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八>

201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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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lt;八&gt;

【捌】

     寒風吹動槍恩的大耳朵,凍得他直流鼻水,身上的鞭痕箭傷隱隱作痛,幾乎從裡到外把他的筋骨支解。但這些都只是肉體的痛苦,遠遠比不上他的心寒難受。有地圖在手的漢尼塔根本不需要什麼引路人,他只是要槍恩親眼看著事情發生而已。

     百歧灘是個河流出谷後泥沙積成的大沙洲,除了幾條小路之外,遠眺望去根本看不見其他逃生出口。豬人士兵正在周圍的樹林裡布陣,一層層截斷向外脫逃的路徑。

      「還喜歡我的主意嗎?」漢尼塔騎在馬上,拉著槍恩踏上一座矮丘,看士兵們排列陣式。「我只是說了句話,荷圖斯勒少爺就抬出了倉庫裡的陳年燃油,費凱少校更是熱情地接下了指揮出擊的責任。真是群積極精進的好豬人不是嗎?」

     「你想要做什麼?」他們四周沒有其他人,槍恩可以放心說話。「他們是好人,幫我們逃出黑智者的魔掌,難不成你現在打算對付他們?」

     「一切都有代價,這些人的命是我重回帝國中樞的代價。」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呀?」

    「這是個殘酷的世界,只是沒有人願意承認。」漢尼塔說:「我接受了事實。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最好也快點學我的榜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漢尼塔瞥了他一眼。「那你又以為我是怎樣的人?」

    「你——」

    「你難道敢說你完全認識我嗎?」

     話被打斷的槍恩住了嘴,漢尼塔的聲音尖得像根刺,刺得他有口難言。

    「你這自以為是的羊人,以為自己了解遊戲規則,妄想能騙過所有人。但是不要忘了,我看過你的人生,我的記憶中你只是個靠著耍小聰明,出賣別人換回一條命的懦夫。不要在我將要立下功績時隨便批評,你看不透的事情多到能讓荒涼山相較之下,像顆微不足道的塵埃。」

     風又更冷了,只穿著破爛外套的槍恩像得了惡疾一樣發抖。這兩天跟在馬屁股後的生活稱不上享受,但是與漢尼塔這一番話相較之下,他寧可跟在馬屁股後繼續走上個千百年,也不願漢尼塔把剛才的話說出口。

    「你不是認真的。」他說:「我沒有出賣任何人,他們……他們知道上戰場……」

    「上戰場?對,他們是士兵,自然知道上戰場的風險。可是你呢?你是個只想逞英雄的懦夫,一聽見不利自己的話,馬上逃得無影無蹤。」漢尼塔的眼睛穿透槍恩的心。「承認吧,我們害死了所有人,我們兩個是共犯。」

    「我們有——我、我是、是說我沒有!我沒有丟下他們!他們、他們……」

    「他們都死了。」漢尼塔冷冷地說:「我們自私過一次,這次就不用再走回老路了。乖乖服侍我,我能保證未來的康莊大道上,少不了你一杯羹。」

     槍恩低下頭,沒再說話。他沒有發抖,甚至也沒有生氣,只剩承認事實之後的無力感。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冒險了。我們出來這麼久,冒險根本一點也不好玩。好人都死了,剩下的都是讓人失望的傢伙。」他的身體往地上萎了下去,雙手抱在胸前彷彿對著看不見的人祈求原諒。「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像走在一條隨時要崩掉的路上,卻又沒有任何選擇,只能一直走下……」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失不見,漢尼塔轉過馬頭騎到他身邊。「現在你是我的人,該學學怎麼當個壞傢伙了。我發現心狠手辣的人雖然惹人厭,但他們才是活到最後的人。為好人哀傷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要學著——」

     說時遲那時快,漢尼塔話說到一半,上一秒蹲在地上懺悔的槍恩,下一秒一個鵠躍把他撞下馬背!漢尼塔側身用背迎接衝擊,護住了脖子和四肢,卻失了心海中的先機。一念之差的時間裡,花了兩天時間,好不容易磨斷現實與心海束縛的槍恩,大手一抓將漢尼塔的神術綁在背後,跳上馬匹衝下山坡!

