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告白-番外二:真相(上)

201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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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告白-番外二:真相(上)

番外(二)

 

【真相(上)】

 

  有亮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面對陽光的人,身後都會拉著一道又深又長的陰影,他們臉上的笑容只有向前看的時候燦爛,因為他們花了很多力氣不去注意背後的黑影,學著太陽晨起夕落時的溫柔,卻永遠無法日正當中。

 

  彭詩彥就是這樣的人。

 

  體貼、溫柔與善良是他的生性,但他的樂觀並非天生,開朗亦非與生俱來,只是在過往的挫折與迷惘中,學會了舔舐自己的傷口,勇於嘗試改變,無論是自己的心態,亦或待人處事的方式。桃于佳便是見證他性格改變的一人,更是促使彭詩彥改變的最大影響。極少人能從他身上找到一點孤執和憂鬱的影子,更不會有人相信他是一個容易退縮又多慮的男孩子。

 

  至少,蛻變為陽光少年的他,讓人以為平易近人的他,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密不透風,別人可以跟他的外在人格打成一片,他自己卻很難主動對人掏心掏肺,推開所有想要跨越朋友界限的人,他認為那是保護他人,也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法,甚至執著於此。

 

  因為愛情對他來說,就像脆弱易碎的花瓶,人們在珍惜時總是小心翼翼地守護它的美麗,意見相歧時便隨手將它摔了個粉碎,恍如它不再具有任何價值,地上的碎片只能狼狽的躺著,用殘破而尖銳的身軀將踐踏自己的人刺傷。

 

  一如他的父母、他曾經美好的家庭。

 

  他不再相信愛情,那是多麼虛偽又危險的東西。

 

  但現實總是不從人願,光靠他那張笑容可掬的俊臉和親切活潑的表面,就足以讓許多女孩子戀慕傾心,從小到大跟他告白的人不計其數,卻從來沒有人成功,能夠留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只有桃于佳一個人。桃于佳也不是沒有被其他女孩子忌妒過,但她對於彭詩彥來說就是一個無法分割的存在,是能夠看透並完全包容自己的朋友、親人。

 

  就像周億賢說的一樣,桃于佳之於彭詩彥只是一個多麼普通又普通的陪伴,不夠普通的,通通沒辦法站在彭詩彥身邊。

 

  可是孟曉語打破了這個貌似纏絆彭詩彥多年的愛情咒詛,用最安靜的方式進入了他的心。起初,連彭詩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過度在乎這個坐在自己前面的女孩,只是一如往常的想跟座位附近的人打好關係,這是他每到一個新的環境裡就一定會做的事——他要讓這新環境裡的每一個人以為自己是個跟平常家庭一樣幸福的小孩。

 

  自怨自艾?他做不到。

 

  第一次見到孟曉語,是在升高一暑假的新生訓練,前往學校的公車上。當彭詩彥上車的時候,只有孟曉語的身邊有空位,他不以為意的入座,卻不小心坐到了孟曉語的制服裙角,她不適的往窗邊移了移,拉回自己的裙擺。

 

  「抱歉……」這是彭詩彥對孟曉語講的第一句話。當他看向她,她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眼神卻飄向窗外,雙手緊抱著擱在腿上的書包,這時彭詩彥才發現這個女孩身上的制服在這個城市裡面完全沒有看過,像是外地來的。但即使心裡感到新奇,他也沒有多留意下去,直到他發現女孩跟他同一站下車、走入同一個校園、尋找著同一間教室、按著座位表坐在自己的前面。

 

  在新的教室裡,孟曉語對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感到越發退縮,一語不發的坐在座位上,毫不理會身邊同學們相互的問候、或者興奮的重逢,只是一個人看著新課本發呆,彷彿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這一切,彭詩彥都看在眼裡,想上前打招呼卻總是被其他同學絆住,尤其是坐在附近的女孩們。

 

  「怎麼?你對人家有興趣?」休息時間,坐在彭詩彥旁邊的桃于佳打趣地問道。

 

  「才沒有。只是她一整天都沒有說話好奇怪,一般來說不是都會想要認識新同學嗎?」彭詩彥咬了一口麵包,含糊的答道。

 

  桃于佳雙眼瞇起一絲鄙夷。「你以為全世界都跟你一樣想要讓大家都以為你是陽光可愛好寶寶?」

 

  「屁桃你講話就不能順耳一點?」

  「剛剛那句我已經盡力了好嗎?」

 

  兩天的新生訓練裡,除了能感覺到前面這位女孩全身散發出來這不為任何事情起伏的氣息之外,彭詩彥對孟曉語一無所知。

 

