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記憶殘片 - (二) 李詠燦: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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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記憶殘片 - (二)	李詠燦: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我不知道是學校電腦出錯,還是我的眼睛出錯,為什麼我會在分班表上看見那傢伙的名字?

  「哈!找到了,李詠燦!我們又同班了耶!」就是這傢伙,郭辰禹。

  「這沒有很值得高興。」我沒有討厭他,只是他有點麻煩。

  「哎呀,國中三年加上高中,我真的覺得我們是天生一對、兩心相許!」他勾著我肩膀,一本正經的胡言亂語,儘管我知道那不是故意的。

  「嗯,所以呢?」旁人笑到岔氣,我都找不到吐槽點了。

  「我講完啦!」他總是笑得傻里傻氣,句子斷得糊里糊塗。

  要不是考資優班落榜,我也不會在這裡,也許當初決定直升高中部就是個錯誤。老實說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郭辰禹老是纏著我,老是把我的節奏帶跑,明明我總是板著臉、吐槽他。

  「你想參加什麼社團?」

  「爵管。」新生手冊上的社團介紹與國中時看的大同小異,我依然對爵士管樂情有獨鍾,國中時用低音號沒考進去,高中就換一個樂器考考看。「你不要跟來啊!」

  「才不會,我不想限制在一個風格裡。」

  這是他唯一讓我覺得帥氣的地方,他對吉他的熱愛勝過一切,眼裡只有怎麼把吉他彈得更好,總是拉著我討論編曲架構,要我幫他配鼓,過程中如果不滿意就一直修正,以極其細膩到可堪稱為龜毛的執著,修正到滿意為止。

  我很欣賞他這種執著,但希望他可以分一點在成語造詣上。

  「你不在吉他社的話,我會很無聊欸。」我要參加入社考試的那天午休,他給了我一根棒棒糖,當我正要拿走時又收回去。「還是你不要去考了?」

  我抽走棒棒糖。「你最好是會無聊啦!大王!」

  那天我考進爵管的打擊部,但沒想到老師要我兼職吹低音號。直到那時我才得知,之前彈貝斯的學長退團後,低音部就一直空著。我當然很高興,考試結束就衝去跟郭辰禹炫耀,但那人在座位上裝深沉。

  「很好啊,我也差不多需要獨立了,不需要你了……」說著,他抬頭望向窗外,兩隻鴿子在窗台上整理翅膀,不一會兒就飛走了。「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同學……那不是第一課,我們還沒有上到那裡。」我不住失笑,他那段竟然是用唱的,咬字精細、抖音磅礡,還真別有一番風味。「你幹嘛用唱的?幾零年代的啊你?」

  「同學,這你就不懂了,音樂不在乎你聽的長度,而是深度。」他輕咳幾聲,模仿國文老師折書朗讀的樣子,其實手上什麼都沒有。「它的意境不是常人可以體會的……」

  這倒是說到重點了,他本人就不是什麼常人。「喔,那要怎樣的人才可以體會?」

  「有夢的人。」

  於是我懂了,為什麼我們總是分不開,應該說是懂了為什麼他總是纏著我。

  半年以後,我跟他都選上了熱音大賽的代表,我記得某個下雨的日子,我們團練結束被困在騎樓上,我問姐為什麼同時選了我跟辰禹,她說了一句話。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

  「蛤?姐妳又『辰禹化』了喔?」

  「我跟阿澤也是這個樣子。」她搖了搖頭,笑得極淺。「不對……成分跟你們兩個不一樣。」

  「什麼意思?」有時候,我也跟不上姐的思考速度,她也不是個常人。

  「你們兩個有一種特殊的相處模式叫做習慣,你有發現他的爛梗只有你接得下去嗎?」她微微仰頭,不知道是在看雨、還是在看天空。「很多人都是這樣,找到一個可以包容自己的歸宿之後,就不願意離開。」

  「為什麼這聽起來有點像愛情?」

  「友情也是一樣,『YouRock!』也是一樣。」

  願打的人是我也是辰禹,願挨的人是辰禹也是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是辰禹帶跑我的節奏,其實也是我帶著他踩著節奏。這是我和辰禹的相處模式,已經習慣的模式。

