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十三>

201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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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lt;十三&gt;

【拾參】

     法蘿奈很清楚她這輩子注定化為灰燼。看看早上答應要帶她回故鄉炫耀的山羊,他所謂的計畫,就是衍娜嘴裡拼湊出的路線圖,再加上一件給奴隸穿的黃外套。

    「我是穿黃外套的下等人。」他舌頭吊在嘴巴外面,怪腔怪調地對蛇孩子說,逗得他們格格直笑。法蘿奈真後悔沒把他丟進枯井裡一了百了。他復原能走下床的事,很神奇地沒有傳出去。看來往生小屋多少還是有些嚇阻的作用,否則長舌的羊人們早把消息傳過山另外一邊了。槍恩有羊人的運氣,就像諾比中尉總是不小心錯過戰爭一樣。

      傍晚時分,他們兩個趁著蛇孩子進廚房幫忙準備晚餐時,偷偷跟著溜進門躲進儲藏室裡。豬人廚子懶得要死,只會叫蛇孩子來搬食材,自己只負責最後清點鎖門。不過好在有這隻懶豬,把照顧軍隊肚子的事通通推給其他廚工,否則廚房在晚餐時刻也不會擺著空城計等他們入侵。

      他們可以躲在儲藏室裡,等夜深人靜再潛入大宅。廚房的大門不會鎖,等夜深了就會成為他們潛進少爺書房的便道。至於出口,槍恩認為只不過是三樓而已,根本不需要煩惱這麼多。

     「等廚子睡了從廚房進去,穿過膳食走廊,繞過內廳。通往主樓的樓梯在西方,上到三樓走向北方的通道,五個盔甲之後……」

     「你在念什麼?」

     「不要吵我,我在記路線。」槍恩揮揮手,要她快點走開。「我們不能引起別人注意。」

     「如果你不想引人注意,就不要一直對著籮蔔流口水。」法蘿奈翻了一個白眼。「你敢拿就儘管拿,反正那個廚子粗心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幾根蘿蔔,也記不起自己打過幾個羊人。」

     「既然你說了我就不客氣了。」槍恩毫不猶豫抽出一根,放進嘴裡大嚼特嚼,吃得滿嘴都是菜汁。法蘿奈看傻了。

     「你吃了?」

     「你說的呀。」

     「奴隸要是被發現偷吃,會被打斷雙腳的。」法蘿奈虛弱地說:「我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你的功力有待加強。」槍恩遞出半截湊到她鼻子前,法蘿奈向後躲開蘿蔔。

     「做什麼?」

     「你也餓了吧?吃一點才有體力撐到晚上。我睡了整整十天,和你可不一樣。」

      的確不一樣。他練了一整個下午才能正常走路,剛剛看見後門前的矮階,臉色難看得像是馬糞一樣。

     「我不要。他們的東西,我一口也不要吃。」法蘿奈別過頭,她絕對不會屈服的。她走有一天會自由,在自由之前他不會碰這些人的食物一口,自由之後也休想再叫她吃泥草團。槍恩沒有強迫她,蹲在角落連啃了五六根蘿蔔,跳過了防風和甜菜,啃了一口表皮泛綠的馬鈴薯之後又趕緊吐掉。

     「真噁心。」他舉起蹄子,把吐出來的殘渣往櫃子下面踢,隨手把手上的馬鈴薯一起滾進去。

     「你會挑食?」

     「你說什麼鬼話,我才不會挑食。」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他這句謊話早就說過千百次,練習得爐火純青了。他說的都是真的,不是一個奴隸被打到發瘋之後幻想出來的瞎扯?法蘿奈抱住自己,默默窩到架子後。

     「又怎麼了?」槍恩的頭繞過架子,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眨了眨。

     「你會挑食。」法蘿奈呆板地說,她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用什麼口氣說話。「所以你真的來自一個幸福的世界?」

     「如果你在意的是那顆馬鈴薯——」

     「真好。」

     「什麼?」

     「不要管我。」法蘿奈把眼淚擦乾,現在可不是發傻的時候。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個世界,那她就該更努力擺脫這一切令她噁心的生活。「你該好好想想,到底該怎麼處理你那個發瘋的同伴。」

