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告白-27

2016/3/5  
  
本站分類:創作

匿名告白-27

#27

 

【不用保護我,沒關係的。】

 

  我還沒從不安的情緒中跳脫,黎明就在輾轉之中來臨,陽光霸凌著我的身軀,綑綁著我的意識,緊緊的,在心口打結。鏡子裡,眼球上佈滿血紅色的蜘蛛網,每一眨,都是一次暈眩。

 

  像昨日傍晚,昏天暗地的恐慌。

 

  奔到電腦前,存著希望打開即時通,那希望一如他滅了色彩的大頭貼,一如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卻抱不住的空洞。腦子裡突然冒出從小到大一個又一個帶給我這種顫慄的臉孔,那些畫得精緻而溫柔的面具,一個又一個丟棄了我的信賴的溫暖手掌,他們輕緩地摀住我的口鼻,堵塞住我求救的吶喊,世界陷入重重黑暗,即使睜開眼睛也捕捉不到一瞬光影。風開始呻吟,或在我的耳邊瘋狂地嘶吼,像那些絆倒我的人,在我身邊圍起圈子既是奔跳又是尖叫,興奮地抖動著他們的指頭,指尖朝著我,笑我的懦弱。

 

  「孟曉語,遲到進來不說聲『報告』嗎?」班導站在台前,話音剛落,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深呼吸,試著去忽略那一個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退到門外,低下頭,期望有些長的瀏海能遮住我的窘迫。「報告,對不起我遲到了。」

 

  我的位子又輪轉回第五排第五個,心情卻怎麼樣都回不去當初的平靜。

 

  早自習在我的恍神中結束,我拿著雜記本要交,剛起身就撞到子惟。「對不起。」

 

  「喂,你還好吧?」他拉住重心不穩的我,在狹小的走道上。

 

  我看了一眼還在座位上的詩彥,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課本,看似平常,我卻感覺到不尋常的冰冷。

 

  「曉語?」

 

  「啊?沒、沒事……」子惟的聲音喚醒我的恍惚,抬眼見到的是他滿臉的憂心。

 

  「真的?你臉色蒼白耶。」他彎下身與我平視,臉就在我面前。

 

  「沒睡好而已。」我縮了縮身子,輕輕撥開他的手,也撥開四周有意無意的眼光。「我去交雜記本。」

 

  幾乎是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間,眾人的視線在我的脖子上繞圈、勒緊,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手指與內心的顫抖,遲遲無法緩解。

 

  交了雜記本,狂奔到廁所裡鎖上門,大口、急促的呼吸。

 

  「欸欸,你剛剛有看到嗎?」

  「你說黎子惟和孟曉語?當然有啊。」

  「那個孟曉語不是喜歡彭詩彥嗎?現在又勾搭黎子惟是怎麼回事?」

  「水性楊花?只要是男的她都可以。」

  「不要亂解釋啦!」

  「明明就是這個意思啊!」

  「哈哈哈……我們回去跟班上講,糗死他們!」

  「好啊好啊!」

 

  門外的閒笑,我聽得頭昏腦脹,眼前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亂竄,上課鐘聲不能放縱我的恐懼,每一聲敲在我心裡都是一聲警訊。

 

  關於什麼的警訊?我不知道,卻有一股不祥在心梢揮之不去。

 

  「你們根本不知道真相,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講話!」

 

  教室裡傳出子惟的怒吼,我的腳步急停,躲在門邊。

 

  「哪裡沒有證據了?她先在留言板跟彭詩彥告白,剛才又跟你拉拉扯扯,這都是證據啊!」聲音是剛剛在廁所裡聽到的其中一個,她的語氣理直氣壯,在真相之外斬釘截鐵。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個留言不是孟曉語留的,剛才我拉著她是因為她被我撞到,就算是你我也會去扶,還是你覺得撞到了人就這樣看著她跌倒也沒關係嗎?」

  「……所以你認為大家都瞎了嗎?」

  「至少你是瞎的。」

 

  站在門口都能夠感覺得到教室裡詭異的氣氛,那裡好像有個結界,還貼上了不得靠近的符咒。

 

  「彭詩彥,你說話啊!你不是當事人嗎?」女孩把話題拉到詩彥身上,她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高高在上,彷彿要全世界來證明她才是對的。

 

  教室裡突然安靜了下來,接著一個人影從我面前閃過,經過我的時候,一臉驚訝。

 

  「詩彥……」

  「過來。」

 

  不得反抗的,手腕被他拉著,整個人跟著他的力道往前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我可以感覺得到其他班的人是用什麼目光投在我們身上,卻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在意。

 

  音樂教室有人上課,他索性拉著我走上頂樓,風很大,他背對著我,放開了我的手。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被他抓過的印子。

 

  「孟曉語,我該怎麼辦才好?」他的聲音透過風傳了過來,失落的、無措的。

 

  「你說啊……」他轉了過來,抓著我的肩膀直直的看著我,卻是滿眼的徬徨。「我該怎樣才能保護你?明明都是我的錯啊……」

 

  「詩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如果要說剛才的事情,他們說的對象是我,子惟和詩彥都是被拖下水的,為什麼子惟替我說話受到了責難,詩彥無言以對卻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我這個罪魁禍首算什麼?

