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告白-37

201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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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告白-37

#37

 

【從此,你就是我心裡的一塊禁地。】

 

  那是詩彥的筆跡,我甚至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溫度,像是我熟悉的那個詩彥。但我不明白他的話,不去逃避的是什麼?千萬句的謊言又是什麼?他的道歉看起來是那麼真摯,我卻感覺到更多的不安。

 

  一定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在我看不見的暗處悄悄流動著,倘若鑿出個洞就會有什麼如噴泉般急湧爆發。莫名的,我突然響起億賢說過的話,關於暴風中心的話。

 

  「沛吟,如果接近暴風中心,會發生什麼事?」

 

  「笨蛋,還沒接近就會受傷的,很危險耶!」

 

  會受傷的,她說。

 

  很危險,她說。

 

  期末考結束的隔天早上,我問向一起進教室的沛吟,她是這樣回答我的,一臉「你在廢話嗎」的表情。

 

  「不過,你問這個幹嘛?」她坐了下來,反問我。

 

  我一愣,突地不知道如何應答,只好別過臉望向外頭。今天的天氣跟昨天一樣,悶熱而令人難以喘息。

 

  「今天好像會下大雨喔,昨天預報說的。」子惟從前門小跑進來,放下書包。「你們有帶傘嗎?」

 

  「有喔,希望期末聯歡的時候不要下,表演加油啊!」沛吟拍了拍我和子惟的肩,走到台前去交雜記本,然後拿著竹掃把出了教室。

 

  我轉頭看向詩彥還空著的座位,或者說是看向自己已然空了的心,本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要丟掉對他的留戀,但他的一張紙條又讓我猶豫了起來,自我矛盾著。

 

  「喂,我剛才問你有沒有帶傘,你怎麼不回答我呀?」後腦杓被輕推了一下,子惟拿著雜記本在我眼前揮了揮,嗔怪的字句裡摻著笑意。「還發呆!」

 

  思緒被他這麼一攪亂,我才回過神,也才發現了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不善目光,閃躲之際,眼神正好對上剛進教室的詩彥。

 

  與平時的冷漠比起來,相對複雜了些。

 

  收回視線,我撇過臉,順手抽走子惟手上的雜記本。「沒帶,我討厭撐傘。」

 

  語畢,我走到台前,刻意忽略掉他人的議論紛紛,交上兩本雜記。

 

  「你的行為適可而止一點吧!」亞如的雜記本疊在我的上方,她的聲音在我耳邊故意壓低了音量。「他們都說你是『賤人』。」

 

  忠言總是逆耳,可是喂什麼唯獨亞如說的時候,我能聽到一些警告的意味?而這警告,還帶著一絲諷刺。難聽話我早聽慣了,從小到大,各式各樣不光彩的標籤貼在我身上不知道多少張,我麻木了,也不再想改變什麼,更遑論反擊。但這次,心底一股莫名火湧了上來,我突然好厭煩這一切。

 

  抬頭,我正視著她的雙眼。「那個『他們』,也包括你嗎?」

 

  她的表情瞬間頓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少冤枉人了,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你幹嘛神經過敏啊?」

 

  是啊,我今天好奇怪,亞如不過就是一根直腸子的性格,我較真什麼?「抱歉啊,我沒別的意思,可能……表演前太緊張了。」

 

  「緊張點是好的。」她斂起笑容,轉身回到座位上。

 

  那股火一下子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名狀的感傷,像今天的天空、今天的氣溫。深深呼吸,再嘆出竟是滿滿的空虛。

 

  果然我就是我,就算是生氣惱火,在自己的立場上從來沒能站得住腳,脆弱的、無助的、假裝無所謂的,再多的情緒到了別人面前總是失去意義,心情的低朝到了嘴邊也會變成笑容,我也懂得要守住自己底線的道理,卻總下意識的隱藏起來,最後用「沒關係」說服自己退後。

 

  在「孟曉語」的生存法則裡,「沒關係」是必要的。

 

  我輕笑,前幾天才給自己下了決心不再佯裝自己,現在看起來,這種決心跟糖玻璃似的,理性的甜頭終究是易碎的物品。

 

 

  早自習結束後,請了半天公假彩排,但也就排演了一次,剩下的時間都在後台無聊的待著,直到下午活動開始。體育館理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像是把全校幾千人的期待都聚集了起來,用五光十色的舞台燈光點綴著。

 

  「啊……下一個就是我們了,我突然好想大便。」洪利抱著肚子,皺起五官,看上去有些猙獰。

 

  「你腸躁症喔?忍耐一下啦!」子惟嗤笑著,背起吉他隨意的撥了幾下。「彩排的時候都沒出問題,放心吧。」

 

  「你們都不會緊張嗎?」洪利的視線掃過我們,最後停在我旁邊。「白湘菱明明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還說別人,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子惟抽走洪利手上的鼓棒,往他肚子上戳去,洪利吃痛的臉變得有些滑稽。

 

  我端詳著臉色有些慘白的白湘菱,伸手拍了拍她。「你還好嗎?」

 

  她朝我笑了笑。「嗯,沒事。」

 

  那笑,有些侷促勉強,但我也沒再多問下去,只是見她低著頭摩娑著手機,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

 

  「你呢?不緊張嗎?」詩彥的聲音淡淡的響起,我轉頭,才發現他正在看著我。

 

  別過臉,我搖搖頭,即使心頭一暖,也拚命止住了那不必要的悸動,就算這裡只有他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怕人的原因,但他已然成為使我的恐懼變本加厲的因素,我清楚那不過是隨口問問,絕對沒有關心我的意思。

 

  「真的不緊張?」子惟問道。

 

