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立炵叔

201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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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立炵叔

 立炵叔是爸爸的親弟弟,我當然要叫叔叔。父親於一九四九年隨國軍轉進到台灣時,家裡面只出來他一人,加上那時國共不兩立的情況,父親與廣東蕉嶺的家人一下子就斷了音訊。

 蕉嶺的徐家畢竟是個大家族,其他遠不遠的親戚還是有人先後到台灣的,即使不是親兄弟姐妹,對待起來,還是跟自家人一樣,因此,小時候我還是有很多玩在一塊兒的「堂」兄弟姐妹,姑姑姑丈叔叔嬸嬸……屬於爸爸「那邊」的親戚。

 兩岸開放探親交流之後,我才知道,在台灣的伯伯叔叔姑姑們,都是父親的堂兄弟姐妹,在廣東的蕉嶺,我還有好幾個與爸爸系出一個娘胎的姑姑與叔叔。

 除了三位姑姑之外,兄弟之中,爸爸只有一個親弟弟,就是立炵叔。

 我第一次去大陸是在九一年初,見到了立炵叔,與三位姑姑。

 頗讓我驚訝的是,父親在家裡排行老二,比他年輕的姑姑與叔叔,怎麼看起來都那麼「蒼老」,彷彿歲月特別眷顧他們似的,鏤下的痕跡最深。

 立炵叔三個女兒、膝下無子,兩岸開始互通有無之後,他曾在給父親的信上表達他的感歎,於是父親就把我「過繼」給了立炵叔,因此,理論上,在族譜中,我的名字是會在立炵叔底下畫一條直線給接上的。

 對我,或對大部分我這一輩的人來說,所謂有後無後,生男生女,看得是沒有那麼重的,在現實生活裡我還是照習慣稱我的爸爸和叔叔,儘管立炵叔在給我的信上總是會署上「父字」之類的,也沒什麼好排斥的,「你知道父親的名字,可能也知道祖父的名字,但曾祖父的名字你大概就記不太起來了吧!若是太祖父的名字,還能唸得出來像唸老朋友的名字一般,要不是你太祖父是赫赫有名的歷史人物,就是你算得上天才了。」我總這樣對人說。

 因此,族譜上的名字排哪裡,對我實在不具太大意義。

 兩岸開放迄今,我因不同的原因,去過蕉嶺三次,每次去,立炵叔總是很歡喜地陪著我到處跑,去買機票、車票、吃飯、運動,甚至連上廁所……

  別急!第一次去蕉嶺時,立炵叔全家是住在一個很破爛的衛生院裡,家裡沒有自己的廁所,只有一個公廁,男女共用,但或許是因為缺乏打掃整理,門壞了塌了也沒怎麼去修,「小號」還好,「大號」就麻煩了。對習慣夜貓生活的我來講,晚上上個廁所更是平常,於是,每當深夜我不得不起來方便時,立炵叔總會堅持要陪我去,怕我不小心栽在糞坑裡,他就提著一盞燈,守在廁所外邊……

 慢慢的,我也知道在父親隨國民黨到台灣之後,共產黨雖然懷疑,但也沒有積極證據證明父親是否還活著或是否到了台灣,因此,立炵叔一家及姑姑們那邊,都是被打著「家裡有人疑似投奔國民黨」的問號在對待的,文革期間,立炵叔被送去習醫,再被派去貴州山區行醫,成了「赤腳醫生」,在那裡認識了任職護士的嬸嬸,結婚。

 受的醫事教育其實不長,而且主要是為響應毛澤東「上山下鄉」的口號才誤打誤撞成了今天看來是人人稱羨的「醫生」,立炵叔的生命風格裡,與其說有著知識分子的性格,倒不如說他比較像農村勞動人民的質樸,再揉合了一點點客家人勤奮的天性,呈現出來的風貌,卻是讓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去蕉嶺市集上買東西,看立炵叔殺價殺得眼紅,讓我頗為訝異,看起來如此蒼老瘦弱的身軀,與小販殺起價來,竟是見一殺一、見二殺雙,毫不手軟。

 「那些小販很壞,明明一塊錢的價格,硬是要抬到三塊錢,翻了兩倍,壞透了,不殺怎麼行?」後來立炵叔得意地告訴我:「你在大陸買東西,記住,沒有東西是不能殺的。」

 最有趣的是,立炵叔教我在大陸「走南闖北」的殺價方法:一是「看」,「你看到中意的貨品後,不要急著問價錢,你要先東看看、西看看,東摸摸、西摸摸。」

 二是「講」,「不是講價。是講這個缺點講那個缺點,但不要一副想買的樣子,你要以嚴肅的表情說,嘖嘖!這裡有裂縫、那裡有污斑、看起來很容易破、不牢固……嘖嘖嘖,然後才問『這個多少價錢啊』。」

 「那第三步就是開始殺價囉!」我自認聰明地想第三步一定是殺價。

 立炵叔搖搖頭,吐出了一個字「走」!「不管他開的價如何,走人!」我笑了起來,立炵叔卻仍老神在在地說:「這時候小販商家就會把你叫住……這才是開始殺價的時候,而且每殺必中!」

