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十六>

2015/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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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lt;十六&gt;

【拾陸】

      早晨的陽光灑落習拉瑟大宅的外牆,石縫滲出了滿地的髒水。同樣的慘狀在奴隸小屋裡重演,濕氣、腐臭從四面八方生出,泥巴地、麥稈屋頂、破了洞的小木門。羊人們擠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分不出彼此的臉。去年此時,還有幾個人類和他們一起窩在這裡,但是通通沒撐過去年冬天。人類死光後,豬人也沒想過買新的替補。人類太脆弱了,不適合習拉瑟的環境。

      這裡只剩羊人,溫吞和善的羊人任勞任怨,弄不好明年秋天還能生出新的小奴隸,像蝙蝠丟下的禮物一樣突然。

      法蘿奈趁著翠絲半醒迷濛的時候,逼著她喝了一點水。蛇孩子吞下冰水,打了個冷顫之後,眼睛又沉入蛇人特有的昏沉顏色之中。她一直沒有醒過來,躺在羊女膝上彷彿一具屍體。

     「我們找不到她。」衍娜說:「她的投影消失在心海裡,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這不是你的錯,絕對不是你們的錯。」法蘿奈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三個蛇孩子沉默,彎曲著身體圍在翠絲身邊的樣子,看上去好像隨時都會心碎而死。但她又何嘗不是?她從這些蛇孩子離開娘胎,就一路照顧他們到現在,她像一株心被掏空的楓樹一樣腐朽,卻等不到懷裡的孩子走向春天。

     「都是那個羊人的錯。」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小屋的角落裡傳來窸窣附和的聲音。

     「如果他沒來,一切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了。」咕咕噥噥的雜音,是老皮鼓在說話。

     「應該說如果不是他帶著他的王子,也不會惹出這麼多事情。」特別尖銳的聲音,是跟在賈欣娣身邊的樂莉。

     「我不喜歡他,他該死在往生小屋裡。」負責馬房挖糞的烏帕說。

     「我們平常要忙的事就夠多了,還要為了這種事分心,嫌日子太好過了嗎?」勒麥和勒亞兄弟倆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法蘿奈曾經為了分辨他們的聲音花了好一番工夫。「幸好這件事不是發生在農忙時節。」

     羊人的聲音愈來愈大,討論愈來愈激烈。他們開始討論這件事到底發生在哪個季節,對他們的影響最小。冬天的時候雖然沒有事情做,但是冬天執行鞭刑實在太沒有人性了。相對的,天氣熱昏昏沉沉的時候來點刺激也不錯,只可惜夏天偏偏是最忙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好不容易發芽的麥子又要死光了。法蘿奈抱著翠絲坐得離他們遠一些,離門口近一點,和蛇孩子一樣沒有加入討論。

     剛才聽見了一聲慘叫,法蘿奈很開心今天他們的任務就是窩在這間小屋裡,清理血跡屍體什麼的不需要她去動手。她只想坐在這凍死人的柴堆上,等雪停了再走出去看看世界是不是變得好了一些。門突然扣扣響了兩聲,蛇孩子紛紛躲到她身後。法蘿奈抓緊翠絲的手,試著像槍恩一樣擺出攻擊的姿態。

    「開門!」門外傳來喊叫聲。蛇孩子們望著法蘿奈,專注的眼神像在懇求女神的天啟。她點點頭,巴卡站起來打開門。老管家胡峇帶著三個僕從站在門外,後方還有士兵列隊等待。

    「少爺有令,要我帶蛇孩子到大宅去。」胡峇說。他說話的時候,小屋裡的討論霎時靜了下來。

    「他們難道不能……我是說,等明天,少爺——」

    「少爺的命令是現在。如果你想違抗他,最好照著木天獠王子的指示速速離開習拉瑟,我能保證你就算橫屍在路上也沒有人會有意見。」

     法蘿奈低下頭,胡峇把她的反應當成了順從。頭一偏,要三個蛇孩子走出小屋,再一聲令下,兩個豬人僕從抓起她膝上的翠絲。

     「為什麼?她病了,她什麼都——」

      啪!