  然而,開學的第一天,彭詩彥在自己忘了寫雜記的慌亂中,意外發現前座女孩正巧翻看著她那寫得密密麻麻的雜記本,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藉口……

 

  搭話的藉口。

 

  他向她借了雜記本,嘗試著跟她有些互動,卻發現孟曉語的客氣有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距離感,有點像是在刻意隱藏著什麼,或者說是正在克制著什麼,她的每一句話都平淡而毫無情感,笑意之中帶著冷漠,這種冷漠並不是目中無人的感覺,而是靜如止水般清淡。更重要的是,她與許多女孩不同,對著自己不會出現那些諂媚且嬌羞的笑容,那雙眼睛似乎有些觀察,卻沒有其他的意念,很單純的就只是在回應著主動搭話的自己,有問有答,不失禮儀的婉約。

 

  彭詩彥發現,孟曉語並不是自己當初所想的不苟言笑,她會笑,只是那個笑似乎只是為了應對交流而已,他看得出來,並且為這樣的笑容感到熟悉,因為自己曾經也為了應付他人而學會怎麼笑。因此他對這個女孩產生了一點好奇,想知道她的距離感從何而來。但這個疑問在閱讀過她的雜記之後便有了解答——初至異鄉的徬徨、對陌生環境的懼怕。

 

  看來孟曉語的文字比她本人更誠實,沒有那些假裝堅強的樂觀外表,只有不知所措的情緒滿溢。

 

  對此,彭詩彥是羨慕她的,至少她跟自己不一樣,沒有選擇完全隱藏自己,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融入這個新環境,結果這種猶豫使得她的存在更加格格不入。他試著用更俏皮的方式跟她互動,意外的發現,她會用一樣的俏皮回應自己,只不過有些不自然而已。

 

  事實上,孟曉語應該也沒有意料到彭詩彥會這樣試探她,反應有些跟不上他的節奏變換,彭詩彥卻發現了孟曉語的意外之處,在自己的主動之下,只要削弱了她的恐懼,那看似平淡的笑容會有那麼一點真心在裡面,眉角之間那好看的弧線令他有些動容。

 

  彭詩彥是個能敏銳查覺到別人對自己有否特殊情感的人,所以他能夠巧妙的應對那些對自己懷著愛慕之心的女孩。但孟曉語是個例外,連續幾天的交流相處之下,他發現孟曉語對自己不遠也不近,好像只當自己是個能夠談上幾句話的普通同學,比起其他人,她待自己不同的地方也就只有能夠主動說些什麼,除此之外,她幾乎不曾主動說過話。她的情感很簡單,沒有令自己感到危險的氣息,自己反倒因為她時不時的冷淡而有些失落。

 

  但這樣的冷淡對他來說很踏實,讓他覺得和孟曉語交朋友很安全,也很放心。他樂於發掘自己和孟曉語的投合之處,除了口味的相似,還有比起團體活動更愛一個人獨處的性格,所以他提出了一起待在音樂教室的建議,忽略了自己止不住對她的好奇心,情不自禁的想要多了解她一點,想要跟她同處一個空間裡。而孟曉語也不出他所料的,即使獨處在一間教室裡,她給足了自己想要的個人空間,她練她的琴、他看他的漫畫,偶爾笑語幾句、分享幾件小事,她並沒有干預自己,也沒有跨越任何他認為危險的界線,和她相處很輕鬆、舒服,更確切來說,彭詩彥在孟曉語身上感受到的是,她正珍視著現在的關係,甚至有著僅此就好的認知,這讓彭詩彥更能在她面前放開束縛做自己真正的樣子。

 

  那深鎖在他內心的愛情牢籠,似乎有了那麼一點鬆動。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之間的互動變得更自然,默契也跟著好了起來,也許是兩人都有很強的觀察力,很多事情不用多說就能夠相互配合,但他們始終沒有真正去了解對方,應該說是他們都太擅長隱藏內心,即使彼此都能夠正正當當的以「朋友」相稱,孟曉語一直都追不上彭詩彥話題節奏改變的速度;彭詩彥總是摸不清孟曉語那些有著隱含意義的言語背後真正的意思,也在孟曉語身上發現了很多他不能理解的行為。

 

  她不曾拒絕別人的要求,總是帶著笑容說「沒關係」之類的話,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也不會表現出來,沒有人在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沒關係」,她的喜怒不形於色常受人利用,但她不曾抱怨,講好聽是為人隨性,說白了就是濫好人一個。

 