     「我也不知道。」槍恩坐到她身邊,坐下前調了調腰包,以免一屁股坐上去。他這個包包似乎不喜歡他這個主人,在他屁股上東滑西盪,怎樣都掛不穩。

     「我一直很想問你腰包哪來的。」

     「黛琪司的。」

      法蘿奈豎起耳朵。

     「黛琪司送給哈耐巴,我只是代管而已。」他打開腰包,腰包裡散出一股可怕的藥草味。

     「妖鳥呀,那是什麼味道?」

     「你這可問倒我了。我想大部分都是草藥,再加上一點歲月的痕跡。這東西本來是老巫婆的,她一百零三歲了,資歷多少能替隨身物品加一點時間的香氣。」

     「我很驚訝這東西能撐到現在。」

     「好東西不怕歲月磨。」

      法蘿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安靜黑暗的小隔間滿是油膩的臭氣。槍恩找到了放香草的架子,正開心地搜刮他認得的所有草藥。法蘿奈也不阻止他,反正今晚要打破的規矩,可是比偷吃東西要大得多啦。想到這一點,法蘿奈忍不住露出微笑。守了一輩子規矩,也該是時候來點叛逆的味道了。

     「有人來了!」槍恩縮起頭角躲到架子後,可是空蕩蕩的架子根本藏不住任何人。法蘿奈全身寒毛倒豎,如果他們在這裡被發現,到時候一切的行動就要化為泡影了。

     「尊貴的小姐,我們的藥草都在這個架子上了。」是廚子油膩膩的噁心聲音。

     「這麼少東西?」

     「現在是冬天了,我們的庫存有比較少一些。」廚子抓著鍋鏟,鍋鏟銳利的邊緣閃著銀光。

     「不要動。」槍恩輕聲說,雙眉深鎖。法蘿奈全身顫抖。為什麼?廚子平時絕對不會進儲藏室,為什麼今天會突然闖進來?他口中的小姐一定是那個外地來的豬女貴族,她前天才剛把打翻洗腳水的老茜茜背打花,如果被她知道她和槍恩偷跑進來——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是什麼東西?」豬人小姐踢到一顆馬鈴薯,上面有一副齒痕。

     「一定是老鼠,尊貴的小姐。」

     「真噁心。你居然會放任老鼠橫行,我一定要向——誰在那裡?」豬人小姐高聲喝斥,法蘿奈幾乎要昏厥過去了。但接著發生的事,更讓法蘿奈魂魄散離,一路直往地底深淵。

     槍恩縮著頭爬出架子的陰影,跪在廚子和豬人小姐腳下。「尊貴的小姐,還有掌廚大人,是皮辛,只是可憐的小皮辛。」

    「你在這裡做什麼?」豬人小姐厲聲問道:「為什麼骯髒的奴隸會爬進這裡?」

    「是老鼠,掌廚的大人要小的進來堵老鼠洞,這裡的老鼠好多,都是趁著冬天鑽進來的。」槍恩卑微的口氣換作法蘿奈絕對說不出口。

    「是啦,尊貴的小姐。這奴隸笨手笨腳的,只有對抓蟲抓老鼠這些事比較在行。廚房人手不夠了,我只好讓他進來找老鼠洞。」

     法蘿奈眨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剛廚子說了什麼?他認識槍恩?

