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記憶殘片 - (三) 郭辰禹:預約一個下集待續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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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記憶殘片 - (三)	郭辰禹:預約一個下集待續

  在我的人生觀裡,其實沒有那麼多事情需要煩惱,當煩惱來了,我都選擇直接面對它,因為青春就是要直線球才熱血。

  但,我也逃避過。

  最近團內的氣氛總是壓抑凝滯,不吵不鬧,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儘管在舞台上跑跑跳跳、嘻笑打鬧,我很清楚那都是裝出來的,因為連我都是裝的。

  明明彈著最喜歡的吉他,我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血液流動,腦袋裡一片空白,我都要以為自己討厭吉他了。

  「如果沒有目標的話,乾脆解散好了……」演唱會結束,我下台之後,在一片死寂中開口。

  看,連這種爆炸性的話題都沒人接話,沒有人吐槽我是不是開玩笑的,也沒有人要我閉嘴不要亂講話,因為大家多少都有一樣的想法……解散,或許可以讓彼此都從這種無力的狀態解脫。

  我每次站在舞台上都會想,我今天到底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要違背意願笑成這副噁心的樣子?為什麼要藏匿最真實的自我?究竟是什麼消磨了對音樂的熱情?是什麼扯住了往前走的腳步?

  「那就這樣吧,你們的課業壓力也越來越重了,大不如提早暫停活動,讓你們專心念書。」阿澤哥啞著嗓子說出近期以來最長的句子。他是我們之中最安靜的人,本來話就不多,但消沉之後更是鮮少聽見他的聲音。

  對,消沉,我總算找到適合的字眼形容我們現在的狀況──自從姐離開,團隊的氣氛就漸漸滑入谷底。

  跑通告像例行公事,練團是自己找時間練再合奏,演唱會提不起勁,作曲的產量也少,我開始找不到繼續下去的目標,於是提出了解散。

  好笑的是,公司處理的方式就像交活動學習單一樣,讓每個團員寫下對解散的看法,交給勇旭哥統整,最後給我們一個結論:完成最後一場演唱會後就暫停活動,合約到期自動不續約。

  換句話說,「YouRock!」解散了,在出道將邁向第三年之際。

  我記得連最後一場演唱會都若無其事地結束,我坐在鏡子前,沒有想像中的如釋重負,空虛無措反倒如浪潮般越漲越高,淹沒了心口。這感覺很熟悉,跟熱音大賽決賽彩排時有些相似,又比那時更暈眩一點、更失神一些。

  燦尼說,這叫「悵然若失」。

  「今天你們先回家吧,宿舍之後再回去收就可以了。」勇旭哥的語速很慢,我想他不是故意拖延下班時間,或許他今天尤其不想下班吧。「明天該上課的人還是要去上課,我會給你們班導師打電話,阿澤你也一樣,關心一下你的翹課數吧。」

  「我明天沒有課。」阿澤哥收得很快,和往常一樣的第一個離開會場。

  「吼……終於有一個晚上是可以大睡一覺的。」我伸了個懶腰,順便給快要窒息的心情換氣。

  說是這樣說,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沒有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早上渾渾噩噩地去上學。

  我們暫停活動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好多同學來找我八卦,可我根本沒有空、也沒有力氣理他們,我有太多的作業和考卷要補,整天只能坐在位子上面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大眼瞪小眼,不管它們是講古文、講外星文、考古還是一堆數字,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就有義務跟它們混熟,所以我在努力中。一整天下來,偶爾盯著課本發呆,偶爾跟燦尼訂正考卷,好像回到了出道前的生活。

  放學後,為了躲避群聚在校門口的粉絲,我和燦尼待在教室裡遲遲沒有回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今天哪篇古文看不懂,哪一課的單字背不起來,說起數學又考砸了,以後乾脆留下來晚自習算了。

  「就知道你們還在。」允書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我們教室,隨便拉了張椅子就坐。我想能這樣亂闖高三教室的人,除了姐,大概就剩下他了。

