻是亂中有序。整個辦公室裡窗明几淨,人人神采奕奕,各司其職。看得出是一家具有三十多年歷史、上了軌道的徵信社,和近年來那些因外遇流行而如雨後春筍興起、卻雜亂無章的小公司相較,自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普通的男人走了進來,在一位姓陳的小姐桌前坐下來,不到十分鐘,便起身走了,公司裡大部分的人對他也都沒特別留意。

   公司裡,公文迅速而便捷地傳遞著。

   大約半個鐘頭後,陳小姐桌前的電話響了。「陳小姐,請你馬上到經理室來一下。」

   黃敦彥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事實上,他的父親——黃董事長早已不大管事兒;公司大權全落在這個剛滿三十的青年才俊身上。他做事平穩踏實,於重要決策上又極有魄力。每天西裝革履,擦著合宜的古龍水,講究生活品味,注重專業形象。很自然地,他是公司女職員們傾慕的對象,但他似乎對辦公室戀情沒興趣。曾有傳聞他與一位鋼琴女教師正在交往中,但他鄭重否定了這個謠言。於是有人說他曾有段刻骨銘心、終告破滅的戀情;有人說他有同性戀傾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是個事業心非常重的男人。           

   這個全公司最有價值的單身漢,身材高而壯碩,方正如希臘雕像般的臉型突顯出不易屈撓的精神。當然,徵信社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企業,但是在這家公司裡,在這裝潢得相當氣派的辦公室中;他是獅子,是一頭隨時散發王者風範的獅子。此時他坐在那張大而舒適的座椅中,寬闊厚實的肩膀下,拿著鋼筆的手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點著,似乎為什麼事困擾著;當他從桌上的文件中抬起頭來,緊皺濃眉,一雙明亮而略顯煩亂的大眼,向剛走進辦公室的陳小姐直視過來時,連名花有主的陳小姐都不禁心跳地暗地裡倒抽了一口氣。

   「這個case是妳登記的嗎?」他舉起桌上的文件,露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是,」她回答:「當事人希望我們找到照片中女子的下落,並查出這些年來有關她的一切。這張二十年前在雲林虎尾鎮拍的照片,是他所能找到最近的照片了。他雖提供了那女子的姓名,但強調她很可能早已改名了。」照片後寫的名字是「江英輝」。

   「他應該去找阿亮的超級特搜小組,」敦彥苦笑道:「我們的主要服務是調查和搜證,可不是尋人。」

   「雖然如此,他開出的酬勞倒挺優厚。」她聳聳肩:「我告訴他,因為資料不足,我不曉得公司是否願意或有能力承辦;若有任何線索,會再與他聯絡。」

   「……妳處理得很好。」敦彥嘴裡這麼說,卻似乎若有所思。他慢踱到落地窗前,抽起一根煙,從六樓的高處俯瞰這城市。天空的陰霾尚未完全化開,雨倒是漸漸停了,一大早擾攘不堪的車水馬龍此時也慢慢上了軌道,在這個高度上看來顯得異常寧靜。他徐徐噴出一口煙,說:「妳可以回去工作了。」

   陳小姐轉身離去,敦彥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叫住她:「對了,」他吩咐著:「下次那個人再來時,立刻請他到我辦公室;有電話,也立刻轉到我的內線。」

   陳小姐應諾,懷著滿腔疑惑離去了。

   敦彥拿起手中這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仔細端詳,照片中的少女大約才十五、六歲,清湯掛麵的頭髮用素樸的滴答夾夾向兩邊,農村姑娘略黑的鵝蛋臉,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出的微笑,似乎努力著不讓自己有任何突出的地方,卻因掩不住那雙單眼皮、古典明媚的眼睛而失敗了,以致有點不好意思。