    「如果我事先知道小姐要來,就絕對不會讓他留在這裡冒犯小姐。」廚子打哈哈說:「我找找,應該還有——啊,法蘿奈,我不是要你看著嗎?他到底做完了沒有呀?」

      法蘿奈吞了吞口水,努力不要讓聲音顫抖。「我會要他快點處理好。」

     「那你們最好快一點。」廚子往槍恩的頭旁吐了一口痰。豬人小姐皺了皺眉頭,但看起來怒氣已經消了大半。

     「真可惜,這地方沒有我要的東西。」她擺擺手說:「荷圖斯勒少爺沒有口福了。」

      她轉身走出儲藏室,連個招呼都沒有留下。法蘿奈憋著呼吸,她走了可不表示事情結束了。槍恩從地板上坐起來,憂慮地看著廚子對著豬人小姐的背影鞠躬哈腰。

     「你會煮飯嗎?」槍恩問。

     「煮飯?」法蘿奈眨眨眼睛。廚子轉過頭來,動作遲緩得像五歲小孩。槍恩抓起一顆大頭菜敲在他腦門上,硬是把他敲得昏死過去。

     「你在做什麼?」

     「心術只能騙得了一時。」槍恩歪了歪嘴巴。「如果他打算把我們痛打一頓再趕出去,對計畫可沒什麼幫助。」

     「你用心術讓他幫你說謊?」

      槍恩點點頭。「操弄他容易多了。豬人貴族都有學神術,對他們用心術很容易被發現。」

      法蘿奈決定不要問什麼是神術。「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放我們走?」

     「做得太明顯只會破功而已。心術不是魔法,得要順著對象的個性和心情,使用不同的編織才有辦法成功。做得太過,只會引起其他人警戒,或者像哈耐巴——」

      說起哈耐巴,他又嘆氣了。「我想你現在還有別的問題要煩惱。」

      法蘿奈忍不住搖頭,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奴隸生涯,居然還包括了幫豬人煮飯這一環。走過廚子身邊的時候,她偷偷補上一腳。

 ※

 

      結果繞了一大圈,還是讓蛇孩子幫忙了。槍恩看見法蘿奈對一顆無花果嘆氣,然後皺起鼻子塞進豬肚裡。雖然不多,但是三個蛇孩子的確記住了一些食譜,面對滲著血水的肉類也不會像羊人一樣大驚小怪。法蘿奈讓槍恩跟著他們玩刀弄棍,自己站在門邊的方桌,挑些不須要碰火的工作,守著門以免其他人想擅入廚房。

      他們今天的運氣大概是史上最好的羊人。廚子大概平時就很懶,男僕西羅帶著其他豬人進廚房端菜時看見只有三個蛇孩子在場,只有輕輕哼了一聲,便要他們快出去別擋路。

    「老火頭又溜班了。」西羅搖搖頭帶隊離開。槍恩抓著長柄刷蹲在備膳台下,木柄抓得都要出水了。

     負責上菜的僕役走了,現在只希望那鍋湯不要出事就好。槍恩剛才想也不想,就順勢打了一個大噴嚏進去。噴嚏裡有他嘴裡的蕪菁,等他想到豬不吃吐出來的東西時,整鍋雞湯早就熬到分不出頭胸腰肚了。目睹一切的衍娜聳聳肩,遞給他一罐胡椒,害他又多打了幾個噴嚏。湯的味道噁心透了,他牙一咬,趁著衍娜轉頭時從腰包裡抓了一大把藥草扔進去。

      端出去前他試喝了一口,確定濃烈藥草味蓋過了所有的味道。西羅遲遲沒有回到廚房抗議,表示他的策略應該成功了。

     「翠絲到底跑去哪裡了?」正在剝杏仁皮的法蘿奈脾氣愈來愈暴躁。他們只剩最後一道甜點要準備了,但是翠絲始終沒有出現。「整個下午沒看見人影。真奇怪,她平常不會這樣的呀。」

     「她被叫走了。」巴卡聳聳肩,把磨缽和杵推上方桌。

     「你不是要我把這些東西打碎吧?」

      巴卡點點頭。法蘿奈抓起杵,用力把杏仁擣成霽粉。看她抓那棒杵的力道,槍恩忍不住背脊發涼。

     「只剩甜點了嗎?」他問。衍娜和吐魯對看一眼,然後點點頭。巴卡抱著一個比他的頭還要大的銀碗,小心把煮熱的牛奶調入杏仁粉和蜜餞。

     「我看到都肚子餓了。」他搖搖頭,不敢相信豬人居然吃得下這麼甜的東西。

     「我們要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能進主屋?」交出杏仁的法蘿奈問:「等他們端走甜點,洗好碗之後這些蛇孩子都會被趕出廚房。到時候如果西羅沒有看見廚子鎖門,一定會到處找他。我是說,我們總不能把他藏在儲藏室一輩子呀。」

     「這我倒是有個好主意。」槍恩從備膳檯下撈出一瓶料裡用的苦艾酒。

     西羅回來時,看見蛇孩子們盡責地接過碗盤放進大木槽中,推出後門到溪邊清洗。廚子抱著苦艾酒瓶,兩隻腿從廚房後的架子旁伸出來,後門和儲藏室的鑰匙落在他的肥腰旁邊。西羅把一碗髒水潑在他臉上,沒有半點反應。他鼻子扭了扭,撿起鑰匙鎖上廚房後門。