      胡峇一巴掌把她甩到地上,要其他人跟上,離開了奴隸小屋。法蘿奈趴在地上,風吹得她渾身顫抖。羊人們看著她,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法蘿奈勉力爬起,她不會認輸,她已經沒有認輸的本錢了。

     「看什麼?」她罵道:「下一次也有可能是你,大屁股樂莉,還有你老皮鼓也是。他們可以要走任何東西,幾個蛇孩子又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幾個又病又弱的蛇孩子,連賣都賣不到錢。」

      融雪滴在她手背上,冰得像針一樣刺痛她。這小屋的破爛屋頂快撐不住了。

     「你們怎麼不說話了?剛剛不是說得正開心嗎?被豬人一喊就忘了怎麼說話,那些主人說的話真有這麼大的魔力?看看你們,連他們說話都不敢聽,還想充作學者研究歷史?一群可悲又可憐的羔仔。」

      羔仔?女神呀,她連說話都開始學他了。

     「當翠絲在地上掙扎的時候,只有一個被你們看作麻煩的瘋羊人衝出去救她,做一件你們通通會做卻通通不敢的事。」想也知道,她愈是說得慷慨激昂,這些黑臉羊就愈是一個勁往小屋深處躲。「沒錯,你們就等著吧,我們很有耐心,可以一直等下去。」

     法蘿奈拉緊外套,一頭鑽進屋外的冷空氣裡。地上到處都是泥濘的腳印,四周安靜得可以,連踩斷一根梔子花都可能吵醒冬眠的熊。一道無形的牆圍在樹林外,斑駁的黑樹落光了枝葉,錯立在泥濘之中。幾天前一片白雪靄靄的單調景像暫時消失了,再等下一場雪,四周才會回到往年的冬天冰封大地的景色。

     今年的冬天晚了,風霜也弱了,否則此時樹林裡根本不該出現任何一點雜色。法蘿奈全身顫抖拖著腳步,四面八方的冷風壓得她呼吸困難,心如刀割。她摸了幾下,找到脖子上的皮繩用力扯斷,隨手拋在路邊。

     廚房後門冒出滾滾炊煙,不管發生天大的事都是要吃飯的。如果她走到前庭去,應該也能看見士兵們一如以往吃飯喝酒,悠哉得像是好時光永遠不會結束。過了今天,還有明天,法蘿奈會一直活下去。其他人死了,其他人走了,這些都和她無關,她只是一個石頭般的羊女,守在溪水邊等著永恆結束。

     總有一天會的。不管是哪一個闡釋者來傳道,不都告訴他們總有一天天上的妖鳥會發狂,將整個世界燒毀嗎?到那一刻,法蘿奈絕對不會加入豬人對抗妖鳥的軍隊,她會繼續坐在溪邊,等著看所有人灰飛煙滅。經過這幾天,她更有自信自己能撐到那個時候。只是等待而已,有什麼難的?

     她繞著莊園的邊緣走了大半個圈,躲著豬人的視線走進往生小屋。沒了陌生的羊人躺在裡面,這裡頓時變得清冷黑暗。破火盆窩在破床邊,正好接下從屋頂落下的水珠,被水氣浸得濕答答的破床上隱隱散出一股霉臭味。這張床不知道有多少個奴隸躺過,他們一個都沒讓主人失望,個個都死在這裡。

     床頭邊有一小塊碎布,上面還留著草藥的味道。她把碎布抓在胸前,時間一點一滴溜走,除了苦澀和寒冷,什麼也沒留給她。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當她抬頭時,太陽的光線已經偏西,妖鳥正要宣告一日的結束。他們選擇自由還是死亡的時間,很快就只剩一點點了。

     瘦巴巴的手推開破舊的門板,法蘿奈僅存的力氣只夠她抬頭去看是誰。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騙你。如果可以,我也想要自己像個英雄一樣,但我偏偏不是。哈耐巴才是英雄。

