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記憶殘片 - (一) 任宥亭:來自小倉庫的禮物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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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記憶殘片 - (一)	任宥亭:來自小倉庫的禮物

  每天都在矛盾與無助中渡過,這是我退團之後的日子。

  不能陪伴他們的每一秒都在後悔,偷偷望著他們的每一刻都在害怕。我常在想,如果我也在那裡該有多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站在台下看團員們開演唱會,而那光芒四射的地方本該有我的位子,我應該跟他們同甘共苦,可我卻不能這麼做。

  如果因為我而害到他們又該怎麼辦才好?這後果不是我可以承擔的,至少現在的我……還不可以。

  「宥亭,你真的要退出嗎?」媽媽總是反覆問我一樣的問題。

  「只是暫停活動,等我畢業再回去。」而我總是回給她一樣的答案,只是這個「回去」遙遙無期,我再清楚不過。

  收拾在台灣的回憶,我獨自到了英國,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開始新生活。

  寄宿家庭的勞倫斯夫婦對我非常親切,他們有個兒子朱德,比我大了五歲,也喜歡音樂。剛開始他完全不理我,每天躲在後院的小倉庫裡彈吉他,直到有一天勞倫斯太太請我到小倉庫裡拿東西,他才第一次跟我說話,而說話的契機,是因為我哼著歌。

  「這是什麼歌?」

  「是我自己寫的歌。」我如實告訴他,正當我以為他不會感興趣時,他拉住我。

  「可以唱完給我聽嗎?」

  我不明就理,心裡有些為難,一方面是太突然,一方面是覺得彆扭,於是只給他看了樂團表演的影片。

  「妳也在那裡,他們是妳的夥伴嗎?」他指著在台上彈琴的我問。

  「是……」

  他點點頭,笑了。「你們看起來很快樂,真正享受舞台就是這個樣子。」

  我很震驚,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於我們舞台的評價,而這個評價對我來說是最高的讚美。音樂本就必須快樂,而舞台也理所當然值得享受,被他這麼稱讚我真的很高興,同時也很失落。

  因為我不知道這種快樂、這種享受,什麼時候還能擁有?

  那天起,他總是找我討論音樂上的事情,我也才開始慢慢了解他也是一個玩樂團的人,甚至連名字都跟英國最有名的樂團披頭四有關係。

  「我父母都是披頭四的狂粉,最喜歡的一首歌叫做『Hey! Jude』,聽過嗎?」他拿起吉他,沒等我回答就開始彈唱起來。

  起初我只是聽著,漸漸的,我就不只是聽著,而是得到了某種安慰,直到他唱完,我才發現自己早就滿臉淚痕。

  「我和朋友這週五晚上有個表演,妳要來看嗎?我可以到學校接妳。」他沒有嘲笑我的淚水,反而淡淡地提議道。

  我答應了他的邀請,開始期待星期五的到來。

  星期五下課後,我在校門口看見了他的車,車上還有勞倫斯夫婦,我很意外,直到抵達現場才知道,今晚是披頭四之夜,朱德和他的朋友是小鎮上最有名的樂團,雖然只在小鎮裡活動,卻得到全鎮居民的喜歡,他們總是在週五開音樂會,這也就能解釋他為什麼需要每天閉關練習。

  和勞倫斯夫婦坐在一起,靜靜地看著台上的朱德做準備,我心裡有些羨慕。

  「我覺得我兒子站在台上就是最帥的!」音樂會都還沒開始,勞倫斯先生就跟我炫耀起來。

  我當那只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感到自豪,我想每個父母多多少少都會這樣,可是真的當表演開始,我才逐漸理解他的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才是最閃耀的。

  台上的人盡情演唱、台下的人跟著搖擺舞動,我身在其中受眼前的景象震撼,原來真正的享受是這個樣子,原來在朱德眼裡我曾經也是這般快樂、這般享受!我想起離開台灣前看團員們在演唱會上的樣子,好像跟我曾經感受過的、跟我此刻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他們快樂嗎?享受舞台嗎?