      等油燈暗去,廚房大門砰的一聲扣上之後,槍恩和法蘿奈才從鍋碗瓢盆之間爬出來。

     「你以後一定要教我心術。」法蘿奈一邊把角上的鍋子摘下來,一邊對著槍恩嘟噥道:「他根本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老實說還蠻簡單的。」槍恩解開綁在角上的蔥。這西羅是個睜眼的瞎子,連蔥和羊角都分不清楚。不過不怪西羅,他的心焦急煩厭,只想快點完成雜物鑽進床鋪裡,賈欣娣模糊的身影不斷在他身邊出現,根本沒把心思放在羊人的偽裝上。

     「賈欣娣是誰呀?」

     「負責管前廳掃除的那隻母豬。」法蘿奈對他吐舌頭。「為什麼突然問起她?」

     「沒事。只是剛好聽見而已。」雖然不大懂豬人的審美觀,但是他幫了心海中的賈欣娣一把,添上一點韭蔥的味道,西羅現在應該已經按耐不住了。香草有時真是神奇的好東西。

     「走廊上沒人了。」他們接下來的路需要雙重警戒,槍恩的注意力一半在心海裡,一半張大眼睛注意四周的風吹草動。「我們不能點燈,只能摸黑上去。」

     「不能點燈?」法蘿奈全身一震,槍恩聞得到她身上的恐懼。在黑暗的大宅中潛行,想必違反了她從小大大訓練的所有直覺。槍恩握著她的手,彎下腰打開廚房的門,露出黑暗的走廊。

      今晚沒什麼月光,烏雲遮蔽了朱鳥的銀眼。膳食走廊入夜後撤掉了火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盡頭的門廳陰森得教人害怕。槍恩在心海裡睜大雙眼,看著灰色的世界。沒有使用心術或神術的人,在心海中同樣擁有投影,只是模糊不清,在受到刺激之前沒有能力反制或攻擊其他人。這些投影現在成了黑暗中羊人指路的標記。

      除了幾個值夜的僕從之外,其他的豬人現在大多集中在兩側的廂房裡。費凱的士兵都在前庭搭帳篷,他本人也在其中跟著飲酒談笑,他們的投影透著慵懶的橘紅色,和藍紫色的豬人僕從大異其趣。

      槍恩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氣,再深呼吸穩住吸吐的節奏。法蘿奈的手好冰,抓得他隱隱生疼。

     「我能自己來。」槍恩說:「說實話,我還寧可自己來。」

     「不要傻了。憑你那雙爛腳,連爬樓梯都有問題。」法蘿奈黃色的投影內心有一點躁動的紅色。槍恩想了一下,把一股草綠色的平靜捻入她的氣息裡。她的手鬆開了一些,手心也沒那麼濕黏。「快點走吧,少爺現在應該已經睡了。如果運氣好,我們說不定能趕在天亮前從東邊的洗衣房爬出去。」

     不,荷圖斯勒還沒睡,槍恩看見他的身影和漢尼塔油膩的外表混在一起,他不懂這是什意思,但很確定自己一點都不喜歡。油膩感愈來愈厚,槍恩感覺自己離他愈來愈遠。他得快點找出解救他的方法才行。

    「走這裡。」他牽起法蘿奈的手,一路穿過內廳。他們走得不算快,黑暗中要拿捏腳步的距離不大容易,好在他們事先在蹄上包了一層厚實的粗布,喀喀響的啼聲才沒吵醒整棟大宅。話雖如此,法蘿奈差點踢翻一具盔甲時,還是差點把槍恩的角給嚇掉。

     他及時伸手扶住歪斜的盔甲,憑著直覺慢慢把盔甲推回原位。法蘿奈摀著嘴巴,從頭到尾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們最好不要靠牆走。」他低聲說,法蘿奈無聲點頭附和。

     樓梯是他們第二個考驗。從下往上,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上頭走下來的人逮個正著,火把更讓他們沒有潛行的空間。法蘿奈拉著槍恩躲進樓梯後的暗格,一個豬女哈欠連連走過他們眼前,手上提著水壺和燈往廚房的方向走。

    「這麼晚了賈欣娣去廚房做什麼?」法蘿奈在槍恩耳邊低聲問。

    「這可問倒我——等等,她就是賈欣娣?」

    「怎麼了嗎?」

    「沒事,當然沒事,西羅一定會沒事的。我們快點上去,沒人了。」槍恩仰頭,在心海裡再次確認。離樓梯最近的豬人男僕,正在檢查二樓的西廂外的窗子;他們只剩一點時間能在他視線外走過。