    「呂翁夫人來我們村子,劫走了可憐的葛笠法,帶著天知道還有多少和他有同樣遭遇的可憐人,被她用同樣的手段綁到豬人的地方去。哈耐巴想去救他,他問我肯不肯和他一起,我說好。

    「我是說,這是應該的。他從來沒有拒絕過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惹上事情他從來不會把我丟著不管。他是英雄,而我只是一個跟班,就像財魔身邊的蝠妖——哦,這比喻可能不大好,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會跟著他,因為我相信他會做對的事。」

     槍恩身上裹著一件深綠色的斗篷。他解開斗篷上的結,把厚實的布料蓋在發抖的法蘿奈身上。

    「我被他嚇壞了。我以為他也有邪惡的一面,還以為他真的是呂翁夫人的爪牙。但是我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離開過山泉村,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是個傻瓜,被我自己捏造出來的東西嚇得團團轉。那個騙子利用我的謊言操弄我們,主導這場遊戲。

    「但是他說得沒錯。我是個懦夫,戰場上的逃兵。」

     他眼淚掉了下來,法蘿奈相信這是真的。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死在小亞儕他們身邊,哈耐巴也是。他是為了救我才撒謊,假裝我的腿傷真的傷到不能走路。所有人都會相信他,因為他從來不說謊,和我是完全兩樣的羔仔。沒錯,我是個混帳,我用心術把假身分塞進他腦子,讓他能通過豬人的心術測試,讓他去演戲騙豬人,我自己當個看戲的聰明蛋。那本來該是我要做的事,而不是他一個傷患該擔的責任。我知道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他單膝跪在門前,像是懺悔一樣。「我很怕,看著他愈來愈瘋,就好像看著我自己養的狗愈來愈大隻,最後不得不承認那其實是一匹狼。我是個豬頭,只顧著自己好玩的自私鬼。」

     法蘿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原諒他?不,她有什麼資格原諒別人?她一樣不敢衝撞那些豬人,一樣躲在人群裡看翠絲掙扎,她和其他的奴隸並沒有什麼不同。槍恩的淚水像潰了堤一般止也止不住,法蘿奈看在眼裡不禁覺得好笑。這想必是一種天賦,他連流淚都有一股能讓人發笑的傻勁。

     「那你該逃跑,羊遇上狼只有這個選擇。」她說:「你不該回來的。」

     「這是我扯的謊,結局要由我自己來收。況且沒有你,我哪裡都不會去。」槍恩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是其他人,說不定能處理得更漂亮,或是及時救翠絲一命。」

     「傻瓜。」法蘿奈很想讓他繼續說下去,但如果要說她這幾天從槍恩身上學到了什麼警惕,絕對就是適可而止的藝術。他回來了,就算主人打他羞辱他,他也沒有離去或屈服,這才是最重要的。她拉拉身上的斗篷,把自己裹得更緊一點,斗篷上有泥土和藥草的味道。

      她說:「我想你懺悔夠多了,先說說你從哪裡弄來這件東西,再想想你該怎麼收拾這團混亂。」

     「是另外一個朋友送的。」槍恩抓抓頭說:「待會得介紹你們認識才行。」

     「誰?」

     「沅裘先生。」

 ※

  

     費凱手上舉著劍,一步一步往前踏出。荷圖斯勒幾乎連一根手指都沒有移動,端坐在內廳的首位上等著他走近。

     這場戲說實話有些無聊,不過卻是必要的。如果漢尼塔想拿費凱手下的士兵來玩今晚的屠殺遊戲,這些亂七八糟的過程怎樣也不能省。控制首腦,要比花費無謂的精神去控制群眾來得順手。所以他讓荷圖斯勒代勞,省一點力氣。等荷圖斯勒經過練習,變得更加強壯之後,他會是比他父親更豐盛的餐點。

