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記者」的薛大可

2016/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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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記者」的薛大可

薛大可在民國年間是報界名人,他與劉少少、黃遠庸同為報壇怪傑。他是湖南才子,也是文壇一傑,詩文均有根底。他平生有一「悔不該」的往事,乃是在袁世凱稱帝時他列名「勸進表」,因此有人指稱他為「洪憲餘孽」。

薛大可(1881-1960),字子奇,湖南益陽人。與胡林翼為同鄉,少年時期,其立身處世,放蕩不羈,亦與胡公少年時期相似。他常說:「早年是一個酒徒,中年是一個賭徒,晚年則為一釣徒。」他少年時之酒徒,據云有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概。民國初年他任國會眾議院議員,議論縱橫,常為時論所重。也自然與當時權貴,多所往來。花天酒地,豪放自如,似乎不大拘於細節。

民國初年,袁世凱一心要恢復帝制,一幫文人跟在身邊大吹法螺,夢想成為袁氏王朝的開國功臣,將來也有個好位子坐坐,薛大可就是其中一個。《亞細亞日報》是袁世凱任大總統後,直接出巨資,由薛大可出面所辦的御用報紙。該報曾經在北京、上海出版。其中北京版於一九一二年六月創刊,薛大可任主編,樊增祥、易順鼎等人任撰述,每日出三大張。上海版於一九一五年九月十日日創刊,亦是薛大可任主編。北京版和上海版均擁護袁世凱,曾積極為袁世凱稱帝製造輿論。薛大可一時成為帝制的要人,袁世凱登基,《亞細亞日報》率先改以洪憲紀元,並尊袁為「今上」。薛大可隨各方諂媚者上表稱賀,表文自稱「臣記者」。袁稱帝之日,召薛大可等「報界代表」入新華宮賜酒,用一個大缸盛滿黃酒,叫他們圍著缸喝酒,美其名曰「皇澤普被」。賜酒罷,薛大可等北面稽首九叩,三呼萬歲。

據同為報人羅敦偉的文章說薛大可嘗與吳光新之流聚賭,呼盧喝雉,一夜之間,輸贏數十萬銀元。據聞某夜正與吳博,時張宗昌任某直屬混成旅長,哭喪著臉侍立在側,不發一言。詢之謂來京領全旅軍餉。偶來賭博,將餉輸盡,無法明日回去發餉。吳光新是時任陸軍總長,薛遂向吳建議:「我們不過為興之所至,輸贏本無所謂。彼既將全旅軍餉輸盡,無法回營。何不將吾等所贏付還之,俾其明早回營辦事。」吳直謂:「這是他本人的事,與我們無關。那個叫他來賭博!」表示不肯退還。薛當時與張無深交,惟感到不能以賭博,妨及軍旅。於是即席而起,謂我來推莊。輸,算我的;贏,即發還給張回去發餉。果然,手氣大紅,連賭皆捷。頃刻之間即足一旅軍餉而有餘,遂付還予張宗昌。並戒張曰:「效坤!(張宗昌之號)賭場如戰場。戰場有戰術,賭場亦有賭術。既不嫻賭術,不可輕於嘗試。」張娓娓而退。私衷感激薛氏。後張宗昌官運亨通,地位蒸蒸日上,貴為山東督軍時,特聘薛氏為高等顧問。但薛大可認為張宗昌為一粗魯鄙夫,故未前往就任。

一九二六年八月五日,著名報人林白水在他的《社會日報》上發表了時評文章,罵張宗昌的心腹紅人潘復為「腎囊」。當天夜裡,林白水就被抓了起來。次日凌晨,薛大可直奔張宗昌官邸,他要去營救林白水。等到他趕到張府的時候,不出意外,張宗昌正在打牌。同時趕到的還有楊度,他也是來勸張大帥槍下留人的,但張大帥牌局未散,任由楊、薛二人百般勸說,全不理會。薛大可急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說:「大帥,少泉(林白水字少泉)實不可殺!若殺此人,報界人人自危,首都民心盡失,連外國人都會指責大帥鉗制輿論。某等乞留少泉一命,非為少泉惜,實為大帥全譽耳!」雖是情急之中,卻說得字字妥貼,入情入理。大帥終於發話了,「立即執行」改成「暫緩執行」吧!但林白水的命到底沒有保住,張大帥的手令剛到,憲兵司令王琦報告:半小時前,槍決已執行。