   這張古意十足的懷舊照片,卻令敦彥想起另一張臉,一張二十世紀摩登的臉。兩年前林巧珍介紹他給她母親——江婉柔認識時,他便曾為這對母女面貌間巧妙的相似而驚嘆不已。兩人的臉型和五官無疑是相似的,只是同一個模子加上不同的風格,創造了一個「古典美女」、一個「現代美女」。巧珍的母親因雙腳不良於行而多年以輪椅代步,平日深居簡出,嫻靜內向而溫柔;而巧珍是個名符其實的「陽光少女」,膚色恰似加了奶精的咖啡,明朗而又健康;削得短短的男生頭與她「阿莎力」的個性以及慣常的中性打扮互相輝映;很有味道的單眼皮,細而挺直的鼻樑下是線條優美的薄唇。

   「很多人都說我跟媽媽很像,你看,」巧珍曾把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對著自己的大學畢業照給敦彥看:「五官很像吧!只是我像爸爸,長得比較高罷了!」

   記憶蕪雜地彷若莽林。思緒繞行至此,便深陷其中。

   敦彥和巧珍分手已三年了。他永遠不能忘記那年巧珍前往美國留學時,他到機場送別的情景。

   那時,她才大學剛畢業,綁著俏麗的馬尾,穿著鮮黃的露臂短衫,帥氣的藍牛仔喇叭褲使她165公分的身材顯得更加修長。她是多麼活潑,多麼靈動;像一團青春洋溢的火,像一頭活蹦亂跳的小鹿;他的視線,一秒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他是多麼愛她,多麼捨不得她離開呀!

   想到這裡,他竟又情不自禁地打開抽屜,拿出那封粉紫色信箋,撫摸著上面那娟秀的字跡:給敦彥。他努力揣想巧珍當時的心情。

   回想起來,從那天一早他去她家接她開始,便感覺到她情緒不太穩定;一會兒強顏歡笑,一會兒默默無語,怎麼看都是心事重重;那時他只以為是出國興奮和緊張的正常現象。當時敦彥的心情也是極為紊亂的。比她大三歲的他向來就比較嘮叨,這天更嘮叨了;不斷叮囑著她注意這個、小心那個;當然,更要常打電話或寫信回來。如今想來,以巧珍平日的脾氣,老早就揚眉噘嘴,大嗔他囉里八嗦了,那裡會靜靜地聽他長舌那麼久呢?果然,凡事必有徵兆,在徵信業混了這麼久,神經還這麼大條,看盡人生百態,卻總參不透女人的半點心事,唉!真是該檢討了!

   還記得,那天到了機場,臨別的那一刻,巧珍突然無奈地笑道:

   「如果,我現在決定不去了,可不可以?」

   敦彥也慘然笑了,他知道巧珍不是那種因一時情緒而放棄理想的女孩。他從她閃爍的眼神感受到些許舉棋難定、無法割捨的脆弱,他不禁想抱她,像扶持一株搖搖欲墜的青苗,卻被她輕輕推開了。

   「不,不要這樣,」她搖搖頭,甩去一臉憂鬱,卻露出燦爛的笑容:「今天不要,不要擁抱,也不要KISS……更不許哭。做人要開開心心的,我最討厭哭哭啼啼了。就送到這兒吧!我真的該走了。」

   她接過敦彥一直替她提著的行李,並順手遞給他一封信。「 等我走了再打開。你會了解的。」她緊緊握了一下他那隻拿著信箋的大手,敦彥還有許多話想說,但是,巧珍卻用若有深意的眼神制止了他;然後,像是要逃避什麼似地,她轉過身去急急忙忙瀟灑地走了。

   敦彥望著她那「義無反顧」、匆匆離去的背影,茫然悲傷,手足無措,悵然若失。不該是這樣的離別,總覺得還有許多話來不及說。有時,他真希望巧珍不要那麼獨立,不要那麼自主;如果,能夠依賴一點;如果,能再溫柔一點……他的愛意,他的不捨,他的牽掛;滔滔不絕的情思都因巧珍似有意若無意的斬斷而失去了宣洩的機會。此時他已在職場上翻滾了兩、三年,經歷過不少複雜詭譎的情節。他一向是冷靜理性的,卻常常被這個單純的女大學生攪得團團轉。別看她天真爛漫又孩子氣,個性可是倔強又果斷得很。尤其是在感情路上,敦彥總覺得她像一陣來去匆匆的風;或者,該說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雷,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她早已做了決定。