      好在寬闊的樓梯對羊人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他三步便能越過一整段階梯,沒多久就跳上了書房外的走廊。

      這裡比樓下還危險,每隔幾步路就有一支火把提供照明。羊人因此能看見前方的道路,但很不幸的是其他人也同樣能看見他們。當槍恩抓著法蘿奈在陰影中走走停停時,她沒有出聲抗議。進入書房前,他在心海中確認最後一次。荷圖斯勒和漢尼塔一起呆在南邊的房間,喝醉的費凱被人抬進二樓,貴族豬女帶著一個僮僕在房間裡亂繞。很好,所有人都離書房遠遠的。

    「我們進去吧。」

     書房的門沒鎖,窗戶也沒關。他們一打開門,冰冷的空氣差點把他們又逼回走廊。槍恩一個箭步向前,抓住窗栓把窗戶壓回石牆上,這才擋住了寒風入侵。

    「真是瘋了。把門關上,我們快點來好搜搜這個地方。」

     法蘿奈回頭從門外的火把上借了一點火點亮油燈,再捧著燈走回書房。槍恩深吸一口氣,到這裡他們的任務才剛開始而已,而荷圖斯勒的藏書多到能填作城堡的壁壘。

    「他有很多書。」法蘿奈的口氣一樣無奈。「我們要怎麼找呀?」

    「你幫我把風。」再難也得動手才行。槍恩搓搓手,板起臉孔。這下要動真格的了。「我想我有辦法。你在這裡幫我聽門外有沒有動靜,隨時注意有沒有人接近。」

     她點點頭,豎起耳朵貼在門上,用手遮住油燈的光線,警醒的眼睛閃閃發光。

     槍恩有什麼辦法?他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想,逼著自己動腦筋想出一個端倪。羊人的字和豬人不相通,就算相通要在黑暗中一本又一本核對,等核對完妖鳥大概也毀滅世界了。他得想想別的方法,一個能夠讓他在黑暗中快速篩選這些書籍,找出能夠解答哈耐巴困境的書。衍娜是怎麼說來著?

     對,荷圖斯勒以前常會要她父親和她到書房來,詢問他們有關浴鹽的事。可是浴鹽到底是什麼?

     槍恩很確定不是什麼廚房用品,否則法蘿奈的反應不會這麼大。是別的東西……某個很嚴重,法蘿奈連提都不想提的東西……

     蛇孩子們在心海裡看著他——這就是了!槍恩可沒聽過未受訓的孩子,能夠在他們這個年紀自由來去心海,更遑論是凝出堅實的神術化身和其他人互動。蛇孩子有某種心術天份,強到荷圖斯勒不敢輕忽。槍恩皺起眉頭,望進心海深處。如果是心術事情就好辦了,任河和心術有關的東西,都會在心海中留下痕跡,只要他看得夠仔細一定能看出蛛絲馬跡。衍娜說她最近曾被喚入書房,所以痕跡想必不會太舊。

      沒錯,他看見了,有三本書上黏著淺薄的影子。槍恩一邊死皺著眉頭留住印象,一邊揮手要法蘿奈往書架旁。

     「第三排的……左邊,再左邊一點,由下數來第二格。然後,等等,往右走第四格,往上一格。在樓走到後面,是了,那本藍色,我是說找一本特別薄的簿子。有看到嗎?」

      法蘿奈扛著書走回桌邊。這些書一本本都重得像是磚塊,隨便一本都能打得人頭破血流。

    「把燈放在這裡,我們來看看這些是什麼。」

      槍恩負擔了大部分的閱讀工作,法蘿奈豎著耳朵聆聽門外的動靜。

     「這一本我看看,看不懂書名,寫這種字體是想為難誰呀?啊,裡面的字就好多了,至少……我看看,這裡寫的是……豬人,然後是字根根據,根據學生——不對,是學者——峉多瓜馬奇……」

      他選中第一本是字典,而又薄又小的筆記是荷圖斯勒的筆記簿,他真想不到豬人少爺的筆跡這麼娟秀。第三本彷彿鋪路磚的巨獸一點幫助也沒有,上面的字體小到槍恩看了三行就放棄了。