     「你這個、這個喪心病狂的惡、惡魔……」

     「我被一個企圖謀奪我家產兩次的陰謀份子,指控我喪心病狂,使用非法禁藥毒害貴族和我的父親。老實說,如果上告到宗主的公證法庭,我不知道到底是誰瘋狂多一點。」

      荷圖斯勒面前只剩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註著要封鎖的道路崗哨。他完成這份地圖花費的時間也不過是一頓匆忙的早餐,漢尼塔幾乎要懷疑他吸吮羊肋時,是否嚐到了新鮮的血味。如果有,他也真想來個一份。蛇人掌握在他手上,再來只要解決那浮誇愚蠢的奴隸,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是他對手了。他的舊皮囊雖然有些可惜,但畢竟那具身體已經老朽了,不如現在這個強壯結實。等老領主身上的能源吸收完畢之後,接下來就換小荷圖斯勒供給他最後轉換需要的力量。

      一切都在他的計畫之中。誰也沒想到一個意外,居然能成為他完成實驗的契機,八足神女總是會給她的子民意想不到的驚喜。看看費凱,他怎麼也料想不到幾天前裴朵麗信誓旦旦說能輕易掌控的荷圖斯勒,現在正把他當作一隻跛腳狗認意耍弄。裴朵麗呢?算了吧,荷圖斯勒還肯浪費一張蟲蛀過的舊地毯,就算給足她面子了。

     呂翁夫人出現在心海之中。「看來我們的豬人少爺,也沒有你說的那麼沒用嘛。」

     漢尼塔打了個哈欠,懶得回嘴。

    「你倒是很清閒。早知道我就留你自己和皋鐮那小豬仔周旋,省得自己煩心。」

    「你做的事,也不過是叫他滾一邊,不要擋我的路而已。等我成功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呂翁夫人精明的眼睛滑過他身上。從他們共事以來,這小妮子試探他的目光從沒有少過。

    「即使心海之王果真顯現於你,對你揭露了心海的秘密,不要忘了你我之間依然是平等的關係。我沒有義務服從你任何命令,磔多華智者。」

      提起他的舊名字,這小妮子想用這種方式壓過他嗎?漢尼塔輕聲一嘆,呂翁夫的臉立刻皺了起來。

    「你說什麼?」她厲聲問。

    「沒有,我什麼都不想說。只是等我完成了實驗,你說不定就會抱著所有的身家,跪在我前面求我了。」

    「什麼意思?」

    「用你聰明的臉蛋兒想想,稍微想那麼一下,不會破壞你的妝容。」漢尼塔說:「想想等你年老色衰,五體腐朽之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美得不可方物的胴體,你該怎麼利用她?等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我握在手上的知識有多珍貴,堪稱女神創世以來對我們最大的恩賜。」

    「你找到方法了?」

    「我不需要藥物,不需要行使神蹟,我所要做的就只是完成我的實驗。雖說第一次成功是用在奴隸身上,但是我不介意在永生大道的起點來點插曲。是的,你沒聽錯,心靈移植的奧秘我已經掌握在手上了,而且比我們先前完成的都要更好。」

      世界上最好的心術師造出來的幻像,也蓋不過呂翁夫人眼底的烈火。她貪婪的目光,好似巴不得馬上將漢尼塔吞吃入腹,好讓她自己重回年輕貌美的時光。漢尼塔知道,也非常清楚,一點點刺激對這些後進而言是必須的。

     「我會幫你看好皋鐮,至少能保證你三天至內沒人打擾。」她拉拉脖子上的圍巾,漢尼塔不知道那是她幻想出來的,還是真的有這麼一條庸俗的圍巾圍在她脖子上;在心海中任何事都有可能。

     「三天後,如果我沒收到你的消息,皋鐮會出兵鎮壓習拉瑟的動亂。到時候就別怪我不顧往日情份,不幫你說項了。」

     「很公平。」

      呂翁夫人似乎又說了什麼,但漢尼塔已經無心去聽了。費凱丟下他的劍,正蹲在地上挖自己的喉嚨。

     「你的惡趣味還真是令人受不了。我沒時間參與你的遊戲了,皋鐮那小夥子排了一桌好菜等著我去品嘗,你如果動作快一點,還趕得上下一次的宴會。到時候,記得讓我看看你回春之後的面孔變得有多惹人厭。」