  這些在彭詩彥眼裡看來不過就是不斷的犧牲自己去迎合大家,他不懂孟曉語這種莫名的責任心從何而來,甚至為此感到些許憤怒和不捨,但讓他最生氣的不是孟曉語不重視她自己,而是當他想要幫助她的時候,她總會退縮,彷彿在躲避一切好意。

 

  每當這種時候,彭詩彥都會看見自己和孟曉語之間有一條不寬卻深的橫溝,橫溝的對面又有一道道高牆把她整個人團團圍住。橫溝或許一腳就能跨過,但總有一種阻力在妨礙著彭詩彥前進,那像無言的警告,讓他想到自己為自己的情根鎖上的牢籠。

 

  他開始感到慌亂,為什麼自己想要跨越那道橫溝?為什麼自己會渴望再接近她一點?為什麼自己會那麼在意她的一舉一動?為什麼自己會為她那抹佯裝堅強的笑容感到心疼?為什麼每當她因為自己的好意而退縮時,自己會那麼失落、那麼生氣?氣壞了卻沒辦法往她身上撒?這些問題他自己想不透,卻在一次巧遇中被解了開來。

 

  那是在書局,來買文具的彭詩彥和桃于佳遇到了在書架之間駐足的孟曉語,他抽走了當時她手上拿的書,封面的一段話點醒了他——

 

  「這世上有一種毒叫愛情,中毒的都是傻瓜。

 

  彭詩彥發現了,他是傻瓜,他中毒了,一種叫作愛情的毒。

 

  心裡的牢籠徹底的被沉寂已久的愛情野獸衝破,牠咆嘯著、呼號著,彭詩彥不知所措了起來,對於這個十幾年來不肯相信的危險情感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之所以不相信愛情,是因為這個可笑的感情使他的家庭破碎,他不想步入父母的後塵,他一直以為沒有愛情也可以幸福的活下去,可是現在,他卻無法自拔地渴望著它、和她。

 

  然而,彭詩彥不清楚孟曉語對自己是什麼感覺,困惑之中,他拉著她到環河公園去,想利用非熟悉的空間去確認她的心意,但這一趟測試,除了自己因為發現了孟曉語的一點新面貌而感到心動之外,孟曉語對自己的情感到底有沒有一點愛情的成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其實曉語對你的依賴比對我們的都多。」桃于佳看著好友難過的樣子,帶著安慰的笑容拍了拍他。「換句話說,或許你在她心裡是個特別的存在吧。」

 

  只有這種時候彭詩彥對於眼前的女孩才會產生濃烈的崇拜,因為她都在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看得比自己還要通透許多。

 

  「但她怕人,雖然我也不知道原因,」桃于佳嘆了口氣。「如果你想追她,那要小心一點,她可能會因為你而受傷。」

 

  桃于佳的警告,彭詩彥並不是不了解,那是桃于佳本身的體會,只要是彭詩彥身邊的女孩,總是少不了妒忌與猜疑的眼光,桃于佳靠著自身的強悍撐了過來,可是他們都知道孟曉語不是這樣的類型,她總是特別看別人的眼色,小心翼翼的應對著。

 

  於是彭詩彥決定順著孟曉語的個性跟她相處,人多的時候不跟她打鬧,人少的時候跟她一起安靜,他先是滿足於這樣默默的陪伴,時間久了卻慢慢的不知足起來。他想要跟她擁有相似的東西,所以交換了黑白豬的另一半布料;他不甘於安靜地聽她彈琴,總是找一點小事鬧鬧她、買兩人都喜歡的飲料逗她開心;纏著哥哥學了一小段鋼琴旋律,為了更引起她的注意。

 

  那首《他約我去迪士尼》,是他委婉的告白。他想告訴她,她是他童話世界裡的公主,只有她才有那張通往自己心中遊樂園的門票。

 

  漸漸的,彭詩彥開始感覺到孟曉語的軟化,她不再推卻自己的好意,兩人獨處的時候甚至可以在她身上看見平常在班上不曾出現的活潑,偶爾還會有一點小撒嬌、小拌嘴,他知道孟曉語對自己的依賴又更深了許多,他也越發喜歡這樣的她,那個有些小遲鈍的孟曉語、會偷看自己睡覺的孟曉語、在被自己揉亂了頭髮依舊微笑的孟曉語,彭詩彥愛極了那種笑容,不是初見時的客氣應付,而是打從心裡因為自己而綻放的燦爛笑容,有著輕鬆的線條,還有偶爾泛著紅光的雙頰。他也發現了她不再躲避自己的目光,在他所愛的笑容之中,他可以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看見滿臉幸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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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倒映,如明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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