     「沒有其他的書嗎?」法蘿奈問。他們的確有其他的書,多到足以建造堡壘的書牆。但是擋在他們面前的除了數量和文化差異,還有學術專業。就算槍恩找到了正確的書,看不懂上面的字,根本一點用也沒有。他開始後悔以前奈蕙恩媽媽教他認豬人字的時候沒有好好上課了。

     槍恩雙手離開書本和桌面,閉上眼睛再次檢查心海。這裡一定有本書,能夠給他一點提示。奈蕙恩媽媽總是說遇上問題找書就對了,她火爐旁的家事寶典從來不會讓她失望。槍恩很確定這一次的問題也是——火爐?

     他轉過頭,在書桌對面的壁爐上,立著一個噁心的豬人雕像,和他夢中的怪物驚人的相似。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豬人雕像,而是幾乎融入黑暗裡的一本書。這就對了,槍恩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真是天字號第一大傻瓜,荷圖斯勒當然會希望常用的書就在隨手可得的地方,最好還能站在火爐旁,就著暖呼呼的光芒閱讀。他端起桌上的油燈,走向壁爐取下沉重的黑皮書。

      法蘿奈好奇地湊到他身邊,兩人就著微弱的火光閱讀書上的圖文。這本書會這麼厚的原因,有一大半是用上了大量的繪圖,仔細描繪各式各樣的場景,指出各種蛇人預言可能會出現的預兆,再解釋這些預兆可能代表什麼。

     「預兆?」槍恩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喀的一聲接上了。「所以這就是衍娜的特殊天分?她說能看見未來不是唬爛的?」

     法蘿奈別過頭,沒有說話。槍恩把黑皮書翻得啪啪作響,沒多久就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這就是為什麼豬人要養著他們嗎?」槍恩瞪著書頁上解釋如何施行預言儀式的圖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火燒妖——不對,連喪心病狂的妖鳥,都做不出這麼殘忍的事!我們講的是一個完整的靈魂耶!我只聽說過妖鳥燃燒自己照亮世界,還沒聽說過有人燃燒別人照亮自己的。」

    「他們只是做了主人要他們做的事。」法蘿奈躲進黑暗之中,一下子突然離他離得好遠。「而我,一個羊人奴隸,是負責照顧他們到成年的人。」

    「難怪你對他們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槍恩吞了吞口水。「所以等到他們大了,也要為荷圖斯勒預言嗎?」

     黑暗中的法蘿奈,僵硬地點點頭。槍恩放下書,想也不想便踏入黑暗中,緊緊抱住驚恐的羊女。

    「放開我……」

    「你以為只要你們不說,離開之後就不會再有人知道他們的能力,可以一路把秘密帶進地底深淵對不對?」

    「我是個自私下流的母羊。」法蘿奈抖著聲音說:「只要用他們的能力,你就可以輕易看見未來,知道怎麼救你的同伴。我看過老爺使用過無數次,我知道該怎麼做。如果你也想要,我能理解……」

    「不要傻了。」槍恩抄起桌上的黑書扔進壁爐,再把燈油潑上去點燃。

    「你做什麼?」火光中的法蘿奈嚇得睜大雙眼。「沒有那本書,就沒有辦法解讀預言了!」

    「沒有蛇人預言,難道我們就沒有未來了嗎?不要傻了,那只是一本占卜書而已。你喜歡的話,回山泉村之後我請老巫婆寫個三大本送你,她最愛花朵占卜那一套了。」

    「我們會被人發現的。」法蘿奈靠在他胸口上,聲音有些悶悶的。

    「這樣的話,我們最好快點走了你說是不是?」說到這,他左邊的耳朵好像又痛起來了。不對,他已經沒有左邊的耳朵了,再繼續發呆可能連右邊的耳朵,或其他地方也要跟著丟掉了。但是她的頭髮如此柔軟,輕輕顫抖的身軀如此脆弱,槍恩只恨不能抱得再緊一點。

      悶燒的書頁冒出滾滾濃煙,燻得他幾欲做噁。這煙似乎也能影響到心海,讓淺灰色的世界泛出一陣陣噁心油膩的色調,四周染上一層詭異的七彩螢光。這是怎麼一回事?燒一本書而已,有可能會引起這麼劇烈的反應嗎?

      淒厲的尖叫傳遍整座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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