  像姐說的,「YouRock!」也有類似的相處模式,時而像淘氣鬼打鬧,時而像公司高層爭執,可是這個名字就像我的歸宿,問我願不願意離開?我會立刻給一張否定的鬼臉。

  我向來喜歡窩在一處的安全感,「YouRock!」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成了我的樹洞,我曾經排斥它闖入我的生活,它卻潛移默化成了我的生活,最後……成為細胞深處的掛念。

  無論是以沉默看透一切的阿澤哥,還是勇敢站在最前方的宥亭姐,或是用盡全力發光的小太陽允書……

  「燦尼!你思考的這角度不錯看耶!終於找到帥的角度了。」辰禹鑽進我跟姐之間的縫隙,勾住我的肩膀。

  對了,還有煩死人不償命的我的摯友。

  「本人零死角好嗎?」

  「我才是三百六十度……」

  「你三百六十度都是死角。」

  我一直以為這種模式都會持續下去,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結果純挨打的日子還是來了,突如其來。

  姐離開了,在我們都以為夢想要實現的時候。

  「這算是背叛嗎?」

  辰禹的話在我腦袋裡轉了好多天,我不斷挖掘記憶想找出她的異狀,可是除了看起來很累之外,一無所獲。很多時候我幾乎要放棄,也想跟辰禹一樣生氣、一樣埋怨,但我不願把自己的猜測當作真相,我不想徒增誤會,尤其是誤會一個比誰都要用心良苦的人。

  沒人再提起任何關於姐的事情,直到她把曲子寄回來,用一首歌告訴我們,她還惦記著我們、掛念我們;用一首歌告訴我們,她不是故意丟下我們,只是有很多說不出口的苦衷。

  「宥亭走的時候有留下任何東西嗎?」

  東明哥一手的食指和拇指圈住另一手的食指,我們紛紛看向自己的手指。

  這才明白,我們不願意放棄的東西,她同樣不願意放棄,她離去的只是腳步,心還在我們這裡。

  我忽然想起那個從爵管考完試回來的午後,那首被辰禹胡亂解釋的詩;想起練團後的那場陣雨,姐那句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才明白,真正挨打的,是她。

  「辰禹,你還覺得姐背叛了我們嗎?」

  他哭得唏哩嘩啦,抓著我的袖子往臉上亂抹。我想他本就沒有那麼想,說的都是氣話。

  「允書,你還覺得姐拋棄了我們嗎?」

  他也泣不成聲,摀著臉搖頭。我想他大概在感激這首猶如天降甘霖的曲子,讓他可以繼續相信他想相信的。

  「哥……」哥的話,我還是不要多說了吧。

  等到很久很久以後,當我們得知姐離開的原因,哥就成了我第一個擔心的人。

  「她為什麼不讓我們陪她呢?」他的一句話藏有成千上萬的潛台詞,那些叫作「自責」的句子。

  「因為她不願意讓我們陪吧,她知道我們肯定會想陪她面對,但那後果是什麼?」

  後果連我都不敢想像,可是姐思考了、下了決定,甚至在我們頹廢的時候做足了準備。「既然她想回來了,那我們就幫她把剩下的路都鋪好吧。」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形容我們的互助合作,我覺得還是那句「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倘若沒有這份甘願,我們又怎麼承受得住強烈的痛楚?又怎麼兜兜轉轉繞這麼大一圈,在各自的世界成熟後再回來相聚?倘若沒有這份甘願,我們哪來的勇氣,繼續痛下去?

  「辰禹,你說得很對。」

  「啊?」

  「你說過,音樂不在乎聽的長度,而是深度。」

  「……我說過這麼有學問的話嗎?」

  「我想有夢的人,在一起也不在乎相聚的長度,而是深度。」

  「大概吧。」

  「你可以懂我說的意境嗎?」

  「沒有,你確定你現在還正常嗎?」

  「我不確定,但我想如果我打你而你會痛,那我就是正常的。」

  這不合理的模式,我會讓它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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