  我沒仔細看過允書穿高中制服的樣子,大概是因為我對他穿國中制服的印象太深刻了吧,覺得很新奇。

  「基本上現在也出不去。」燦尼坐在窗台上,遙望紛紛離開校門的粉絲們,眼底有心疼、有歉意,有連我都看不懂的情緒。

  「阿澤哥剛剛傳訊息了,你們都沒看到嗎?」允書一說,我才拿起快要沒電的手機,看見哥要我們回宿舍收拾行李。

  「昨天不是才說不要急嗎?」燦尼跳下窗台,背起書包。

  「大概是我吃完的泡麵還沒收,自成一個生物圈了吧。」

  「……你真的很噁。」

  太陽都下山了,我們踩著路燈的影子踏上歸途。沒想到一開門,迎接我們的竟然是早就打掃乾淨的宿舍,還有一桌子豐富的菜。

  「哇塞,這是發生什麼事?喬遷宴?鴻門宴?」我剛問完,燦尼立刻瞪了過來,我退了幾步。「開玩笑開玩笑!」

  「是演唱會的慶功宴。」阿澤哥從廚房端著幾盤肉走出來,後面跟著身穿圍裙的勇旭哥。「來啊!我們今天吃火鍋!」

  在這被稱為「YouRock!」的最後一晚,其實也沒人在乎到底是不是最後一晚,至少不會再有人逼問我們現在吃的到底是第幾碗,也沒有吃完還要去量體重這種沒良心的規定。

  兩罐啤酒、三瓶柳橙汁,五個男人像瘋子一樣,卸下防備暢快大笑、嚎啕大哭,為我們曾經熱血過的夢想,和我們想念的人。

  「哥,下次我要喝啤酒!」

  躺在沙發上,我對趴在桌上的阿澤哥預約了一個下集待續。

  事隔幾年,允書回韓國當練習生去了,我和燦尼成了大學老人,阿澤哥大學畢業後接到了兵單、剃了顆乾淨的平頭,我們三個難得聚餐,這次也喝不了啤酒。

  「哥,下次吧,今天我們都騎車。」燦尼改點了三杯柳橙汁。「而且我想醒著給你送行。」

  第二次送行,走了三個人。

  這般苦澀,可能比啤酒更苦,卻醉不倒。

  我們會嘖嘖嘴,讓這味道蔓延到鼻腔、眼眶,再用柳橙汁沖淡回流的鹹,化學的甘甜會暫時讓人忘卻自己笑得有多虛偽。

  其實我們都懂,這是時間使傷口痊癒一貫的方式,它不會幫人上藥,只會給人錯覺,以為自己不過是沒入平凡的洪流,與千千萬萬放棄夢想去追求平凡的人們一樣,成為千千萬萬中的千萬分之一。

  沒什麼特別。

  「當兵回來之後,想做什麼工作?」燦尼總是看得很現實,現實得讓我懼怕。

  「去叔叔開的音樂教室當吉他老師。」阿澤哥仍然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樣子,看不出心情起伏。「你們呢?大三了,沒過多久也要開始為自己的出路做打算,總不能老是窩在熱音社吧。」

  對了,「處變不驚」是剛剛上網找到的。

  「別擔心啦,搞不好等你回來就換我去當兵了。」

  「你是不打算畢業嗎?」燦尼笑了笑,順著我的玩笑繼續玩下去。「也好,這樣我就能安穩畢業,等你出來再當你的家教。」

  「你不考慮來當我的管家嗎?」

  燦尼丟了個眼神給我,讓我自己體會。

  我還給他一個露齒笑,掏出手機撥了通視訊電話。「我要打電話給忙內,讓他看一下哥的平頭!」

  鈴聲響得有點久,在我們都覺得無人接聽時被接起。

  「喂?吉努喔?」電話那端滿身是汗,頭上還蓋著毛巾。

  「你在練習嗎?」

  「嗯。」

  「給你看個東西!」我將阿澤哥和燦尼帶入鏡頭。「鏘鏘!」

  「哇!哥你頭怎麼回事?」允書的反應和我一樣,不留情面地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阿澤哥要去當兵了。」燦尼解釋時,他的笑還停不下來。「你笑得比吉努還誇張。」

  「對不起,我沒想到哥的頭原來這麼圓,像燈泡……」

  「那不是圓形。」阿澤哥本想正色,一秒後還是憋不住笑勁,抱著那顆平頭趴在桌上。「煩欸你們……」

  「啊……原來哥要去當兵了,什麼時候回來?」

  「明年夏天。」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阿澤哥的語氣有點雀躍,不知道是他正在期待抽離這混亂不堪的一切,還是我擅自將內心的羨慕加在他身上。

  「哥要照顧好身體,練八塊肌回來。」

  「都給你說就好啦,你練給我看!」阿澤哥拿起水杯掩飾難為情。

  允書又笑了一會兒,扯下頭上的毛巾。「既然哥要入伍了,那我也趁這個機會說……我做了一個決定。」

  他說,他想認真履行「長大」的約定,他會更努力成為強大、閃耀的河允書,直到完成那天為止都不再跟我們聯繫,他怕自己軟弱、怕又想依賴我們。

  他把決心吃進了肚子裡,誰都無法阻擋他。

  於是,那天我們不只送走了阿澤哥,還再一次送走了忙內。

  第二點五次送行,走了三個人。

  剩下的零點五次,我們舉杯送給我們最想念的人。

  散了一場不喜不悲的宴席,各自奔向自己的世界,繞自己的圈。

  隔年夏天,我拉著燦尼一起理了顆平頭。

  「我以為那時候你只是開玩笑。」他搔了搔頭頂,戴上剛買的帽子。

  「那時候是開玩笑,現在不是。」我考慮了一整年,我很確定我是認真的。

  不知怎地,越接近面對現實的時刻,我就越害怕。想逃避畢業後四處投履歷的自己,想逃避可能加班累到再也不彈吉他的自己,想著想著……就想多延長一點能擁有自己的時間。

  「那今天你要喝點嗎?」站在便利商店的冰箱前,燦尼指著啤酒問。

  我搖頭,拿了兩瓶柳橙汁。

  「下次吧,退伍的時候叫阿澤哥請。」

  也許直到那時之前,我可以繼續等候當時預約了的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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