    「謹遵夫人指示。」漢尼塔在話裡藏了一根刺,他很確定呂翁夫人聽進去了。她的身影在心海中淡去,四周又只剩下費凱的哀嚎,和荷圖斯勒喉嚨裡格格鼓動的笑聲。從心海之中,他能看見蛇孩子被帶到蕭格勒身邊,霽山正看著他們,那條母蛇頭上的銀環亮得彷彿冠冕。等他離開時會需要這麼一條小母蛇跟在身邊;一條真正的預言蛇,比殘廢的豬少爺還要珍貴千百倍的珍寶。

     「荷圖斯勒輕一點,他現在要是被打殘了對我們一點用也沒有。」漢尼塔懶洋洋地說:「別忘了,你之後還會用到他的臉和身體,別在這時候把他玩壞了。」

      費凱雙膝著地,口吐白沫。荷圖斯勒換個方向鑽進他的腦中,一點一滴把他腦中的思緒清空。他真是個好學生,漢尼塔教什麼都學得很快。他向後躺在椅背上,想著那些奴隸。他看見有許多小蟲子潛進大宅周圍,一點一點向他的勢力範圍前進。奴隸居然也有這種愚勇向他挑戰,還真是令人驚訝。

     就來吧!漢尼塔等不及要看那頑劣的奴隸,在他眼前絕望崩潰,被他碾成霽粉,掃入黑暗的歷史之中。

 ※

 

      衍娜閉著瞬膜等著。霽山修者先給了吐魯一杯,再給巴卡一杯,甚至連翠絲都被迫喝了一口。翠絲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會癡呆地對著他們看不見的東西尖叫。衍娜在心海裡推了巴卡一把,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她面前,扭著脖子晃動鼻尖上的鱗片。

      翠斯打了個冷顫,看著忽前忽後的鱗片,隨著巴卡的催眠安靜下來。霽山修者灌飲料給她的時候,幾乎沒有遭到阻礙。

      他們一起窩在心海裡,圍在翠絲身旁。這房間雖然又漂亮又溫暖,但是心海裡到處都是腐爛的沼氣,薰得他們呼吸困難。衍娜把舌頭緊緊含在嘴裡,連伸出去一分一毫都不敢。那飲料讓他們頭暈目眩,只能躲進心海裡,試著在最糟的時候保持一點清醒。

      沒錯,衍娜知道她得保持清醒。她記不清預言的內容了,但還依稀看得見阿瑟的眼睛。從他臨死的眼睛可以看出來,他是真心相信自己的死亡能換到女兒更好的未來。他是個天真的笨蛋,衍娜會永遠記得他這個笨蛋。一雙手在她想起阿瑟時,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其他的蛇孩子頭上,似乎也出現了這麼一隻手,不過也有可能是她的幻想。

     「可憐的孩子。」不是法蘿奈的羊女一身白,裙擺攤在地上像一大張厚毯子。「他們的恐懼成了你們的磨難,真是太不幸了。不,沒關係,你可以閉著眼睛。我不會說什麼重要的事,你們好好睡一下。」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衍娜也老大不客氣地垂下頭了。她好溫暖,身上有股海風和夏天的味道。她似乎一想到海,從沒見過的遼闊景像就立刻圍繞在他們身邊,惡臭的沼氣在咫尺之外盤旋,不得其門而入。

     「睡一下吧,等你們醒來,還有好一大段人生要走。我不能打破姊姊的規矩,但現在是我的時間,至少我還能讓你們舒服一些。」她強調了現在,就像阿瑟一樣。衍娜要過一個只有當下的人生,再也不要為了別人的未來囈語發狂。

      預言成真。她在睡夢中如此祈禱,求女神垂憐聆聽。在那個預言裡,騙子將會被岩石壓垮,唯有如此他們才能走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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