   這時,巧珍突然回過頭來了。對敦彥來說,巧珍的驀然回首簡直是一項奇蹟。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她眼裡閃著淚光。他彷彿看見她突然拋下沉重的行李,哭著奔向他的懷抱;他緊緊擁著她的嬌軀,深情地吸吮她的雙唇,而她也緊靠著他厚實的胸膛,熱情地回應著他;拋下了無謂的矜持或原則,長久的思慕終於得以充分表露;在淚水和熱吻中兩人盡情地愛撫著對方的身體,排山倒海的愛意一波一波地襲捲而來,熾烈的喘息使他們感覺幾乎要與對方融為一體………!

   雖然,事實上他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凝望了好一會兒,便無言地分手了;但是,他相信那段刻骨銘心的纏綿,確曾發生在他倆的心靈交會處,他相信她也有同樣的感受。

   夏天的午後雷陣雨,總是那麼教人措手不及。他還記得那天從機場回台北的路上,傾盆大雨使車窗迷濛得鬱結不展。怎麼搞的?剛才還是驕陽如炙,才一會兒就成了悽風苦雨?車子滑行在濕漉的高速公路上,他的魂出了竅。手和眼無意識地操控方向盤,像在夢境行駛。

   經理室內,敦彥像是被某種魔咒驅使,輕輕撥開信的封口,抽出那張有著淡淡苦楝花香的紫色短箋,儘管這封信他已看了不下上百遍,儘管每看一次便像在心上刺上一刀,他仍無法戒除這飲鴆止渴的甜蜜自殘,像是一種毒癮。

敦彥:

   這幾天為了我出國的事,你為我操心奔波、忙這忙那,簡直比我還緊張。你那千叮萬囑的樣子,常使我想起我爸爸。就如你所知,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也是個紳士,更是個藝術家。

   爸爸生前最希望的就是遠赴重洋,去接觸那最前衛與自由的畫風。他的夢想就快實現了,一場車禍卻帶走了他的生命。前幾天你陪我去看我爸,告訴他我就要出國的好消息。當我說完,看看身旁的你,卻發現你的話竟比我還多;你閉著眼睛專注地喃喃自語,不知同我爸在說些什麼?你認真的神情使我事後不忍追問你。

   那時,墓園裡苦楝花盛開,滿樹淡紫蕭蕭颯颯像一首難以言喻的詩。一朵粉蝶般的苦楝花偶爾間停落你肩頭。我偷偷留意著這朵紫花的下落。

   回程時我倆都默默無語。苦楝花輕輕盈盈地搖落了,在你不經意間。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失眠。明天我將離開,不僅是要離開這土生土長的地方,更要離開你——走出你的生活,走出你的生命。別怪我無情,三年多的感情,我不會無動於衷。在驚覺我倆無法再一起走下去時,我也曾掙扎迷惑。請相信我的離開對彼此都好。剛開始,我也許會有些無依,像那朵倉皇的苦楝花。但是,你就讓我飛吧!順著風,飛出自己的姿態和旋律——就像那朵苦楝花。

                                                                                                  

                                                               巧珍 筆

   纖弱無依卻又渴望自由的離枝花瓣……這封信每讀一次,總讓敦彥在心底興起一點新的什麼意思,卻又無法具體說出來……

   巧珍一家對幽芳自賞的苦楝花特別情有獨鍾,在基隆老家的庭院裡就種了一棵,敦彥受其影響,對苦楝也略有研究。苦楝樹又稱紫花樹,分佈於熱帶及亞熱帶的平原或丘陵。五月時,樹梢串串點點的粉紫,在敦彥看來,就像一種難以捉摸的苦戀(楝)……

   不過,也許這種近乎宿命的模糊與無奈,正是構成悽美情思與魂牽夢縈的要素吧……在忙迫的生命基調中,這種偶爾溢出的一串優美的心靈無聲之旋律,或許才是生命中最最無價的部分……