  直到音樂會結束後,我仍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們的表現怎麼樣?」朱德和他的朋友在我面前,笑著等我說點什麼。

  可我答不上來,因為對我來說剛剛那簡直是全新的感受。

  「我可以理解。」朱德大笑開來。「下次妳也來跟我們一起練習吧!我們缺了一個鍵盤手。」

  「可以嗎?」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我反應不及。

  「當然可以!朱德常常跟我們提起妳,聽說妳是很好的鍵盤手!」其中一個朋友欣然同意了,其他人也紛紛點頭。「歡迎加入我們!」

  就這樣,我糊裡糊塗地成為他們的團員,開始跟著他們每週五在小鎮的廣場上表演。能重新站上舞台的喜悅是沒辦法隱藏的,我開始變得很期待放學,期待躲進小倉庫裡練習,期待拿到新曲子,期待星期五。

  「女兒,妳今天看起來真開心。」勞倫斯太太總是這麼叫我,她喜歡在早餐的時候探探我的心情,我什麼狀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這天正逢星期五,我換好了制服,坐在餐桌前用餐。「今天又可以表演了,我當然開心。」

  「開心很好,我喜歡妳這種轉變。」她給我倒了杯牛奶,眼角嘴角全是溫柔。

  轉變?我很疑惑,難道我來的時候一點都不開心嗎?

  「打從心裡的開心,和告訴自己應該開心是不一樣的。」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她解釋道:「妳剛來的時候我很擔心,不知道妳是不是在台灣有什麼難過的事情,或者是妳不想要來這裡。」

  我很吃驚,根本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後來朱德給我看妳表演的影片,和我認識的妳完全不同,我們決定讓妳回到那時的快樂,所以才有接下來的事情,現在看妳的模樣,我真的很高興。」

  原來,一切都是為了恢復我的心情,他們付出了努力,而我的笑容讓他們感到一切努力都很值得。由音樂而受傷的心,竟又因為音樂而痊癒,我想……這大概就是讓我更加深愛它的原因吧。

  那天表演之後,我回到房間,翻找了一些團員最近表演的影片,很奇異的是,我竟然懂了勞倫斯太太說的剛認識時的我、那個令她擔心的我,在我重新開朗起來後,才發現團員們其實並不快樂,我的離開沒有留給他們最美的夢想,反而是分崩離析的開始。

  於是我重新開始寫歌,甚至請朱德和朋友們幫忙錄製DEMO,寄給東明哥,希望我這一點點鼓勵能夠讓團員們重新獲得力量。

  可是「YouRock!」最後還是解散了,就在我快要從高中畢業的前夕,沮喪和挫敗重重擊碎我的心,得知消息的那天,我趴在勞倫斯太太的肩上哭了好久,這比我獨自離開還要難受幾百倍。

  「女兒,我很遺憾,也為妳和妳的朋友們感到難過。」她一下一下輕柔地拍打我的背,像哄小嬰兒一般。「但我很高興妳能夠哭出來,哭完後,要振作起來,想想妳能做什麼事情幫助他們,像我們對妳做的一樣,我相信妳可以!」

  我抹乾眼淚,她遞給我一杯水。「好點了嗎?來幫我準備晚餐吧。」

  勞倫斯太太的話點醒了我,我開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最後想起東明哥曾經邀請我加入他的作曲團隊,我知道那不是假話,於是主動聯繫了他,在高中畢業後直接跟著團隊到處旅行、表演、學習,在世界各地留下足跡。

  記得畢業典禮那天,回家後,朱德帶我到小倉庫去,給我一大串鑰匙,然後指著倉門上的鎖頭。「把門打開吧!」

  小倉庫從不上鎖的,突然要我開,讓我摸不著頭緒,但我還是照做了。鑰匙很多,鎖頭卻只有一個,不管我怎麼猜,都打不開,只得重新靜下心來,一把一把地嘗試,直到找著正確的鑰匙,終於打開了門──

  等著我的是朱德的朋友們,勞倫斯夫婦也在那裡,他們身後是一大面照片牆,那些全是我在這裡的回憶,有在學校的、在小倉庫裡的、在前院念書的、和勞倫斯一家出遊的,而最多的是每週五晚上在廣場表演的照片。

  「每次妳在台上的時候,爸爸都會跟旁邊的人炫耀說『我的女兒站在台上就是最漂亮的』!」朱德說道。

  「你在台上怎麼知道?」我笑,以為他又在鬧我。

  「媽媽告訴我的。」朱德讓我轉身看看滿臉燦笑的勞倫斯夫婦,於是我上前抱住他們。

  「謝謝你們。」謝謝他們對我的包容、關懷、愛護和視如己出。

  「女兒,我們才要謝謝妳,妳對我們來說是最棒的禮物。」勞倫斯太太給了我一本厚厚的相簿。「這樣我們就能各自擁有一樣的美好回憶。要記得,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困難,都要像打開倉門一樣沉著,找對方法、不斷嘗試,就能得到甜美的果實,請記得我們隨時歡迎妳回來……親愛的,畢業快樂。」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勞倫斯夫婦,不會忘記朱德和朋友們,還有這份來自小倉庫的珍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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