 

  他抱住了我,雙臂緊緊的圈住我,我靠在他的胸前,聽見他激動的心跳聲,聽見他呢喃著我的名字,那聲音中的慌張在風中尤其明顯,好像我會就此消失似的。

 

  伸手,我輕輕環住他,希望可以安撫他的情緒。「詩彥,不用保護我,沒關係的……」

 

  他們說的話,我都可以不在意,只要你還相信我,還在我身邊就好了。

 

  如果我再堅強一點,再勇敢一點,或許事情會有所轉圜,我知道現在還來得及,卻沒辦法想像自己面對那些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情況。

 

  「不行,我會找到方法的。」他拉開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堅定的看著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在他的眼裡看見的救贖,從他的眼裡看著映在上頭,苦笑之中帶著幸福的自己。我點點頭,因為相信他,只相信他。

 

  他再次把我擁入懷裡,這次平穩的、柔緩的、溫暖的。「我有東西要給你,社團時間在音樂教室等我。」

 

  「好。」我輕聲應允。

 

 

 

  班導並沒有多問我們翹課的理由,也沒有多加責怪,只是給了我們口頭警告,但讓人納悶的是跟著翹課的子惟。

 

  詩彥因為游泳比賽要抽籤,出了導師室就直接跑向體育組,而我獨自走到無人的音樂教室,開了琴蓋,靜靜的看著黑白相間的琴鍵。或許沒了黑鍵,白鍵能夠奏出許多充滿希望、開朗的大調,可是沒了黑鍵,樂句裡的故事就會少了戲劇性,音符沒了必要的起伏,樂譜失去歌唱的意義,旋律即使幽轉曲折,那也是有了黑鍵之後才能擁有的精彩,生活如此、青春如此,人生如此。

 

  沒有唾手可得的快樂,挫折之中才能發現異彩。

 

  若不是因為大家的誤會,才逼得我和詩彥只能更緊密的靠在一起。

 

  雙手擺上琴鍵,隨意的把心裡想到的旋律彈了出來,其實偶爾也會想要把這些靈機一動錄下來,但總是彈過了就忘了,就像是一件煩心的事情,發洩完之後就通通忘卻一樣。從前,只要我心情紛亂,只需要像這樣靜下來彈彈琴就可以平撫,但現在,可能還多了——詩彥的陪伴。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停下手回頭一看……心臟像從捧得高高的手心中鬆手落下。「子惟,是你。」

 

  「嗯,是我。我想說是誰在彈琴,結果是你。」他走到鋼琴邊。「所以你沒有社團活動,跑來這裡練琴?」

 

  我點點頭。「你呢?怎麼還到處亂晃?」

 

  「我?我也沒有參加社團啊!平常就到處亂玩,每個社團都去碰一碰,這樣也不錯吧,反正校規也沒有禁止。」他盤腿坐上我身後的課桌,好整以暇的說著他的話。

 

  我卻只感到一個秘密被揭發似的難堪,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你會彈琴,怎麼都不說?」

  「你也沒問啊。」

 

  說穿了,這個班上還只有詩彥知道,雖然現在多了一個子惟。

 

  「也是,找機會我們可以合奏嗎?」他說得興致滿滿。「我會很多樂器喔,在德國學的,鋼琴、小提琴、吉他、爵士鼓之類的,可是都沒有很長時間的學,我這個人就是三分鐘熱度啦。」

 

  我笑了出來。「三分鐘熱度?可是你在找人的時候很執著啊。」

 

  他深深呼吸,又用力呼了出來,像是把內心的沉重都吐出來似的。「大概也只有這件事有辦法執著了吧。」

 

  他盯著琴面,或者是說盯著琴面上映著的自己,那眼神有些落寞。「我跟她立下很多約定,等她病好了以後要一起跑步、要一起學很多樂器……還有啊,在我回來的時候,她要在機場接我。」

 

  「那個人生病了?」

 

  「嗯,也不是固定的一種病,只是體質很弱,只要流行什麼病,她就一定會染上。」子惟的臉上漾起淺淺的笑容,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剛開始她會叫我走開,怕我被傳染,可是我偏不,誰叫家裡附近就只有她跟我年齡最近、最玩得起來。」

 

  「你真的不怕被傳染嗎?」

 

  他搖搖頭。「不怕,因為我特別強壯啊。」

 

  我看著他,試著去解讀他現在的釋然,心裡卻只覺得惋惜。「後來你去德國了,她也搬家了,你忘記了她的樣子,名字也不知道,那時候你都怎麼叫她的?」

 

  「小不點。」他抬眼看向我。「啊,如果她跟你長得一樣高的話,我可能就不能叫她小不點了。」

 

  或許子惟心裡還是期待著跟他記憶裡的小不點見面,甚至想像著見面了之後的情景,他有著目標,有著獨自在這陌生的環境中堅強的理由。我們都不屬於這個城市,但他卻比我強了好幾百倍。

 

  「對了,你平常都一個人在這裡嗎?」

 

  他的問題伴隨著下課鐘,我下意識的看向門外……空無一人。

 

  結束了社團時間,我回到教室,沒見到詩彥,卻只看見了自己的書桌上放著一本小說--那天他在書店裡找到我,新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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