    「你在做什麼?快放手!這些是什麼鬼東西?」心海中的漢尼塔又罵又跳,急著想掙脫束縛。

    「只是我幻想出來的老藤蔓而已。」偷襲得手的槍恩大口喘氣,不斷集中意志力把藤蔓編織加粗加硬。

     這些可不是普通藤蔓。這是他的情感和意志,他把對哈耐巴的忠誠,還有羊人的執念通通編進去了。漢尼塔先前用來綁住他的編織也幫了一點小忙,槍恩記住了那些編織的結構,把它磨壞之後偷了一點留在手邊。那些編織裡有陰狠狡詐和絕不容情,堅韌到足夠把一頭豬人吊到斷氣。

     他們一路狂奔。槍恩不會騎馬,所以與其說是騎馬,不如說他發現怎麼用腳夾住馬,踢得馬兒像瘋子一樣向前衝。原本屬於漢尼塔王子的駿馬,現在被他整成一團狂暴的旋風,追命似的奔向前方的軍隊。槍恩的大耳朵啪啦啦在風中飛,身上的傷痕燙得像火燒。透過心海中的漢尼塔,槍恩感應得到現實中的漢尼塔正快速逼近。他以前是村子裡的長跑冠軍,而槍恩現在只是一個得靠馬才能走路的跛腳羊,雙方優劣一目瞭然。

     槍恩可沒有這麼笨,他當然不覺得自己能阻止軍隊前進。如果他跑得夠近夠快,說不定可以在軍隊完全包圍百歧灘之前,引起漂流之人的注意,為他們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你現在還有後悔的機會。」漢尼塔威脅道:「不要做出讓你後悔莫及的事。」

     「抱歉了,我不想你以後後悔,所以現在我先笨一點沒關係。」他把漢尼塔再綁緊一些,喘息聲大得像支霧角,十里之外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已經能看見軍隊的邊緣了,可千萬不能在這裡累垮了。

      後方的豬人士兵先聽到了馬蹄聲,猛一回頭,只看見一匹瘋馬上載著一個長角的惡魔,嚇得連聲驚呼血角狂魔殺來了!豬人陣勢鬆動的瞬間,槍恩順手搶了一桿長槍,左右亂打開路。

     「讓開!」

      血角狂魔的故事正中他下懷。他同時在心海和現實發出又長又尖的氣音,放大驚慌與恐懼,震得河岸旁的士兵陣腳大亂。軍官們進入心海想要壓下士兵們的躁動,恐懼的浪潮卻先一步打垮了他們。

     河岸出現火光,看來有人誤把槍恩的聲音當成出擊訊號了。火光嚇到了馬而兒,可憐嬌生慣養的牠一天之內受這麼多打擊,完全忘記應有的行為準則,只知道狂奔逃命。

     槍恩沒去花心思拉緊將繩,抓著漢尼塔的感覺像扛著一座山,他根本沒有體力再去控制其他東西。他放任馬兒沿河岸一邊怪叫一邊亂跑,一馬一羊的尖叫二重唱嚇壞了其他馬匹,整片河岸突然間到處都是尖銳的嘶鳴。士兵們忙著躲避馬蹄和尖銳的槍頭,根本沒空阻擋槍恩。

     「小馬兒抱歉啦,要是黛琪司知道我讓哈耐巴發瘋亂殺人,那我寧可先死在這裡。所以拜託你,再陪我多跑一下——或者至少不要把我甩下去。」槍恩對著馬兒大聲說話,一顆心噗通噗通狂跳,感覺自己像個不畏挑戰,奮勇向前的英雄。他成功了嗎?裡面的人有沒有收到警告?百歧灘只是一片水上的沙洲,會有人住在裡面嗎?這些都無所謂,他是個英雄,英雄的任務就是做違背常理的事,好建立無人能抵的功績。沒錯,也許他也該給自己取個綽號,就像——

     火焰猛然竄向馬兒的腳,嚇得馬兒人立起來,一時不備的槍恩被甩下馬,士兵們團團圍上。慌亂的瞬間,心海中的漢尼塔掙脫束縛,反過身來抓住槍恩,狠狠將他摜在地上,泥地中生出鎖鍊取代藤蔓綁住槍恩的手腳。

     「你完了。」

     這個槍恩自然知道。現實中的他伸手抓住腰包,這是哈耐巴交給他保管,比他性命還重要的東西。不管他在心海與現實中的外貌怎麼改變,他的內心深處一定還是那個哈耐巴,否則不會把重要的腰包交給槍恩,要他代為保管。