一九四九年,薛大可不知何動機,來了台灣。寓台北建設廳招待所,之後省政府南遷,建設廳招待所改歸警務處管轄,改設台省警務處招待所。開始清理房屋,對於原居人一律下逐客之令。所幸薛氏原與該所管理員交誼甚篤,他們對之素來禮重。但改隸警務處後,亦不能安居。幸羅敦偉向警務處郭永處長說明,乃得以居住。他來台時,只帶姨太太一名,因不治生產,由大陸帶來的少數積蓄,久已用罄。他曾想以舊日之律師資格,執行業務。但當時來台之律師甚多,有立法委員而兼律師者,比比皆是,薛氏的律師業務,遂一蹶不振。但老詩人風流仍不減當年,終日詩酒自娛,別署「南溟老漁」。人們戲語「薛老先生已不漁名,只是漁色了。因為他專愛為女人作詩詞。」

有一位滿清貴族唐石霞女士,她是末代皇帝溥儀的弟弟溥傑的原配夫人,瑾妃、珍妃的親姪女。姓「他塔拉」(漢譯是「唐」字),隸屬鑲紅旗。當年由瑾妃作主,許配給溥傑為妻,後來滿州國時代困於日本軍方的逼迫,溥傑不得已,與之離異,改娶日籍女子嵯峨浩為妻。唐石霞則避居香港及上海,以作畫自遣;其畫法全係北宗,工筆山水。一九四九年一度來台,後又卜居香港。她來台時曾以師禮薛大可,因此薛氏撰有〈石霞歌〉,捧之不遺餘力,與紅霞老人之〈石霞曲〉,傳誦一時。其次,便是坤伶「祭酒」顧正秋,也是他吟詠的對象,那時顧正秋在永樂大戲院演出,薛氏常去捧場的。他看了顧正秋演的《荒山淚》一劇後,便填了〈浪淘沙〉云:「一顧果傾城,曲譜秋聲,嬋娟三五正盈盈。何滿歌聲落雙淚,悲憤填膺。當路虎狼橫,歲歲刀兵,山川草木有餘腥。我為蒼生腸九轉,況乃佳人。」除了大大讚美顧正秋之外,還把她的名字置入詞中。而後又贈以一聯,集工部、漁洋句云:「正是江南好風景,秋來何處最銷魂。」

據報導,有一次《掃蕩報》總編輯許君武請作家吃飯,在座有著名的易君左、謝冰瑩、薛大可,還有一位劉一萍(該報編輯)等二十餘人。主人因為天熱,請大家「寬衣」,薛大可穿的白夏布長衫,卻不解脫,劉一萍向他說:「眾人都脫了,你為什麼不脫?」他說:「我沒有穿汗衣,脫了便是光桿。」其實是真話。劉卻誤以他是「倚老賣老」有些傲慢,即諷道:「這兒不是金鑾寶殿,脫衣也不失禮的。」於是兩人唇槍舌劍,大吵特吵起來,擊桌摔杯,若不是許君武即時勸解,難免大打出手。因此文讌而武散,正所謂「草草終席」。有幾位作家戲語主人說:「今天是為《掃蕩報》副刊拉稿而請客,給你們貴同鄉薛、劉兩位先生幾乎至流血,要先掃蕩酒席了。」

一九六0年十一月一日,薛大可病逝台大醫院。薛氏當年雖享盡榮華富貴,而垂老之際卻落拓江湖。他自說晚年為釣徒,其實來台後,他一籌莫展,終年並無所釣,釣徒不過為詩人自號而已。大可,拼起來為一「奇」字,因此他號子奇。終其一生,其遭遇之奇,命運之厄,在古今亦不失為一奇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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