   ……

   「叩!叩!叩!」突然三聲堅決有力的敲門聲,把敦彥從滿是紫花的畫境拉回了一絲不茍的辦公室。他趕緊把所有回憶裝回抽屜,清了清喉嚨,用果決明確的聲音說:「請進。」

   進來的是一位瘦高而精力旺盛的青年李建郎——這裡所謂的精力旺盛,並非指其在體能或運動上有何過人之處;而是他在工作上的表現,給人強烈的印象。炯炯有神的雙眼鑲在那張倒三角臉上,手長腳長加上急功近利的強烈企圖,總不免令人聯想起一種昆蟲——螳螂。

   「老闆,王邵城的case,您已決定由誰來接了嗎?」還沒等敦彥回答,建郎便情急地說了:「把這個case給我吧!我一定能勝任的!」

   敦彥將背靠在沙發椅上,一面在心裡過濾著今天早上接的case,一面慢條斯理地說:「我們並沒有接到王邵城的case。」

   建郎口中的王邵城,現年約五十歲,是鼎鼎大名、人盡皆知的鴻博集團董事長。他出身豪門,正是所謂「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二十七歲與另一著名集團的千金結婚後,企業更邁向高峰;雖然曾鬧過幾次惹人非議的緋聞,但事業上的魄力及前瞻性卻令人不得不佩服;在他的高瞻遠囑下鴻博集團轉型為國際性的跨國企業,近年來更致力於多元化的發展。

   如果這個舉足輕重的財經大亨真的有事相託的話,建郎會對此產生高度興趣,是不難理解——甚至該說是,可想而知的。

   「咦?」建郎顯得很疑惑。「剛才你和林小姐,不是在談這件事?」

   敦彥腦筋一轉,若有所悟地說:「你是說,剛才那個人,是王邵城派來的?」

   建郎點點頭。「說來也巧,王邵城和先父曾在生意上有來往,所以我看過那個男人,是王邵城身邊的人,這個case肯定和王邵城有關。」

   「嗯——」敦彥沉吟著:「的確,開出了那麼高的報酬,的確像王邵城的作風。」

   建郎眼神一亮,說:「交給我吧!我來搞定!」

   敦彥拿起一張紙,快速地在紙上寫了一些簡單的資料後遞給他,說:

   「王邵城要找的這個女子,目前線索並不多,但是,我相信一定難不倒你。」敦彥站起身,走近他身邊,摟著他的肩膀,用一種輕鬆卻又帶著權威的姿態,壓低聲音說:「我希望你不僅僅是查出這女子的下落,更要查出她和王邵城之間的關係,我要知道王邵城為什麼要如此掩人耳目地找她。」

   「沒錯,」建郎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彷彿準備大顯身手。

   「這個case非同小可,我們得好好斟酌,」敦彥嚴肅地說:「有任何消息先跟我報告,別急著跟王邵城聯絡。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別洩漏給任何人知道,懂嗎?」

   建郎「賊賊地」笑了。「放心,老闆,我了解狀況。」

   「好好幹!」敦彥再度拍拍他的肩膀。

   建郎懷著高昂的鬥志出去了,敦彥重重地坐回辦公椅,突然覺得好累。他其實不大喜歡李建郎這個人,相反的,還對那幾近偏執的工作狂熱和喜弄權術的小頭銳面有些反感,對他眼眸中時而冒出的野心之火更常感到不安。但是,公司必須借重他的才能,他只有裝聾做啞甚至佯裝「聲氣相投」,才能儘可能駕馭這匹野馬。職場的人際關係中,誰不是戴著面具?                                                                                              

   ( 我最好趕在建郎之前查明一切。)在這一行打滾多年,敦彥深知「求知」的重要。人間事紛紜複雜,一般人都只「瞎子摸象」般的看到片面觀點。所謂的「全知觀點」,是只有上帝或小說家能做到的事。而誰挖掘的線索及建構的「真相」越接近全知觀點,誰就握有最多的籌碼,誰就越有能力左右整個case的後續發展和結局走向,誰,也就是贏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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