     這是羊人的做法,只要自己有危險,就把最珍惜的寶貝託付給身邊最能信任的人。槍恩知道哈耐巴在向他求救。圍住他的士兵開始騷動,然後慢慢退出一個圓形的空地。透過人牆的細縫,槍恩聞到燒焦的氣味,還有尖叫聲不斷傳來。他遲了一步嗎?漢尼塔推開士兵走近他身邊,剛剛的衝刺甚至沒讓他的呼吸加快一些。

    「你果然是個好奴隸。」漢尼塔說:「被人鞭打,腳上受了箭傷,還能趁隙撂倒我搶馬。不錯,我喜歡體力飽足,受得了折磨的奴隸。」

     他拔出士兵的劍劈向槍恩的頭。

 ※

 

     北風帶著霜氣吹過草原,蛇孩子們跟在法蘿奈身邊,用發抖的手去挖埋在土裡的馬鈴薯。他們得快一點,好在今天前挖完這片凍成鐵塊的菜園。衍娜早上聞到一絲熱氣,冬日裡短暫的熱氣預告著更嚴酷的冬天。法蘿奈除了平時慣穿的裙子,還加上兩條粗棉袖套,依然止不住顫抖。

      她頻頻回望大門的方向,還不到中午,她期盼了好幾天的人就回來了。

      紅盔甲的軍官帶著侍衛隊率先進入大門,後面跟著那個裝模作樣的王子,然後才是大隊的士兵。

     「不要看。」法蘿奈要他們低下頭,可是晚了一步。隊伍最後是一列騎兵,騎兵的馬後拖著好幾個破爛的人形。荷圖斯勒少爺走出宅邸大門,迎接士兵們凱旋。

     「戰果如何?」少爺對軍官問道。雖然有些距離,但是衍娜可以清楚看見他的嘴形,從心海裡捕抓到片段的情緒。

     「抓到了幾個漂流之人,不過我很懷疑他們還能說些什麼。」軍官指指拖在騎兵隊馬後血肉模糊的人類。他們快死了,衍娜聞得出來。

    「火攻有派上用場嗎?」

    「有。」軍官的眼睛瞥了王子一眼。「我們成功逼出幾個躲藏在沙洲上的漂流之人,並且逮住他們。只是有人攪局,害包圍出現漏洞,有一部份的逃奴從漏洞逃了。」

    「這是我的疏失,費凱少校。我能向你保證,我不會有護短的意思。」王子大概也聽見了他的話,策馬加入他們的談話圈。「我之所以不在那慌亂的時候處置奴隸,是因為我認為處罰應該讓所有人親眼見證。」

     他把馬屁股上的包裹摔下馬,被捆成一團的槍恩砰的一聲正面落地。

    「我懂少爺有正事要做,但我也不能隨便讓一個奴隸壞了我的名聲。」王子跳下馬,扛起槍恩走向庭園裡的木樁。頭上腫了一個大包的槍恩,嘴巴裡嘟嘟噥噥的,衍娜看不清也聽不見。

     費凱少校和闡釋者都站到少爺旁邊看著這一幕。士兵們圍成一個圈,奴隸們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四周的陰影裡。王子把槍恩的手腳綑在木樁上,然後向後退開。一瞬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槍恩發出尖叫清醒過來,衍娜嚇得退出心海。

    「看著我,奴才。」王子高聲說:「你已經讓我失望了兩次。第一次我能寬宏大量;但是第二次,我認為我該在你身上留下一個印記,讓你永遠記住違背我的下場。」

     槍恩不斷喃喃說著沒人聽懂的怪話,王子的眼睛四下搜索,彷彿在找一個好主意塞住他的嘴巴。看呆的法蘿奈不小心落下手中的鏟子,鏟子不偏不倚敲在一顆倒楣的石頭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寂靜中,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詭異的王子露出微笑,慢慢走到她面前,法蘿奈抓著胸前的小皮囊和衍娜連退三步。

     王子撿走舊鏟子,看都不看她一眼,走回槍恩面前。

    「現在,各位將是我的見證人。」他一手舉著鏟子,一手拉起槍恩的左耳。嚇呆的槍恩望著他,嘴巴張得老大。

     接著他開始尖叫,淒厲的聲音連大宅的骨架都跟著顫抖。王子一鏟又一鏟,慢慢割斷皮膜,直到血淋淋的耳朵落在他手上,當成了戰利品獻給少爺。

     時至今日,衍娜都忘不掉他當時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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