 我不得不承認,立炵叔在對付大陸人方面,其實還真有點「小聰明」。

 在像蕉嶺這樣的鄉下,公車的普及性可能還不如小麵包車,這些小麵包車一般可容納十來人左右,都是個體戶經營,很奇怪,車的特色也一律是破舊不堪(現在回想起來,喔!我還真沒搭過全新的麵包車哩)。由於是個體戶經營,人頭自然是很重要的,一般的小麵包車,如果乘客沒有坐到滿甚至超滿,通常司機(多半就是老闆)就會杵在車亭,等到乘客坐滿才開車。

 那次我和立炵叔搭上了一班開往福建的小麵包車,十幾人容納量的小車卻擠進了近三十人,車子開在砂石路上,顛來搖去,怪是難受。我們被擠在車後頭,但要命的是,我們又必須在中途下車……快到站時,立炵叔拉著我試圖往前擠出一條血路,奈何無功而返,走道上堆著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麻袋,麻袋上坐著人,坐著的人的腿上還可以再坐人,不是女友、太太,就是小孩……。

 根本沒有「出路」。

 眼看就快到站了,立炵叔「呻吟」了起來:「哎喲!我暈車了,好想吐好想吐……」邊說著就往前面擠。這時前面的人就慌亂了起來,怕立炵叔把穢物吐到他們身上。司機也聽到了後面的騷動,立刻把車停下來,前面的人先下車,我們就順利跟著到站了。

 送了這輛破破的沙丁魚罐頭離去後,我問立炵叔要不要緊!

 豈知他咧著一張滿是黃牙的嘴,「賊賊」地笑了出來:「我沒事!我是騙他們的。」我還沒搞懂怎麼回事,立炵叔才好整以暇地說:「那些司機很壞,如果到了站,半天擠不出一個人來,為了要趕時間,就會把車門關了,繼續往前開,你抗議,他就責備你,為什麼不早點出來。如果我不裝作要吐的樣子,那些人怎麼會願意讓路給我們出來?」

 立炵叔不服老的個性也是令我難忘。

 他知道我喜打籃球、喜歡並研究NBA,也寫籃球文章、出版過籃球的書,他不時就會抓一些籃球話題與我抬槓,在南方人中,叔叔一七幾的身高其實算高了,他總會提到在下放貴州山區時,常常有籃球比賽,多半時候,他是當裁判,「人家知道我個性正直、大公無私,相信我的判決。」偶爾他也會下場比賽。

 有一回我在他家附近一座籃球場與人鬥牛,他在一旁看了看,禁不住手癢,我運了運球,就把球傳給他,他帶了一步,上籃——

 球進了。但或許因太久沒摸球、畢竟生疏了,在球出手的時候,整個人也跌了出去……

 這一躺就躺了大半年。

 我回台灣後,跟他們通了電話,嬸嬸先是跟我抱怨:「他那麼老了,還要跟年輕小伙子打球,怎麼得了!」立炵叔接過話筒後,我問他傷癒了沒、身體好點了沒,「沒什麼,只是躺在床上不舒服。」隨後他還很認真地問我:「我雖然跌倒了,可是那球進是有效的哦?還是有算得分吧!」

 聽得我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只好安慰他:「當然算得分囉!如果對方犯規的話,立炵叔還可以加罰一球呢!」

 電話中的他卻嗤嗤笑了起來像個孩子樣!

 今年初,立炵叔常常覺得腦袋昏昏的,但一直不願意住院治療,他不願意躺在醫院病床上吊點滴的模樣,我猜想我可以了解立炵叔的心理,他曾告訴我:「再偉大的英雄,一躺到床上,哪怕是睡覺,也就成了窩囊廢。」我記得他那時指的是張飛,在睡夢中,瞪著一對牛鈴大眼被賊人躲在床底下給暗殺的三國故事。

 但生病總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後來頭痛的情況愈來愈嚴重,轉送到廣州大醫院後,才知道他已是「腦癌末期」。回到蕉嶺後不多久,就昏迷不醒了!

 八月中病情加劇,而致往生!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祖父母會給了叔叔「立炵」的名字,「炵」字畢竟少見;我也曾看過立炵叔寫給父親的信,署的則是「立冬」。我覺得,「立冬」是比較可信的,可能標誌著與節氣「立冬」有關的物事吧,例如,在「立冬」日出生,或者,在冬天出生,但父親那一輩是「立」字輩,所以就叫「立冬」了。

 無論如何,立「炵」之名,總是奇了點,更早的時候我還以為「冬烘先生」裡那個冬字應是「炵」才對,都是從「火」嘛!於是,嵌入記憶中那立炵叔的形象就和「冬烘先生」攪混在一起了,給我的感覺就是帶著圓圓眼鏡、在生活上很多事錙銖必較、不知變通、令人好氣又好笑的可愛造形。

 雖然,立炵叔瘦瘦高高、除了看書用的老花眼鏡外,平常是不戴眼鏡的,不過,通體給我的感覺,也是類似「冬烘先生」般的造形,儘管到現在我仍不知這詞兒究竟是褒是貶還是單純歸納某一種的人格構成。

 而不知不覺中,立炵叔幾個字一寫下去,就讓我感到親切了起來,彷彿稍一闔眼,那傳說中鼻樑上攀著一副小巧老花眼鏡的可愛老先生就背著手、探頭探腦地蹭了出來!


   ~2002年3月9日 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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