  我抿起笑容。「嗯,還好,反正觀眾的焦點不會在伴奏身上。」

 

  我不會是聚光燈底下最耀眼的那個人,儘管我羨慕過、渴望過那個能與詩彥牽手合唱的角色。

 

  「前面的表演結束了,下一組上台!」工作人員走道後台催促,我們站了起來,給彼此打氣了一番。

 

  臨上舞台前,白湘菱拉住了我。「曉語,如果有人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你會怎麼辦?」

 

  看向舞台之下滿滿的觀眾,我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傳來的冰冷令我一驚。「沒關係,鼓足勇氣就好了。」

 

  「謝謝!」她笑了笑,美麗的眼睛裡像是釋放了剛才的緊張,多了一些雀躍。

 

  看著她走向舞台前方,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與詩彥相視而笑,我在後面望著他們的背影,想起自己剛才的話。

 

  勇氣?那於我而言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竟然還能說出口去安撫人家。

 

  然而,看似順利的眼出,在結尾時出了一點小意外。

 

  正當我彈完了尾奏,台下忽然一陣譁然,接著歡聲雷動,我疑惑地抬頭,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白湘菱踮著腳尖,吻住了詩彥。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台的,只知道自己緩過神來後,已在後台的角落,子惟站在我面前。

 

  「子惟,我……」

  「你不要跟我說你沒關係、你不在意。」

 

  我愕然地看著他,在他的眼睛裡看見無措的自己。「可視我除了嘴上能逞強之外,還剩下什麼?」

 

  這句話,我說得好輕好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緩緩晃到體育館門口,沛吟在那裡,似乎是在等我。外頭正下著暴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天色比起早上灰黯了許多,整片天際烏雲密布,一如現在的我。

 

  「天還沒塌,不要一副愁雲慘霧的樣子。」沛吟抓著我的肩膀,一臉擔憂。

 

  愁雲慘霧……呵,形容得真貼切。

 

  我撥開她的手,往操場上望去。我看見自己的信心頹廢的坐在雨中,它乏力的垂著雙手,兩眼空洞的看著前方,又好像穿過我在遠方聚焦,那裡卻空無一物。

 

  我覺得我什麼也不剩了,一點都沒有殘留,不論精神、不論心靈、不論對人的信任、不論面對事情的勇氣。

 

  沒辦法去反問自己不安的理由,明明答案擺在眼前,我也沒敢揭開,因為那不可口,也不會冒出令人垂涎的香氣,就像學校的營養午餐,實物絕對沒有菜單吸引人,何況菜單本身就令人倒盡胃口。

 

  我開始縮回自己的蝸牛殼,不經意的,變得更加委曲求全,然而這副模樣令沛吟氣得半死。

 

  「你不是認為人生只有一次嗎?為什麼不實實在在的把心裡話說出來?」她推了我一把,沒多大力,卻推痛了我的心。「既然你沒有勇氣,那就不要渴望其他的。」

 

  我想,現在是時候了結這段還沒開始就結束了的感情。

 

  「死心眼、死腦筋。」她說。「事到如今你想自拔也沒用了,倒不如做到讓他更在意你,而你做好自己就好。」

 

  那是一種柔性的報復,表面上自己佔上風,其實依舊受感情擺布,我仍在愛情的暴政下,受苦挨餓。

 

  「沛吟,這樣受的傷更重。」子惟沉著張臉,不是思考而是嚴肅。「曉語不像你敢愛敢恨,她無法自拔的話,我們就必須幫她。」

 

  「要怎麼幫?那是她的心啊!」

 

  是啊,是我的心啊!放不下的是我,看不開的也是我,無論如何,是我把自己逼進死角的。

 

  「痛就說痛,難過就說難過,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做不到?」沛吟低吼著,像是替我抱不平,又似怨我坐以待斃的模樣。

 

  「沛吟!」子惟拉住了她,搖搖頭。

 

  「很狼狽吧……?」抬頭,我看向傾盆的雨勢,伸手觸碰那一顆顆豆大般的清冷,接著走入雨中。

 

  操場上,只有我步伐的聲音,大雨嘶吼的聲音,和……回憶的聲音。那些過去我所沉浸的美好,彷彿正在大聲的對我譏嘲,像詩彥的紙條上所寫的,只是千萬個謊言罷了,我不過就是不願意真正面對現實,也用了另外一堆謊言欺騙自己。

 

  騙自己,我沒事、真的沒事,無所謂了,沒關係了……

 

  雨打在身上很痛,卻不及心上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為什麼不撐傘?」

 

  本在我身上肆虐的大雨驟然靜止,一把傘擋在我的頭頂上方,我轉身,剛剛忍住的淒然立刻無助的落下。

 

  「討厭撐傘也要看情況,著涼了怎麼辦?」那是很久以前,冬天刺骨的風裡他替我裹上圍巾時的擔心,可是比那時更刺骨的,是他的關心。

 

  「彭詩彥,這也是謊言嗎?」我退了一步,退出他的傘下。

 

  「孟曉語,你會感冒。」他前進了一步,硬是把傘柄塞到我手中。

 

  「不需要……」我把傘推還給他,低下頭不願再看他。不需要了,你的假惺惺、你的憐憫。

 

  「孟曉語!」

 

  「我說不需要!我會不會感冒,都不關你的事!」

 

  轉身,我用力的、憤力的離開那裡,離開受盡噓聲、無法堅強的……初戀。

 

  彭詩彥,從此,你就是我心裡的一塊禁地。

 

 

  接近放學時間,我才回到教室,同學們亂成一團,沒人發現我的存在。

 

  「喂!出事了!」一個同學從我身邊衝進教室。「白湘菱……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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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根扎得深了,無法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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